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塊頭很大,差不多有七英尺高,黑黝黝的額頭上滿是皺紋,膚色像吉卜賽人。他有一頭濃密的黑髮,一縷劉海遮住了眼睛,掛在耳朵邊上。他看上去力大如牛,肩膀寬闊有力,雙臂幾乎可以夠著膝蓋,拳頭有屁股那麼大。如此碩大的體格在某種意義上讓他的頭顯得很小,陷入雙肩之間,加上烏黑的眉毛和茂密的頭髮,宛如一隻半彎著腰的大猩猩。儘管他四肢修長,體格健碩,他的相貌卻一點兒也不像猩猩。他鼻子似鉤,彎向那張也許曾經完美無缺、但是現在已經塌陷的嘴。雖然眼角有些皺紋,眼袋下垂,眼球上佈滿紅色血絲,但他烏黑的大眼睛仍有幾分好看。

他最好看的還是那依然完好、潔白的牙齒。一笑起來,牙齒就和他黃褐色的臉龐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他看上去像一匹精瘦的餓狼。儘管人的微笑和狼赤裸的獠牙之間有天壤之隔,但就喬斯·梅林來說,它們完美無間地結合在了一起。

「這麼說,你就是瑪麗·耶倫了。」他終於說道。他的個子比瑪麗高得多。他低下頭,想更仔細地打量她:「你跑了這麼老遠,就為了來照顧你的喬斯姨父。我要說,你可真好呀。」

他又大笑起來,帶著嘲諷。他的笑聲震得房子隆隆響,鞭子一般,抽打著瑪麗被刺痛的神經。

「我的佩興絲姨媽在哪兒?」她問道。她掃視著周圍光線暗淡的走廊,冰冷的石板和狹窄、搖晃的樓梯,這一切讓她心生憂鬱。「這麼說,她沒盼著我來?」

「我的佩興絲姨媽在哪兒?」那個男人模仿著她的腔調,重複著她說的話,「我親愛的姨媽怎麼不出來親親我、抱抱我、疼疼我呀?你就不能等一會兒再見她?你還沒親過你的喬斯姨父吧?」

瑪麗後退了一步。想到要親吻他,她有些反感。他要麼是瘋了,要麼是醉了,說不定二者皆有。不過,就算這樣她也不想惹怒他,那太可怕了。

他明白她在想什麼,又哈哈大笑起來。

「唉,算了,」他說,「我沒打算碰你。和我在一起,你就像待在教堂裡那樣安全。我不喜歡黑黝黝的女人,我的寶貝兒。我有更好的事兒要做,沒興趣和我自己的外甥女玩翻繩遊戲。」

他輕蔑地嘲笑她,把她當成傻瓜,懶得再和她開玩笑了。然後,他衝著樓梯,抬起了頭。

「佩興絲,」他吼道,「你究竟在幹什麼?那個丫頭片子到了,哭哭啼啼地找你呢。她已經不想瞅我這張老臉了。」

樓梯口輕輕搖晃了一下,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傳了下來。然後,燭光搖曳,響起一聲驚呼。一個女人走下了狹窄的樓梯。她用手擋著燭光,以免晃眼。她頭戴一頂褪色的頭巾式女帽,頭髮稀疏、花白,亂蓬蓬地垂在肩上。看得出來,她捲起頭髮試圖重現一頭鬈髮,但無濟於事,髮捲已經消失。她的臉龐消瘦,臉皮緊貼著顴骨。她瞪著大大的眼睛,彷彿在不停地追問一個問題。她稍微有些緊張,嚅動著嘴,時而縮起嘴唇,時而放鬆。她穿著一條褪色的條紋襯裙,它曾是櫻桃紅色的,現在被洗成了粉紅色。她的肩膀上披著一條打了很多補丁的圍巾。顯然,她剛給帽子繫了一條新絲帶,想讓她的衣物顯得光鮮一些,結果反倒讓人覺得虛假、不倫不類。那條絲帶顏色鮮紅,與她蒼白的臉色形成了可怕的對比。瑪麗默默盯著她,不由得悲從中來。這個衣衫襤褸的女人難道就是她夢中那個迷人的佩興絲姨媽?她看上去邋里邋遢,比實際年齡要老上二十歲。

小個子女人走下樓梯,步入門廳,與瑪麗握了握手,直勾勾地盯著瑪麗的臉。「你真的來了,」她小聲說,「這真的是我的外甥女瑪麗·耶倫?我過世的姐姐的孩子?」

瑪麗點了點頭。她為她母親無法看到現在的佩興絲姨媽而感謝上帝。「親愛的佩興絲姨媽,」她輕聲說,「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自打你來赫爾福德看我們,過去了多少年呀!」

那個女人不停地用手抓瑪麗,撫摸她的衣物,觸碰她,然後突然緊貼住她,把頭埋在她的肩上,失聲痛哭,上氣不接下氣。

「哎呀,得了吧,」她丈夫吼道,「哪有這樣歡迎人的?該死的傻瓜,你在鬼哭狼嚎什麼呢?你沒看出來這位姑娘想吃晚餐嗎?領她去廚房,給她弄點兒鹹豬肉,再弄點兒喝的。」

他彎下腰,毫不費力地扛起瑪麗的箱子,就好像它不過是個紙袋子。「我會把這個送到她房間裡。」他說,「等到我再下來的時候,你要是還沒把吃的擺到桌上,我會讓你哭得更慘!還有你,要是你想的話。」他湊近瑪麗的臉,然後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按住她的嘴唇。「你是會乖乖聽話,還是會咬人呢?」他說。然後,他再次哈哈大笑起來,衝著屋頂怒吼一聲,腳步咚咚地走上狹窄的樓梯,箱子在他的肩膀上晃晃蕩蕩。

佩興絲姨媽強忍著,費了好大勁兒,才擠出了一絲微笑。然後,她以一種瑪麗模糊記得的姿勢捋了捋她稀疏的頭髮,緊張地眨了眨眼,動了動嘴,領著瑪麗走上另外一條陰暗的走廊,進入廚房。廚房裡點著三根蠟燭,一堆低矮的泥炭火在爐床上慢慢燃著。

「你喬斯姨父就是那個樣子,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她說。她的神態突然變了,像一條嗚咽的狗在搖尾乞憐。由於不斷遭受虐待,這條狗已被訓得絕對聽話,就算遭到拳打腳踢、惡語咒罵,也還是會為了主人像只老虎一樣搏鬥。「你姨父肯定是在開玩笑,你懂的。他有他的路數,陌生人一下子搞不懂他的。作為一個丈夫,他對我挺好的,自打我們結婚以來,就是這樣。」

她無意識地嘮叨著,在鋪著石板的廚房裡來回穿梭,往餐桌上擺著晚飯,從鑲板後面那個大櫥櫃裡拿出麵包、乳酪和烤油。瑪麗則蜷縮在火爐旁,徒勞地想暖暖她凍僵的手指。

廚房裡瀰漫著泥炭冒出的煙,煙爬上天花板,鑽進犄角旮旯,懸在空中,宛如一層薄薄的藍色雲霧。它刺痛了瑪麗的眼睛,鑽入她的鼻孔,覆蓋住她的舌頭。

「你要不了多久就會喜歡上你姨父,適應他的路數,」她的姨媽接著說,「他人真不錯,挺勇敢的。他在這一帶大名鼎鼎,很受尊敬。沒人會說喬斯·梅林一句壞話。有時候這裡的人會很多,並不總是像這樣靜悄悄的。你知道的,這條公路車水馬龍,每天都有馬車路過。老爺們對我們挺有禮貌的,很客氣。昨天還有鄰居來呢,我給他做了個蛋糕,讓他帶回家了。‘梅林夫人,’他說,‘在康沃爾的女人裡,只有你會烤蛋糕。’他真是這麼說的。就連那個大地主本人也待我們很好,你知道吧,就是北山的那個斯奎爾·巴薩特,這一帶的所有土地都是他的。有一天,應該是星期二吧,他在這條路上騎馬,從我面前經過,他摘下了帽子,‘上午好,夫人。’他說。他在馬上衝我鞠了一躬。他們說,他年輕時挺討女人喜歡的。就在這時候,喬斯從馬廄裡出來了,他之前一直在那裡修理車輪。‘日子過得怎麼樣,巴薩特先生?’他說。‘好著呢,和你差不多,喬斯。’那個老爺回答說。他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瑪麗咕噥了幾句,算是對這段小小的演說的回答,但她感到既痛苦,又擔憂。佩興絲姨媽在說話時不敢直視瑪麗的眼睛,並且話語之流暢本身就很惹人猜疑。姨媽說話時就像個孩子,在給自己講故事,並且頗有幾分編故事的天分。看到姨媽演的這出戲,瑪麗很傷心。瑪麗希望她不要再演下去了,或是乾脆保持沉默,因為她的滔滔不絕反倒比流淚更令人害怕。門外傳來腳步聲,瑪麗不由得心頭一沉,因為她意識到,喬斯·梅林又下樓了,並且很有可能聽見了他妻子說的話。

佩興絲姨媽顯然也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巴開始嚅動。他進了廚房,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

「這麼說,母雞已經咯咯地叫上了?」他面無笑容,眯著眼睛說道,「你要是能說話,那要不了多久,你就不哭了。我聽見你說話了,你這個嘮嘮叨叨的傻瓜,咯咯個沒完,像只母火雞。你以為你的寶貝外甥女會相信你說的話?唉,你連個小孩都騙不了,更別說像她這樣的娘們兒了。」

他從牆邊拉過一把椅子,把它撞向桌子。他重重地坐了上去,椅子在他屁股下嘎吱嘎吱地響。他伸手拿過麵包,為自己切了一大塊,塗上一層厚厚的烤油,塞進嘴裡,油脂順著他的下巴流下。然後,他示意瑪麗到桌邊去。「你需要吃東西,我看得出來。」他說完,開始小心翼翼地從麵包條上切下薄薄的一片,又把它切成四小塊,塗上烤油。整個過程非常細緻優雅,與他給他自己切面包時形成了鮮明對比,以至於讓瑪麗覺得,在他從野蠻粗暴到過分細心的轉化中,存在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東西。他的手指中彷彿潛藏著某種力量,讓麵包從大棒槌變成了敏捷、訓練有素的僕人。假設他給她切一大塊麵包,然後朝她扔過去,她反而不會這麼在意,因為那與她對他的印象是一致的。但是,他突然變得這麼優雅,手的動作這麼敏捷、優美,反倒立刻暴露出幾分兇險的意味。之所以說兇險,是因為這種變化讓人始料未及,非他這種人所為。她沉著地向他表示感謝,然後吃了起來。

佩興絲姨媽正在火爐上煎鹹豬肉。自打她丈夫進了房間,她就一言不發。沒有人說話。瑪麗知道,喬斯·梅林正隔著桌子盯著她。她能聽到,她身後的姨媽正在用不聽使喚的手指笨拙地擺弄著發燙的煎鍋柄。過了一會兒,她的姨媽丟下它,沮喪地嘟囔了幾句。瑪麗從座位上站起來,想過去幫她,但喬斯衝她吼了一聲,讓她坐下。

「有一個傻瓜就夠倒霉了,可千萬別弄出來倆,」他嚷道,「坐好了,讓你姨媽收拾爛攤子吧。這也不是頭一回了。」他又靠回椅子上,開始用指甲剔牙。「你想喝點兒什麼?」他問瑪麗,「白蘭地,葡萄酒,還是麥芽酒?你在這兒有可能餓肚子,但不可能口渴。在牙買加旅館,我們的喉嚨不會幹。」他衝著她笑了笑,眨了眨眼,又吐了吐舌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喝杯茶,」瑪麗說,「我不習慣喝烈酒,也不習慣喝葡萄酒。」

「啊,你不習慣?好吧,那你虧大了。你今晚就喝茶吧。不過,上帝做證,用不了一兩個月,你就會想喝一點兒白蘭地了。」

他把手伸過桌子,抓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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