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在農場上幹活兒的人,你的爪子夠好看了,」他說,「我還以為它會又紅又粗糙呢。如果這世上還有讓男人感到噁心的事情的話,那就是讓一隻難看的手給他倒麥芽酒。我的顧客不算太出格,但話又說回來,我們牙買加旅館以前還從沒有過女服務生呢。」他開玩笑地衝瑪麗鞠了一躬,放開了她的手。
「佩興絲,我的心肝兒,」他說,「這是鑰匙,看在上帝的面兒上,去給我拿一瓶白蘭地吧。我渴死了,就是把道茲瑪利湖裡的水都喝了,也解不了我的渴。」聽到他的吩咐,他的妻子匆匆穿過房間,消失在走廊裡。然後,他又開始剔牙,還不時地吹吹口哨。瑪麗則吃著麵包和烤油,喝著他放到她面前的茶。一陣劇烈的頭疼勒緊了她的頭,差點兒讓她倒下,泥炭冒出的煙燻得她眼淚汪汪。她太累了,沒精力觀察她的姨父,她先前已經察覺到佩興絲姨媽有些緊張,她們在這裡差不多像老鼠掉進陷阱,想逃也逃不掉,而他則像一隻窮兇極惡的貓,在玩弄她們。
過了幾分鐘,佩興絲姨媽帶著白蘭地回來了,把它放在她丈夫面前。她煎好鹹豬肉,拿給瑪麗和她自己吃。姨父則喝起了酒,悶悶不樂地盯著前方,踢著桌腿。突然,他伸出拳頭,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把盤子和杯子都震了起來。一個大盤子掉在地上,碎了。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瑪麗·耶倫,」他嚷道,「在這座房子裡,我說了算,我會讓你知道這一點的。我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你在這座房子幫忙,伺候好我的顧客,我連一根指頭都不會碰你。但是,上帝做證,你要是張開嘴,扯著嗓子亂喊,看我不把你揍得服服帖帖的,就像你姨媽那樣。」
瑪麗隔著桌子,與他面對著面。她把手放進衣兜裡,為的是不讓他看見它們在顫抖。
「我知道你說的什麼意思,」她說,「我這人天性不好打探,這輩子從來沒嚼過舌頭。無論你在旅館裡幹些什麼事,交往些什麼人,都與我無關。我會在旅館裡做好我的事,不會給你發牢騷的理由。但是,只要你傷害我姨媽,那我告訴你,我就會馬上離開牙買加旅館,找到治安官,把他帶到這兒,讓法律收拾你。然後,揍我吧。你要是願意,可以試試。」
瑪麗的臉色已變得非常蒼白。她知道,如果他這時候對她大發雷霆,她肯定會垮掉並開始哭泣,他也就會永遠主宰她。語言的洪流無視她的意志,從她嘴裡奔湧而出,攜帶著對她可憐的、已經屈服了的姨媽的憐憫,令她無法自已。瑪麗不知道,她已經拯救了自己,因為她展示出來的小小勇氣給那個男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又靠回椅背,態度緩和下來。
「說得好,」他說,「老實說,說得非常有道理。我現在知道我們的房客是哪種人了。撓她,她就會亮出她的爪子。好吧,我的寶貝兒,你和我很像,簡直超出我的想象。如果要玩的話,那我們就一起玩吧。也許有一天我會讓你在牙買加旅館幹活兒,幹那種你以前從來沒幹過的活兒。男人的活兒,瑪麗·耶倫,玩兒命的活兒。」瑪麗聽見她的姨媽佩興絲在她旁邊微微喘息了一下。
「哎呀,喬斯,」佩興絲姨媽低聲說,「哎呀,喬斯,算了吧!」
她的聲音非常急切,瑪麗吃驚地盯著她。瑪麗看見她身體前傾,示意她丈夫住嘴。她的下巴顯現出的那種渴望,她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種極度痛苦的情感,比那天晚上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更令瑪麗感到害怕。是什麼讓佩興絲姨媽這麼驚慌?如果讓喬斯·梅林接著說下去,他會說什麼?瑪麗意識到自己其實非常好奇,好奇到了極點。她的姨父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去睡吧,佩興絲,」他說,「不要在我的餐桌旁搖晃你的骷髏頭了。這個姑娘和我心有靈犀。」
佩興絲立即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其間無可奈何地回過頭瞥了一眼。只見她匆匆地上了樓,廚房裡只剩下喬斯·梅林和瑪麗。他把空白蘭地杯子推到一邊,叉起胳膊,搭在桌子上。
「我這輩子有一個弱點,我來給你講講這個弱點是什麼,」他說,「就是酒。那是禍害呀,我不是不懂,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個兒。總有一天它會要了我的命,不過這樣也好。有時候一連數天,我就像今天晚上這樣,只喝那麼一點兒。然後,我就會渴得難受,於是只好再把自己泡進酒裡,一泡就是幾個小時。那是力量,是榮耀,是女人,是天國,全都在酒裡了。到了那時,我會覺得自己是個國王,瑪麗,我覺得我抓住了世界的權柄。它既是天堂,也是地獄。然後我就會說呀說呀,喋喋不休,直到我把做過的所有惡事都向東西南北風吐盡。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枕頭喊出我的秘密。你姨媽會把我鎖在房間裡,等到我清醒了,我就會砸門,她再放我出去。除了我和她,沒有人知道這些。我現在已經告訴你了。我之所以會告訴你,是因為我有點兒醉了,管不住我的舌頭。不過,我還沒醉到腦子徹底不管用,我還沒有醉到會告訴你,我為什麼生活在這個被上帝拋棄的地方,又是為什麼成了牙買加旅館的老闆。」他聲音嘶啞,現在的音量和耳語相差無幾。爐床上的泥炭火焰已經變低,暗影把長長的手指伸到了牆上。蠟燭也快燒完,微弱的燭光把喬斯·梅林可怕的影子投射到了天花板上。他衝她微笑,傻乎乎、醉醺醺地把他的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上。
「我不會對你說那些東西,瑪麗·耶倫。唉,別說,我還有點腦子,有點精明勁兒呢。你要是還想多知道一些,你可以問你姨媽。她會給你胡扯一通。我今晚就聽見她胡扯了,對你說什麼我們這裡有些不錯的顧客,說什麼老爺向她脫帽致敬了,這是胡扯,全都是胡扯。我會告訴你那些真相,反正你早晚會知道的。斯奎爾·巴薩特都要嚇死了,哪敢把他的鼻子伸到這裡。他要是在路上見到我,那他就會在胸口畫十字,然後鞭打他的馬,那些矯情的紳士都會這麼幹。馬車現在都不在這兒停,郵車也是,但我不擔心,我的顧客夠多了。那些正派人越是不來,我越高興。唉,這裡好歹有酒喝,酒還不少。有些人會在星期六夜裡來牙買加旅館,另一些人則鎖上房門,用手指堵著耳朵睡覺。在夜晚,沼澤地裡的每座小屋都黑洞洞的,鴉雀無聲,方圓數英里,只有牙買加旅館明晃晃的窗戶還有光線透出來。他們說,喊叫聲和唱歌聲能傳到拉夫石山下面的農場那麼遠。你要是好奇,可以在那些夜晚待在酒吧裡,你會看到我們的顧客都是些什麼人。」
瑪麗一動不動地坐著,手抓著椅子兩側。她不敢動彈,因為她已經發現他現在十分情緒化。她害怕如果動了,會讓他一改這種自信、親密的腔調,而變得嚴厲、粗鄙、殘忍。
「他們全都怕我,」他接著說,「那一大群該死的東西。他們誰都不怕,就怕我。我跟你說,我要是有學問,就會和喬治國王一起橫行整個英國。是酒,是酒和我的暴脾氣在跟我作對。瑪麗,我們所有人都讓它害了,梅林家的人還從來沒壽終正寢過。
「我老爹在埃克賽特被吊死了,因為他和一個傢伙吵架,把對方殺了。我爺爺因為偷盜被割了耳朵,送去了一個罪犯流放地,在熱帶地區讓蛇咬了一口,發了瘋,也死了。我們弟兄三個,我是老大。我們全都出生在吉爾瑪山的背陰處,那個地方在十二人澤上面。你穿過東沼澤步行去那裡,一直走到拉希福德,就會看到一堵大花崗岩峭壁,就像魔鬼伸向天空的手,那就是吉爾瑪山。你要是在它的背陰處出生,那你也會染上酒癮,就像我這樣。我弟弟馬修掉到特雷瓦薩沼澤裡淹死了。我們以為他去當水手了,一直沒有他的音信,然後到了夏天,發生了旱災,一連七個月沒有下雨,馬修直挺挺地橫在沼澤裡,手舉過頭頂,麻鷸繞著他飛。我弟弟傑姆,該死的東西,他最小,我和馬修都長大成人了,他還在拽媽媽的裙子。我從沒正眼看過他。他太聰明了,嘴跟刀子似的。噢,他們遲早會抓住他,把他吊死,就像他們對付我老爹那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凝視著他的空酒杯。他把它拿起來,又放了下去。「不喝了,」他說,「我說過,夠了。我今晚再也不喝了。去睡吧,瑪麗,省得我擰斷你的脖子。這是你的蠟燭,你的房間在門廊上邊。」
瑪麗一言不發地拿起燭臺,正要經過他身邊時,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扭了個圈兒。
「有時候,你會在晚上聽到路上有馬車的聲音,」他說,「那些馬車不再往前,而是停在牙買加旅館外面。你會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你的窗戶下有人說話。碰到這種情況時,瑪麗·耶倫,你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床上,用毯子矇住頭。懂吧?」
「我懂,姨父。」
「那就好。現在出去吧。如果你敢再問我一個問題,我就打斷你身體裡的每根骨頭。」
她走出廚房,進入黑暗的走廊,撞到了門廳裡的長椅,然後上樓,用手摸索著前行。為了判斷方位,瑪麗轉過身來,再次面對樓梯。姨父已經告訴她,房間在門廊上面。她慢慢走過沒有點燈的黑暗平臺,經過兩扇門。她猜測那是客房,在等待著那些如今再也不來的、再也不在牙買加旅館的屋頂下尋求庇護的旅客。接下來,她又碰到了一扇門,她轉動門把,藉著搖曳的燭光,發現這就是她的房間,因為她的箱子躺在地板上。
房間的四壁很粗糙,沒有貼桌布,地板光禿禿的。一個倒扣著的箱子充當了梳妝檯,臺上放著一面有裂紋的鏡子。沒有水壺,沒有臉盆。她覺得她可以在廚房裡洗臉。她靠在床上,床咯吱咯吱地響,床上有兩條薄毯子,她伸手一摸,有些潮溼。她決定不脫衣服,穿著沾著灰塵的行裝躺在床上,用斗篷裹住身體。她走到窗邊,向外眺望。風已經停了,雨還在下,濛濛細雨順著房子一側流淌下來,沖掉了窗格上的汙垢。
院子那頭傳來一陣噪聲。那是一種古怪的聲音,就像一隻動物發出的痛苦呻吟。外面太黑了,讓人看得不太真切,但她能夠分辨出一個暗影在輕輕地來回搖擺。她一時間如墜夢魘,喬斯·梅林講的故事點燃了她的想象力,她覺得那是一個絞架,上面吊著一個死人。然後她意識到,那是旅館的招牌。由於疏於維護,不知怎麼的,釘子鬆了,不再牢靠,現在,哪怕有一絲微風,它也會被吹得來回搖擺。它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可憐的、用舊了的招牌。生意紅火時,上面白色的「牙買加旅館」字跡昂首挺立,如今和旅館一起經受了風雨的洗禮,早已模糊發灰。瑪麗拉下窗簾,爬到床上。她凍得牙齒打戰,手腳麻木。她縮成一團,在床上坐了好一陣子,彷彿一隻絕望的獵物。她想知道她能否逃出這座房屋,找到路,然後走十二英里,回到博德明;她想知道她是否疲憊到了極點,是否會累癱在路邊,倒頭便睡,然而她被晨光喚醒,只見喬斯·梅林龐大的身軀聳立在她上方。
她閉上眼睛,卻彷彿看見他一臉笑意地看著她,然後笑容變成了皺起的眉頭;他氣哼哼地搖頭,皺起的眉頭變成了一千條皺紋。她看見他那一頭濃密的黑髮,他的鷹鉤鼻,他修長強壯的手指還透著致命的優雅。
她現在覺得自己被困在了這裡,猶如籠中鳥,無論怎麼掙扎,都逃脫不了。如果她渴望自由,那麼她現在就必須離開,從窗戶上爬下,沿著那條白色的、在沼澤地裡蜿蜒的道路瘋狂奔跑。如果到了明天,可就來不及了。
她等待著,直到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她聽見他的自言自語。讓她鬆了一口氣的是,他轉而走上了樓梯左邊的那條走廊。遠處傳來關門的聲音,一切都歸於寂靜。她決定不再等了。哪怕在這個屋簷下待上一晚,她的勇氣也會離她而去,她會變得不知所措,然後發瘋,精神崩潰,就像佩興絲姨媽那樣。她開啟門,偷偷潛進走廊。她踮著腳尖,走到樓梯口,然後停下來,聆聽著。她把手放在欄杆上,腳踩在最上面的臺階上。就在此時,她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了動靜。有人在哭。那個人抽抽搭搭地哭著,並試圖用枕頭捂住哭聲。那是佩興絲姨媽的聲音。瑪麗等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又回到自己的房間,撲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無論她將來要面對的是什麼,無論她有多麼恐懼,她現在都不會離開牙買加旅館了。她必須和佩興絲姨媽在一起。這裡需要她。佩興絲姨媽也許會從她這裡獲得慰藉,她們會互相體諒。而且,雖然現在她因為太累無法好好計劃,但她會保護佩興絲姨媽,不讓喬斯·梅林再欺負她。她的母親曾一個人生活、操勞了十七年,經歷的艱難困苦她也許永遠也碰不到。她的母親不會因為一個瘋狂的男人而逃跑,也不會因為一座充滿罪惡的房子而感到害怕——就算這座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風吹雨打的山丘之上,是蔑視所有人和風暴的唯一地標。她的母親會勇敢地和敵人搏鬥。是的,並且終將戰而勝之。她的母親絕不會屈服。
於是,瑪麗躺在硬板床上,希望自己能入睡,但她的腦子卻開始浮想聯翩。每種聲響,從她後面的牆壁里老鼠的抓撓聲,到院子裡的招牌發出的咯吱聲,都會刺痛她的神經。她數著時間,整夜難眠。當房子後面的田地裡傳來第一聲公雞啼鳴時,她不再數了,而是嘆了口氣,沉沉睡去,彷彿死了一般。
1英尺約等於0.3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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