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是十一月末,一個陰冷的日子。天氣一夜之間就變了。風向逆轉,天空呈現一種花崗岩般的灰色,細雨濛濛。儘管現在剛過下午兩點,冬日青白的暮色似乎已經籠罩了山丘,把它們裹在迷霧之中。到了四點,天就會黑下來。雖然車窗緊閉,但溼冷的空氣還是滲透到了馬車之內。皮革座位摸起來有些潮溼,車頂肯定有一道小裂隙,小雨滴不時地從裂隙中落下來,弄髒了坐墊,留下宛如墨漬的深藍色汙跡。勁風陣陣,馬車拐彎時,風時而將馬車吹得搖晃起來。在高地無遮無攔的地方,大風吹得整個車身震顫、搖擺,在高高的輪子上晃動,活像一個醉鬼。

車伕裹著厚外套,連耳朵都裹住了。他坐在座位上,彎著腰,頭幾乎貼到了腳。他做著微不足道的努力,想用他自己的肩膀遮風避雨。沮喪的馬慢騰騰地邁著步子,悶悶不樂地聽從車伕的吆喝。馬兒都被風雨摧垮了,感受不到在它們頭頂上啪啪作響的鞭子。車伕用麻木的手指攥著鞭子,甩動著。

車輪陷入路上的車轍,咯吱作響,發出聲聲嘆息。有時候,車輪濺起柔軟的爛泥,把它們甩到車窗上,和不斷擊打車窗的雨混在一起,鄉間的景色因此變得模糊難辨。

車上的幾個乘客擠在一起取暖。當馬車陷入一道深得不同尋常的車轍時,他們會不約而同地尖叫起來。車上有個老傢伙,自打在特魯羅上車以來,他就抱怨個沒完。他怒氣衝衝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用手摸索著窗,把車窗「啪」地拉下來,結果雨濺在了他自己和他的同伴身上。他把頭伸出去,衝著車伕喊叫咒罵,聲音之嚴厲,彷彿是在詛咒一個惡棍或兇犯。他說,如果車伕以這種飛快的速度駕車,那麼到不了博德明,他們就都死翹翹了;他們現在就已經喘不上氣了,就他個人來說,他再也不會乘馬車旅行了。

很難說車伕聽沒聽見他說的話。更有可能的是,他不絕於耳的責罵被風吹跑了。在等了一會兒之後,車內已經涼透,這個老傢伙又放下窗,再次縮回他所在的角落,用毯子裹住膝蓋,鬍子下的嘴在喃喃低語。

離老傢伙最近的是一個女人。她紅著臉龐,神情快活,披著藍斗篷。她同情地重重嘆了口氣,然後衝每個看著她的人擠眉弄眼,頭衝著老傢伙猝然一扭,說了至少第二十遍,這是她記憶中最風急雨驟的夜晚,她以前也碰到過這樣的夜晚;天氣就是這個樣子,很正常,這次也不會把它錯當成夏天。她把手伸進一個大籃子深處摸索,拿出一大塊蛋糕,把它塞到她的兩排堅固、潔白的牙齒之間。

瑪麗·耶倫坐在對面的角落裡。涓涓細流從車頂的裂隙滲進來,冷冷的雨滴偶爾會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不耐煩地伸出手指,把它們擦掉。

她坐在那裡,兩手託著下巴,眼睛死死盯著濺上泥漿和雨水的車窗,急切地期待著一道光線刺穿厚如毯子的天空。但是,昨天籠罩在赫爾福德之上的湛藍天空已經消失。它一閃即逝,卻預示著命運。

從她曾經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家到這裡,不過四十英里的路程,但她內心的希望已經消失。她曾非常勇敢,在她母親從染病到死亡的漫長掙扎中,這種勇敢支撐著她。現在,在悽風苦雨裡,她的勇敢動搖了。

這個地區讓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來到這裡,本身就是一種挫折。透過迷濛的車窗,瑪麗看到的世界與她熟悉的、當日往返的世界是不同的。赫爾福德閃閃發亮的水,綠色的山丘,傾斜的峽谷,還有水邊那一幢幢白花花的小屋,現在顯得那麼遙遠,也許再也看不到了。赫爾福德的雨是輕柔的,拍打著樹木,迷失在翠綠的草叢中,形成溪流匯入大河,滲進土壤。土壤心懷感激,長出鮮花作為報答。

而這兒的雨卻冷酷無情。它狠狠地抽打著車窗,滲入堅硬、貧瘠的土壤。這裡只有一兩棵樹。它們向四面的風伸出光禿禿的枝丫,因經歷數個世紀的風暴而彎曲。時間和狂風暴雨讓這裡變得那麼險惡,即使春風吹拂,幼芽也不敢長出枝葉,因為晚霜會殺死它們。這是一片低矮的土地,沒有灌木籬牆,沒有草地,只有石頭、黑石楠和發育不良的金雀花。

這裡永遠也不會有和煦的季節,瑪麗想,要麼是像今天這樣的凜冽嚴冬,要麼是乾燥、火燒火燎的盛夏,永遠不會有一個峽谷提供庇廕,只有五月還沒過完就枯黃的草。這個地區已隨著天氣變得灰濛濛的,就連路人和村民也變得與他們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在赫爾斯頓,也就是她上第一輛馬車的地方,她腳下的土地是那麼熟悉。在赫爾斯頓,瑪麗留下了許多童年回憶。在那些一去不復返的歲月裡,她每個星期都和父親一起驅車去市場。在他去世之後,母親堅毅地代替了他的位置,趕著車來回奔忙,無論冬夏,就像他曾經做的那樣。她們的馬車後面放著母雞、雞蛋和黃油;她則坐在母親旁邊,抓著一個和她一樣大的籃子,小小的下巴倚在籃子提手上。赫爾斯頓的人們親切友善。耶倫這個姓氏在鎮上為人所知,受到尊敬,因為在丈夫去世後,遺孀獨自扛起了生活的重擔。她帶著一個孩子,還需要打理農場,卻一個人過了那麼久,從沒想過再嫁。世上沒多少女人能夠做到這一點。馬納坎有個農夫本想鼓起勇氣向她求婚,另外一個住在河流上游格威克的農夫也是這樣。但他們從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不會要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她的身心都屬於那個已經離開的人。到最後,農場的重活兒把她累垮了,因為她總是不知疲倦。孀居的十七年裡,她苦苦支撐著,但當最後的考驗到來時,她再也撐不下去了,她的心已離她而去。

她的積蓄一點一點地減少,加之年景不好(反正在赫爾斯頓,人們是這樣對她說的),物價大跌,到處無錢可掙,內地也一樣。要不了多久,農場就會出現饑荒。緊接著,瘟疫來襲,殺死了赫爾福德周邊鄉村的牲畜。人們不知道這是什麼瘟疫,也找不到對策。這種瘟疫橫掃一切,毀滅一切,就像不合時令的晚霜,伴著新月而來,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沿途留下遍地死物。對瑪麗·耶倫和她的母親來說,那是一段令人發愁、疲憊的光景。她們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養的小雞、小鴨一隻只染病、死去,小牛倒斃在牧場。最可憐的是那匹為她們辛勞了二十年的老母馬,瑪麗曾叉開自己小小的雙腿,騎在它寬闊、結實的背上。一天上午,在馬廄裡,忠誠的它把頭靠在瑪麗的膝上,死了。她們在果園的蘋果樹下挖了一個坑,埋葬了這匹母馬。她們知道,它再也不會載著她們去赫爾斯頓趕集了。母親轉身對瑪麗說:「我身上的一種東西已經隨著可憐的內爾進了墳墓,瑪麗。我不知道那是我的信念,還是別的什麼,但我的心累了,我再也活不下去了。」

她進了屋,坐在廚房裡,臉色蒼白如紙,一下子老了十歲。在瑪麗說要去叫醫生時,她聳了聳肩。「太遲了,孩子,」她說,「遲了十七年。」母親開始啜泣。她以前從未哭過。

瑪麗叫來了那個生活在茅甘的老醫生,他曾經為她接生。在他駕著車和她一起前去時,他衝她搖了搖頭。「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吧,瑪麗,」他說,「自打你父親死後,你母親從未省心省力過,最終還是垮了。我不喜歡這樣,來得不是時候。」

他們沿著通向村莊最高處的農舍,行駛了很久。一個鄰居在大門處等候著他們,一臉急切,像是要報告壞訊息。「你母親的情況更糟了,」她喊道,「她剛才從門裡出來,像鬼一樣瞪大雙眼,然後就開始渾身抽搐,倒在了小路上。霍布林夫人跑來幫忙了,還有威爾·塞爾。他們把她抬到了屋裡,可憐的人啊。他們說她的眼已經合上了。」

醫生毅然推開聚在門口的那一小群目瞪口呆的人,和塞爾一起,抬起瑪麗母親一動不動的身子,抬到了樓上的臥室裡。

「中風了,」醫生說,「可她還有呼吸,脈搏也穩。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她就像這樣突然垮了。可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為什麼是現在?其中原因,恐怕只有上帝和她自己才知道。瑪麗,現在你該證明你的父母沒有白養你,幫她挺過這個難關。只有你能做到這件事。」

在接下來的六個月或更長的時間裡,瑪麗照料著她的母親。這是她母親第一次生病,也是最後一次生病。然而,儘管瑪麗和醫生悉心照料,母親自己卻不想康復,她已不再想為自己的生命而戰。

瑪麗的母親彷彿渴望解脫,並在暗自祈禱,希望死亡快點到來。她對瑪麗說:「我不希望你像我那樣拼命,那對人的身心都是一種摧毀。等我死了,你沒必要繼續留在赫爾福德。你最好去找你住在博德明的姨媽佩興絲。」

瑪麗對她母親說,她不會死,但這沒有用。她的母親死意已決,再也不想和死亡鬥爭。

「我沒想過離開農場,母親,」她說,「我生在這兒。在我之前,我父親也生在這兒。你是赫爾福德的女人。耶倫一家屬於這個地方。我不怕窮,不怕農場衰敗。你一個人在這裡操勞了十七年,我為什麼不能呢?我身體結實,男人乾的活兒我也能幹。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不是姑娘家過的日子,」母親說,「我之所以過了這麼多年,是為了你的父親,為了你。替別人幹活兒會讓一個女人心平氣和,心滿意足,可你要是為你自己幹活,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會感到空落落的。」

「我在鎮上也沒什麼用,」瑪麗說,「我只熟悉河邊的這種生活。再說了,我也不想去。對我來說,赫爾斯頓這樣的城鎮就夠了。我最好在這裡待著,守著我們那幾只小雞、菜園裡的菜、那隻老豬還有河上那條破船。就算我去博德明找佩興絲姨媽,又能幹什麼呢?」

「姑娘家無法一個人生活,瑪麗,否則她要麼腦子會出問題,要麼就會墮落。二者必佔其一。你沒忘記可憐的蘇吧?在月圓夜半時分,她走進教堂墓地,拜訪她子虛烏有的情人。你出生前,有個女僕,留下了一個十六歲的孤兒。她跑到了法爾茅斯,和海員們鬼混。

「如果你不能平平安安,那我在墳墓裡也不會安寧,你的父親也是。你會喜歡佩興絲姨媽的。她愛笑愛鬧,心眼兒很大。她十二年前來過,你還記得吧?她的軟帽上綴著緞帶,她還有一條絲綢襯裙。有個在特雷洛瓦倫幹活兒的男人對她情有獨鍾,但她覺得他配不上自己。」

是呀,瑪麗記得佩興絲姨媽,記得她捲曲的劉海、大大的藍眼睛,記得她大笑或是閒聊的樣子,記得她提起裙子下襬、踮腳走過院子裡的泥濘的樣子。她漂亮得像個仙女。

「至於你姨父喬書亞屬於哪種人,我還真說不上來,」瑪麗的母親說,「我從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可你姨媽在十年前那個聖米迦勒節嫁給了他。她寄來了一封信,說了一通雲裡霧裡的廢話。那就像個小女孩寫的信,你想不到寫信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他們會覺得我粗野,」瑪麗慢吞吞地說,「他們恐怕看不上我的舉止。我們可能也沒多少話可說。」

「他們會喜歡你的,喜歡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神態或風度。答應我,孩子,等我死了,你就給佩興絲姨媽寫信,告訴她你要去找她,說這是我最後的、最殷切的願望。」

「我答應你。」瑪麗說。但一想到自己的命運將發生改變,前途未卜,她心裡就沉甸甸的,十分酸楚。她所熟知和喜愛的一切都將離她而去。在艱難的日子即將來臨時,就連她所熟悉的、行走過的土地也無法給她帶來安慰,什麼都幫不了她。

瑪麗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弱,日甚一日。她的生命力每天都在衰減。她挺過了收穫的季節,挺過了採摘果子的時期,挺過了葉子初次落下的時節。但是,當早上輕霧初生,霜降地面,上漲的河水奔向喧囂的海洋,驚濤駭浪撞擊赫爾福德小小的海灘時,她手扯床單,在床上輾轉反側。她用她死去丈夫的名字稱呼瑪麗,說一些已經逝去的東西,一些瑪麗根本不認識的人。她在她自己的小小世界裡活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她死了。

瑪麗眼睜睜地看著她喜愛、諳熟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轉入他人之手。牲畜在赫爾斯頓的市場上售出。傢俱一件件被鄰居買走。一個來自卡弗拉克的男子看中了房子,買下了它。他嘴裡叼著菸斗,趾高氣揚地在院子裡走動,指出他要做的改變,說為了視野開闊,他要砍掉一些樹。瑪麗一邊懷著無聲的厭惡從窗子裡看著他,一邊把屬於她的小物件放進她父親的行李箱裡。

這個來自卡弗拉克的陌生人讓瑪麗成了她自己家的一個不速之客。她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希望她趕快離開。她現在沒有別的想法,只想離得越遠越好,永不再回頭。她又把她姨媽寫的信讀了一遍。信寫在普通紙張上,字跡難辨。寫信的人說,她對她外甥女遭受的打擊感到震驚;她根本不知道她姐姐病了,畢竟她已經離開赫爾福德很多年了。她接著寫道:「你也許不知道,我們的情況發生了變化。我不住博德明瞭,而是住在差不多十二英里之外的地方,在通向朗瑟斯頓的路上。這是一個荒涼的地方。如果你來找我們,那我很高興冬天有你陪伴。我問過了你姨父,他說如果你口風緊,不愛嚼舌頭,那他也不反對;如果有需要,他會提供幫助。他不會給你錢,也不會白養你,你要明白這一點。他希望你在旅館裡幫忙,來交換你的食宿。你是知道的,你姨父是牙買加旅館的老闆。」

瑪麗把信摺疊起來,放進箱子裡。她記憶中常常面帶微笑的佩興絲姨媽,竟寫了這樣一封不太尋常的表示歡迎的信。

這是一封語氣冷淡、內容空洞的信,沒有一句安慰的話,除了告誡外甥女千萬不能要錢,什麼也沒透露。佩興絲姨媽,有一條絲綢襯裙、舉止優雅的姨媽,卻成了一個旅館老闆的妻子!瑪麗斷定,她的母親並不知道這個情況。這封信與十年前那個幸福的新娘寫的信迥然有別。

然而,瑪麗已經答應母親了,不能食言。何況她已經變賣了家產,她在這裡無處容身。無論自己是否受歡迎,姨媽都是她母親的妹妹,這也是她需要記住的一點。舊的生活已在身後,其中包括她深愛著的熟悉的農場,以及赫爾福德波光粼粼的水。未來,也就是牙買加旅館,已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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