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醒來時,西風勁吹,太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汽之中。咯吱咯吱響的窗戶驚醒了瑪麗,她從明晃晃的陽光和天色判斷,她起晚了,肯定過了八點鐘。她望向窗外,視線越過院子,看見馬廄的門開著,外面的泥濘裡有新鮮的馬蹄印。她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她意識到,旅館老闆肯定不在家,她可以和佩興絲姨媽單獨在一起了,哪怕一小會兒。
她匆匆地開啟箱子,拽出她的厚裙子和五顏六色的圍裙,以及她在農場穿的粗重鞋子。不到十分鐘,她就下到了廚房,開始在後面的洗滌槽裡洗漱。
佩興絲姨媽從屋後面的養雞場進來了,圍裙裡兜著母雞新下的蛋,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我想你可能想要一個當早餐,」她說,「昨天晚上我看你太累了,吃得不多。我給你留了一點兒奶油,你可以把它塗在麵包上。」今天早上她的舉止看起來很正常,除了那通紅的眼圈,暗示著昨晚是個不安之夜。顯然,她在努力表現得開心一些。瑪麗斷定,只有在她丈夫在場時,她才會魂飛魄散,宛如驚弓之鳥,一旦他離開,她就會孩子似的把什麼都忘了,並且能從微不足道的事情裡找到樂趣,例如給瑪麗做早餐,給她煮個雞蛋。
她們都避擴音起昨晚的事情,也沒說到喬斯。至於他去了哪兒,去幹什麼了,瑪麗既沒問,也不關心。只要能擺脫他,她就夠開心了。
瑪麗能夠看出來,姨媽儘量說一些和她自己當下生活無關的事情。她好像挺怕人問她問題,瑪麗於是放過了她,開始講述自己在赫爾福德最後幾年的情況,壞年景造成的壓力,以及她母親的病和死。
至於佩興絲姨媽聽沒聽進去,瑪麗看不出來。她倒是時不時地點點頭,努起嘴唇,搖搖頭,幾乎沒有說什麼。但是在瑪麗看來,多年的害怕和焦慮已讓她丟失了注意力,內心的恐懼令她對任何交談都心不在焉。
她們上午乾的都是尋常的家務活兒,瑪麗因此可以比較徹底地探查旅館。
這是一個陰暗、佈局凌亂的地方,有長長的走廊和奇怪的房間。酒吧有個單獨的入口,在房屋一側。雖然現在酒吧空無一人,但空氣裡某種非常濃郁的氣味讓人覺得這裡曾經高朋滿座:縈繞的舊菸草味兒,酒的酸臭味兒,汙漬斑斑的長椅上還留著興奮、骯髒的人們擠成一堆留下的痕跡。
儘管有這麼多接連出現的令人不快的跡象,這個酒吧卻是旅館裡唯一有生機的房間,讓人沒有憂鬱、悲傷之感。其他房間好像被忽視或閒置了。就連門廊邊的客廳也給人一種寂寞之感,彷彿距離上一個正直的旅人踏進門檻、在熊熊燃燒的爐火前烤暖脊背,已經過去很久了。樓上的客房甚至更糟,看起來急需修葺。一間客房被用作雜物間,牆邊堆著一摞箱子,還有被老鼠啃噬、撕裂的鞍褥。對面的房間裡,一張壞掉的床上還堆著土豆和蕪菁。
瑪麗猜測她的房間原本也差不多如此,多虧了姨媽才有了現在這些傢俱。她不敢沿著更遠處的走廊進入其他房間。在這個房間下面,有一條很長的和上面的走廊平行的走廊。朝向與廚房相反的方向,沿著這條走廊走下去,有另外一個房間,門鎖著。瑪麗走到院子裡,想透過窗戶往裡看,但窗框上釘著一塊木板,房間裡的情況不得而知。
主屋和外屋從三面圍出了一個正方形的小院子,院子中央有一道草坡和一個飲水槽。外面就是一條小道,它宛如細細的白色緞帶,沿著兩個方向,向遠處的地平線延伸。小道兩側都是沼澤,被瓢潑大雨打成了溼漉漉的棕色。瑪麗走到路上,極目遠眺,但除了黑色的山丘和沼澤,一無所見。矗立著高聳煙囪的灰石板色旅館雖然看上去令人生畏、杳無人跡,卻是整個地區僅有的居所。在牙買加旅館西邊,石山高聳。有些石山平坦似丘陵,草地在時隱時現的冬陽下泛著黃光;另一些卻顯得猙獰兇險,山頂佈滿花崗岩與碎石塊。太陽不時被雲層遮住,長長的影子猶如一根根手指,在沼澤上飛掠而過。山丘的色彩變幻,有時是紫色的,有時墨染一般,有時五色繽紛。緊接著,陽光穿透一片雲,有氣無力地照射下來,一座山丘便染上了金褐色,附近的山丘依舊在昏暗中獨自憔悴。風景隨時變幻,東邊豔陽高照,沼澤靜止如沙漠;而在西邊,一片鋸齒狀的、形似攔路強盜斗篷的雲朵飄來,嚴冬便會降臨,把冰雹、雪花、飛沫般的急雨灑在花崗岩山丘上。空氣凜冽、香甜,冷如讓人覺得置身山間,純淨得不可思議。這對瑪麗而言是一個新發現,因為她已經習慣了赫爾福德溫暖、和煦的天氣,以及高高的樹籬和防護林。在那裡,就連東風也不令人生畏,海角的狹長港灣庇護了陸地上的生靈,只有河流奔騰不息,裂岸驚濤泛起泡沫。
無論這個新地方多麼可怕、可惡,無論它多麼荒涼,只有牙買加旅館獨立山丘,抵禦四面來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挑戰的氣息,激勵瑪麗·耶倫去冒險。空氣刺痛了她,使她雙頰發紅,雙眼冒火。它戲耍著她的頭髮,撥弄著髮絲拂過她的臉,她深深地呼吸,把它吸進鼻孔,吸入肺裡,覺得它比蘋果酒的氣息更涼,更香甜。她走向水槽,把手放在泉眼下。泉水清冽,嘩嘩流淌。她喝了一些,覺得這水和她以前喝過的都不一樣,有些苦澀、可疑,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泥炭味,就像廚房裡的泥炭火冒出的煙。
水的味道雖然濃重,但令人滿足,因為她不渴了。
瑪麗感到身體復甦了些,情緒也高漲起來。她走回旅館,去找佩興絲姨媽。她食慾大增,希望晚飯已經做好了。她狼吞虎嚥地吃著蕪菁燉羊肉,飢餓感終於消失了。她覺得她的勇氣又回來了,於是準備冒險問姨媽幾個問題。
「佩興絲姨媽,」瑪麗開口了,「為什麼我姨父成了牙買加旅館的老闆?」這一突襲使姨媽猝不及防。她盯著瑪麗,盯了好一會兒,一句話也不說。然後,她開始面紅耳赤地嚅動嘴唇。「為什麼?」她結結巴巴地說,「這裡……這裡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地方,就在路上。你能看出來,這是從南邊通過來的一條主要道路,馬車一個星期經過兩次。它們從特魯羅、博德明這些地方過來,去朗瑟斯頓。昨天你自己不就來了嗎?路上人流不斷。有旅客、紳士,有時候還有來自法爾茅斯的水手。」
「是呀,佩興絲姨媽,可他們為什麼不在牙買加旅館停留呢?」
「他們停留呀。他們經常到酒吧討酒喝。我們這兒的顧客不少呢。」
「你怎麼這樣說呢?要知道,客廳閒置在那,客房裡堆著木材,只適合老鼠住。我都親眼看了。我以前也去過一些比這裡小得多的旅館。我們老家的村裡就有個旅館,老闆是我們的朋友。媽媽和我經常在客廳裡喝茶,儘管只有兩個房間,但都裝備齊全,適合旅客住宿。」
佩興絲姨媽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嚅動著,手指在裙兜裡扭動。「你姨父喬斯不喜歡人們在這裡停留,」她慢吞吞地說,「他說你永遠也不知道你的客人都是些什麼人。唉,在這個孤零零的地方,我們可能會在我們自己的床上被殺害。這樣的路上什麼人都有,不安全呀。」
「佩興絲姨媽,你這話說得沒有道理。如果一家旅館不能在夜裡給正經旅客提供床位,那它還有什麼用啊?把它蓋起來,難道還有別的目的?如果沒有顧客,那你們又要靠什麼維持生計?」
「我們有顧客呀,」佩興絲姨媽不高興地說,「我已經說了。有從農場和偏遠的地方來的人。這方圓幾英里的沼澤上散佈著農場和農舍,人們就是從這些地方來的。有些晚上,酒吧裡都是人。」
「昨天的車伕對我說,體面人都不來牙買加旅館了。他說他們害怕。」
佩興絲姨媽的臉色變了。她現在臉色慘白,眼神飄忽不定。她嚥了口唾沫,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你姨父喬斯脾氣暴,」她說,「你昨天不是沒領教過。他很容易被激怒,也不想讓人攪和他的事兒。」
「佩興絲姨媽,一個做正當生意的旅館老闆,人們幹嗎攪和他的事兒呀?無論一個人多麼暴躁,他的脾氣也不會把人嚇跑。這不是理由。」
佩興絲姨媽沉默了。她已經無計可施,像一頭騾子那樣硬挺著坐在那裡。瑪麗試著問了另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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