第4章

瑪麗離開窗戶,坐到床上。透進來的冷風吹到她肩膀上。她打著哆嗦,伸手去夠她的圍巾。

她現在一點兒睡意也沒了。她頭腦清醒,每根神經都活躍異常。雖然她對姨父的厭惡和恐懼一如既往地強烈,但愈演愈烈的興

瑪麗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仍覺得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牙買加旅館是盜賊和偷獵者的巢穴,她的姨父顯然是這夥人的頭頭。他們幹著一樁有利可圖的走私生意,範圍從海岸延伸到德文郡。這已經很明顯了。但是,她是否只瞭解了這種勾當的一部分,還需要掌握更多的情況?她想起來,就在她來到這裡後的第一個下午,當黃昏的影子爬上廚房門,在一片寂靜中,佩興絲姨媽眼神驚恐地說:「牙買加旅館發生了一些事情,瑪麗,我從來不敢聲張。邪惡的事情。我不能告訴你,我甚至對自己都不說。」直到上樓回房間時,佩興絲姨媽還心神不寧,面色蒼白,像只又老又累的動物那樣拖著腳步。

走私是危險的,充斥著欺詐,為法律所不容。但是,它有那麼邪惡嗎?瑪麗拿不準。她需要建議,卻無人可問。她孤身一人,身處一個冷酷非常的世界,幾乎沒有過上更好生活的希望。假如她是個男人,她就會走下樓去,正面挑戰喬斯·梅林和他的狐朋狗友。沒錯,和他們搏鬥,放他們的血,如果她運氣好的話。然後,她會從馬廄裡牽出一匹馬,讓佩興絲姨媽騎到馬上,再次回到南方,到友善的赫爾福德海岸去,在距離茅甘或格威克不遠的地方當個農民,讓姨媽為她料理家務。

唉,做夢有什麼用呀!她必須面對目前的狀況,並且還要勇敢地面對,如果勇敢有好處的話。

瑪麗坐在床上,穿著裙子,圍著圍巾。她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除了她的腦子,她沒有任何武器可用,而她要對抗的卻是一個年齡是她兩倍、力氣是她八倍的傢伙。如果他發現了今晚她從窗戶裡觀察,就會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只要食指和拇指輕輕擠壓,就能終結她的懷疑。

然後,瑪麗發起了誓。她以前只發過一次誓。那是在馬納坎,一頭公牛追趕著她。她當時發誓的目的和現在一樣:給自己鼓氣,裝出勇敢的樣子。

「我不會在喬斯·梅林或任何男人面前表現出恐懼,」她說,「為了證明這一點,我現在就下去,穿過黑暗的走廊,到酒吧裡看他們一眼。如果他殺了我,那是我自找的。」

她匆匆穿上衣服,套上長襪,沒有穿鞋,然後開啟門,站著聆聽了一會兒。除了門廳裡的時鐘緩慢、哽咽般的嘀嗒聲,她什麼也沒聽見。

她悄悄潛進了走廊,朝樓梯走去。她現在已經知道,從上往下數第三級臺階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最後一級也是這樣。她躡手躡腳地走著,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扶牆以減輕重量。她經由入口的門進入昏暗的客廳。客廳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和那座老爺鐘影影綽綽的輪廓。老爺鐘像活物一般,嘶啞、粗重的喘息在她耳畔響著,打破了寂靜。客廳黑得好似地窖。雖然瑪麗知道那裡只有她一個人,但那種靜寂還是讓她感到危險,那扇緊閉的、通向無人使用的客廳的門令人浮想聯翩。

沉重的空氣散發著黴味,與冰涼的石板形成了奇異的對照。她僅穿著長襪,感到寒冷刺骨。瑪麗猶豫不決,正要鼓起勇氣繼續下去,一束光突然照進門廳後的走廊,還傳來了說話的聲音。酒吧的門開了,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進了廚房,過了幾分鐘才又回去。無論這個人是誰,他都沒把酒吧門關嚴——酒吧裡的低語聲仍在不斷傳出,光束也從裡照出。瑪麗想上樓回到她的臥室,在睡夢中尋求安全感,但與此同時,好奇的魔鬼卻在她體內蠢蠢欲動。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穿過另一邊的走廊,來到距離酒吧門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靠著牆蹲下。她的手和額頭現在汗津津的。最初,除了自己怦怦的心跳,瑪麗什麼也聽不到。從開得夠寬的門縫中,她可以看到帶鉸鏈的吧檯的輪廓、放在一起的瓶子和杯子,以及正前方窄窄的一溜地板。被姨父摔碎的杯子碎片還散落在原地,碎片旁邊是一塊棕色汙跡,應該是誰沒端穩杯子,濺出了麥芽酒所致。她看不見酒吧裡的人,想必他們正坐在遠處牆邊放著的長椅上。他們有陣子陷入了沉默。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個陌生人在說話,聲音發顫,還有些尖銳。

「不,別再說了,」他說,「我最後一次告訴你,我不摻和這件事。我現在就要和你絕交,老死不相往來,我們的約定到此為止。你是要我殺人啊,梅林先生。這不是別的,這就是謀殺。」

他說話的聲音很高,尾音還打著戰,彷彿人已被情緒裹挾,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有人低聲答話了,肯定是老闆本人。瑪麗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他的講話被那個小販咯咯的笑聲打斷了。小販的笑聲一向無禮、粗俗,錯不了。

小販肯定暗示了什麼,陌生人接著又以自衛的口吻飛快說了起來。「要絞死我,是吧?」他說,「我以前不是沒冒過被絞死的風險,我不擔心我的脖子。相反,我想到了我的良心,想到了萬能的上帝。在公平的戰鬥中,我從不懼怕任何人,必要的話也願服從懲罰;可要濫殺無辜,其中或許還有女人和孩子,那可是要下地獄的呀,喬斯·梅林。不光我懂這個,你也懂。」

瑪麗先是聽到一把椅子刮擦的響聲,那個男人站了起來,與此同時,有人用拳頭重重地砸著桌子,咒罵著,她的姨父第一次提高了聲音。

「別急啊,夥計,」他說,「別急。你在這行的水裡已經陷得夠深了,水都淹到脖子了,少他娘拿你該死的良心說事兒!我告訴你,你現在沒有退路,來不及了。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們大夥兒,都來不及了。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你。看看你那個紳士派頭,看看你那乾淨的袖口!上帝啊,我還真是對的。哈里,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突然,一陣扭打聲響起,然後是一聲喊叫,還有人摔倒的聲音。與此同時,桌子倒在地板上,通向院子的門被重重地關上了。小販再次發出令人厭惡的下流的笑聲,並且開始用口哨吹他的一首歌。「咱們是不是應該像對待傻山姆那樣給他撓撓癢癢?」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沒有漂亮的衣裳,他就是個賤東西。我還可以湊合著要了他的表,還有錶鏈。道上像我這樣的窮人可沒錢買表。用鞭子給他撓癢癢,喬斯,讓我看看他的皮是什麼顏色的。」

「閉上你的嘴,哈里,照我說的做,」老闆說,「站到門邊兒去。他要是敢從你旁邊經過,就捅死他。現在,看著我,律師先生,書記員先生。無論你在特魯羅幹什麼,你今晚都犯了傻,但你可別想糊弄我。你是不是想走出那道門,騎上你的馬,去博德明?沒錯,到了上午九點,你就會把這一帶所有的治安官都領到牙買加旅館,還有一大隊當兵的來查我們的生意。那就是你的如意算盤,對不對?」

瑪麗聽見陌生人粗重的呼吸。他肯定在打鬥中受了傷,因為他說起話來一頓一頓的,聲音也比較小,似乎在強忍疼痛。「你們要是非要幹這傷天害理的事,那你們就幹吧,」他低聲說,「我把話撂在這兒,我不會告發你們,可也絕不會和你們同流合汙,你們休想逼我。」

一陣沉默接踵而至。然後,喬斯·梅林又開口了。「小心點兒,」他語調柔和地說,「我以前聽見有人這麼說過一回,五分鐘後他的雙腳就懸空踢騰了。就吊在繩上,我的朋友,腳指頭離地不過半英寸。我問他喜不喜歡離地面這麼近的感覺,可他也不搭理我。繩子把他的舌頭勒得都從嘴裡伸出來了,他活生生咬掉了半個舌頭。後來呀,他們說,過了七分四十五秒,他才終於死了。」

在外面的走廊裡,瑪麗的脖子和額頭被汗弄得黏糊糊的,胳膊和腿沉重得像灌了鉛,眼前黑斑跳動。恐懼感越發強烈,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要昏厥了。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趕快摸索著回到空無一人的客廳,躲到時鐘的陰影之處,無論如何都不能倒在這裡被人發現。她轉身朝著遠離那道光束的方向往回走,手扶著長長的牆壁。她的膝蓋現在抖個不停,她知道自己隨時都會因此倒地。一陣噁心感襲來,瑪麗頓時感到頭暈眼花。

姨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聽上去像是用手捂著嘴說話那樣。「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和他待會兒,哈里,」他說,「牙買加今晚用不著你了。騎著他的馬滾吧,把馬丟在卡姆爾福德那兒。這件事我來解決。」

瑪麗不知不覺中已回到了客廳。她轉動客廳門的把手,跌了進去,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然後,她癱在地上,頭耷拉在雙膝之間。

她肯定徹底暈迷了一兩分鐘,因為她眼前的黑斑此時已聚成很大的一塊,她的世界變得漆黑一團。若不是她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絕不可能這麼快就清醒過來。她很快就坐了起來,用一個胳膊肘支撐著身體,傾聽著從外面院子裡傳來的嗒嗒的馬蹄聲。她聽見有人在呵斥那匹馬,讓它站著別動。不用說,這個人就是小販哈里。然後,他肯定騎上了馬,用腳後跟踢了踢馬肚子,只聽見馬蹄聲漸遠,出了院子,上了公路,消失在遠處的山坡。現在酒吧裡只剩下姨父和受害者。瑪麗想知道她能不能找到路,在通向道茲瑪利的道路上找到最近的住處,尋求幫助。而這意味著,她要先沿著一條沼澤小徑走上兩三英里,才能抵達第一座牧羊人的小屋。早些時候,那個可憐的傻瓜就是沿著這條小徑,逃到了某個地方,說不定現在正在水渠旁哀號,口歪眼斜。

她對小屋裡住的人一無所知。他們說不定和她姨父是一夥兒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就等於自投羅網了。佩興絲姨媽在樓上睡覺,幫不上忙,能不添亂就不錯了。無論這個陌生人是誰,他的處境都極為不妙,眼前似乎沒有逃脫的可能,除非他願意跟喬斯·梅林妥協。如果他足夠狡詐,也許能夠戰勝她姨父。既然現在小販已經離開,他們在人數上已勢均力敵。當然了,姨父在體力上會大佔上風。瑪麗開始感到絕望。只要有一杆槍,或一把刀,她就有可能打傷或捅傷她的姨父,或至少讓他不敢輕舉妄動,那個可憐的男人就可趁機逃離酒吧。

她現在已顧不上自己的安全了。無論如何,她被發現都是遲早的事。再說了,蜷縮在這空蕩蕩的客廳裡也沒多大意義。她先前的昏厥只持續了一瞬間,她為自己的軟弱感到失望極了。她從地板上站起來,雙手放在門閂上以減輕動靜,把門開啟了一道縫。除了時鐘嘀嗒走動的聲音,客廳裡再無響聲。後面走廊裡的光束也消失不見。酒吧的門肯定關了。在這一刻,陌生人也許正在為他的生命而搏鬥,在喬斯·梅林的大手裡奮力呼吸,在酒吧的石頭地板上來回扭動。不過,她什麼也聽不見。無論那扇緊閉的門後面發生了什麼,都無聲無息。

瑪麗正要再次走進門廳,從臺階上爬到遠端的走廊,一陣響聲從她上方傳來。她停下腳步,抬起了頭。那是一塊木板在咯吱咯吱地響,然後停了。又過了一會兒,她的頭頂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佩興絲姨媽睡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在房屋的另一端。而瑪麗親耳聽聞,小販哈里十分鐘前就騎馬離開了。姨父和陌生人在酒吧裡,自打她下樓之後,便沒有人上樓。然而,木板又咯吱咯吱地響了,輕輕的腳步聲還在繼續。有人在樓上的空客房裡。

瑪麗的心臟開始怦怦直跳起來,呼吸也隨之加快。無論藏在上面的人是誰,他都藏了很久。他肯定自傍晚以來就躲在那裡,等待著。當瑪麗上床睡覺時,他肯定就已經躲在門後了。如果他後來離開了,那她應該能夠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也許,他也像她那樣,透過窗戶看到了貨運馬車的抵達,看見那個傻瓜尖叫著,跑上了那條通向道茲瑪利的小徑。她和他曾經僅僅有一牆之隔。他肯定聽見了她的一舉一動,包括她倒在床上,後來的穿衣聲響,以及開門的動靜。

因此,這人肯定希望自己繼續躲藏下去,否則當她來到樓梯平臺時,他就會在那兒攔住瑪麗。假如他是酒吧裡那夥人中的一員,那他肯定會質問她在這裡幹什麼,是誰讓他進來的?他是什麼時候進入房間的?他藏在那裡,肯定是為了避免被走私者看見。因此,他不是他們的同夥,而是她姨父的敵人。腳步聲現在停了。雖然她屏住呼吸,用心聆聽著,但她什麼也聽不見。不過,她判斷得沒錯,她相信她的判斷是對的。有人一直藏在緊挨著她房間的那間客房裡。他也許會是一個夥伴,能和她一起拯救酒吧裡的陌生人。她的腳剛踏上樓梯最下面的一級臺階,光束就再次從後面的走廊照射出來。她聽見酒吧的門吱吱呀呀地開了。她的姨父正走進客廳,很快就要經過拐角。瑪麗已沒時間上樓,於是她被迫快步走回客廳,站在門後,用手抵著門。客廳裡很暗,他根本不可能發現門沒上閂。

她渾身顫抖,既感到刺激,又感到恐懼。她在客廳裡等待著,只聽見旅館老闆穿過客廳,走上樓梯,向上方的樓梯平臺走去。他在她頭頂上方的客房門外停住腳步,等待了片刻,彷彿也在傾聽某種反常的動靜。然後,他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木板再次咯吱咯吱地響起來。有人走過客房地板,開啟了門。瑪麗的心沉了下去,最初的絕望又回來了。這個人肯定不是她姨父的敵人。最初讓他進來的也許正是喬斯·梅林本人,在傍晚的時候,趁著她和佩興絲姨媽在收拾酒吧待客,他就躲在那裡等著,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他應該是老闆私下的朋友,不願意摻和老闆今晚的事兒,甚至連老闆娘都躲著不見。

她姨父應該知道那個人一直在這兒。這也是他把小販打發走的原因:他不希望小販看見他的朋友。她不由得暗自慶幸自己沒有上樓去敲客房的門。

假如他們走進她的房間,看看她是不是在那裡睡覺,結果會怎樣呢?一旦他們發現她不在房間,她就幾乎沒有希望了。她扭過頭,瞥了一眼後面的窗戶:窗戶關著,上了閂,無路可逃。他們現在正在下樓,然後在客廳門外停了一會兒。瑪麗一時間覺得他們會進來。他們離她太近了,她幾乎能透過門縫碰到她姨父的肩膀。姨父張口說話了,彷彿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說的。

「你說吧,」他說,「你說了算,而不是我。我會照你說的做,要不我們倆一起做。你下命令吧。」

由於被門遮擋著,瑪麗既看不見她姨父這個新出現的同夥的模樣,也聽不見他說話。即使他做了什麼姿勢或手勢,她也看不見。他們沒有在客廳外逗留,而是轉過身,沿著門廳順著遠端的走廊,朝著外面的酒吧走去。

然後,酒吧的門關上了。她再也無法聽見他們的聲音。

她先是出於本能,想抽掉門閂,跑到路上,離他們遠遠的;但轉念又一想:這麼做並沒有用。據她所知,小販或其他人很可能會沿著公路,每隔一段設定一個崗哨,以防不測。

這個新出現的人雖然整晚都躲在上面的房間裡,但似乎並沒有聽見瑪麗離開房間的聲響。假如他聽見了,他現在應該已經把這一情況告知她的姨父,他們就會開始尋找她。除非他們認為她根本無關大局,無論怎樣都難掀起波瀾。酒吧裡的那個人才是他們首先關注的物件。至於她,以後再收拾也不遲。

瑪麗肯定站了十分鐘或更長的時間,等待著某種聲響或訊號,但一切都靜悄悄的。只有門廳裡的時鐘在嘀嗒嘀嗒地走著,慢吞吞地喘著氣,無動於衷,成了老態龍鍾和漠不關心的標誌物。她一度覺得自己聽見了一聲喊叫,但它很快就消失了,如此微弱、遙遠,怪異非常,彷彿一切都出自她的想象,由她自夜半以來目睹的一切幻化而成。

然後,瑪麗走了出來,穿過客廳,走向那條黑暗的走廊。酒吧門縫下沒有光線漏出,蠟燭肯定被吹滅了。他們三個是不是正坐在房內的黑暗之中?一想到他們,瑪麗的腦海裡就升起一幅醜陋的景象:他們組成了一個沉默的、兇惡的團體,被某種她不明瞭的目的主宰著。而正是由於燭光熄滅了,那種寂靜才顯得越發可怕。

她冒險來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但什麼也聽不見——無論是低語聲,還是有呼吸的活人發出的真真切切的動靜。那種陳舊、發黴的酒味兒曾整晚都在走廊裡瀰漫,但如今已完全消失,鑰匙孔裡透出一股穩定的氣流。瑪麗按捺不住一時的衝動,拉起門閂,開啟門,走進了房間。

房間裡空無一人。通向院子的門開著,十一月清新的空氣在房間裡瀰漫。正是因此,走廊裡才有了氣流。長椅空著。在第一次打鬥中倒地的桌子仍躺在那裡,三條桌腿指向天花板。

不過,那些男人已經離開。他們肯定在廚房外面左拐,然後徑直走向了沼澤,因為假如他們橫穿公路,她應該能夠聽見。此刻,她覺得風涼涼的、甜甜的,吹拂過她的臉頰。姨父和那些陌生人已經離開,房間再次顯得無害、冷清。恐怖氣氛已經消失。

月亮的最後一道光線在地板上投下一個白色圓圈,一個手指狀的黑影移動到了圓圈裡。那是一個影子的投射。瑪麗抬頭看向天花板,只見一根繩子從樑上的鉤子垂下來。形成白色圓圈裡的黑色斑塊的,正是繩頭。在從敞開的門進來的氣流的吹拂下,它不停地搖來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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