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裡,文笙接到克俞的電話,說仁楨不見了。
文笙的腦子木了一下。就聽見克俞說,這幾天杭州在鬧學潮。上海的情形也差不多,想必你也看見了。同宿舍的人說,那天她和同學一起參加遊行,有三天沒有回來了。
後面的話,文笙並未聽得很清晰。他極力地讓自己鎮靜下來,對克俞說,我馬上就到杭州來。
文笙下了火車,並未如他想象,到處是熙攘的人群。杭州依然是平靜的。但似乎有一種殘留的鬱躁,隱隱地,從這城市的空氣中散發著。他額頭上滲出了薄薄的汗。
他與克俞坐在人力車上,往杭大的方向去。西湖邊上綠柳成蔭,有些微的風,吹拂到他臉上。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前的石凳上,拉二胡。拉得不很好,琴聲平樸粗礪,並不幽怨。聽起來,令人想到的,不過是這城市的尋常民生,日復一日,波瀾不驚。他們遠了,這琴聲仍然追過來,星星點點,讓文笙好受了些。
待下了車,他還是一臉沒著落的樣子。茫茫然間一仰頭,恰望著白塔在蔥蘢間矗著,覺得就在面前。可有些遊雲,籠過來,一時間塔又遠了。克俞看著他愣神,正想要叫他。這時候,見一個男學生跑過來,向他們手裡塞了一張傳單,又疾步走開了。文笙看那粉色傳單上寫了「反飢餓,要和平」的字樣,旁邊是幾隻揮舞的拳頭,筋絡畢現。他心裡一陣緊。
他們走進「韋齋」,找到與仁楨同宿舍的同學。這姑娘還認得文笙,遠遠地望見他,便大聲說,仁楨回來了。
文笙只覺得胸前的石頭落地,張一張口,才問出來,她在哪裡?
那同學便說,給教務處叫去問話。別擔心,她好得很。
大約半個時辰,終於見仁楨沿著階梯走下來。一些陽光穿過樹蔭,落在她臉上。文笙看她抬起手,在眼前遮擋著,看不見眉目。她走得有些慢,腳步也不及以往勁健。
文笙緩緩地站起來。仁楨看見他,也一愣。她瘦了,便顯得顴骨高了,臉龐竟也顯出一層蒼黑來。
克俞說,仁楨,你讓文笙好心焦。
文笙不說話,他只是沉默著,眼光有些發直,似乎在辨認一個似曾相識的人。他向仁楨抬起手,停一停,終於垂下來。他問,你去了哪裡?
仁楨挨著他坐下來,說,南京。
文笙說,南京?
仁楨感到了他聲音裡的冷。她低下頭,慢慢地說,二十號國民參政會開幕。中央大學和金女大的學生組織了請願遊行。我們幾個,和上海蘇州的學生代表,趕過去聲援他們。
文笙轉過臉去,看著仁楨。他說,和你同去的一個同學,被打成了重傷,現在還在醫院裡昏迷,對嗎?
仁楨聽了,抬起手,下意識地想遮住頸項上一處青紫的傷痕。此時,她的目光,卻撞上了文笙的眼睛。沒防備地,她看見一顆淚,從文笙的眼角滲出,沿著青白色的面龐滑落。
這淚在她心頭擊打了一下。她聽到文笙的聲音,彷佛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文笙說,仁楨,你不要變成二姐。
這句話,讓仁楨倏然堅硬。她說,我和我姐,原本並沒有不同。
他們在對視間,靜止了。文笙終於站起來,背過了身,他向前走了幾步,輕輕說,是不同的,你還有我。
他沒有再回頭。一徑走出了大門,拾級而下。克俞嘆一口氣,跟出去。仁楨也緊了幾步,終於停在了門口。她看著文笙年輕的身形,竟有些佝僂。夕陽的光線,斜斜地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射在了有些崎嶇的青石板階梯上。長長的一道,曲曲折折。
民國三十六年的夏天,上海格外的熱。市面上,各種傳聞甚囂塵上。盧家在天津的「麗昌」分號結業。
這一天,文笙從櫃上回來,看見「晉茂恆」的大門跟前,有個人,懶懶地靠在路燈杆子站著。人辨不真切。這路燈壞了快有半個月,也不見有人來修。報館街不比往年,如今辦報看報的人都少了,寥落了很多。文笙不免警醒了些,小心走過去,避開那個人。卻聽見有人喚他,文笙。
他一個激靈,回過頭,看路燈底下站著的,是永安。一身短打,戴著頂看不出顏色的鴨舌帽,鬆鬆垮垮地,站在他面前。
大哥……永安截住他的話頭,低聲道,我們上去說。
走到屋裡頭,永安才將帽子取下來。一頭散亂的頭髮,粘膩地糾纏。文笙絞了個毛巾把,遞給他。永安接過來,狠狠地擦了一把臉,說,天王老子要熱死個人。我等了你快一個時辰。
文笙說,怎麼不上來等。
永安愣一愣,說,底下好,不想叫人問東問西。
因為多時不見,兄弟兩個都有些生分。各自心裡有話,客氣著。過了許久,永安才問,最近生意可好?
文笙搖搖頭。
永安說,上海是難混些,一時一時的。
文笙說,娘想讓我回襄城去。哦,樓下的阿根走了,得了肺病老不好,要回鄉下養。
永安說,一個賣藥的,自個兒倒落下了病。這大上海是不養人。
兩人談得有些不鹹不淡,過了一會兒,文笙終於說,大哥找我有事?
永安囁嚅了一下,說,文笙,你手上還有條子麼?
文笙望著永安,看出來,他眼睛裡的急切是按捺不住的。文笙說,大哥,眼下的情勢你知道。
永安有些失神,他突然站起來,說,我知道,宋子文都捲包袱走人了,我怎麼會不知道。監察院的幾個老傢伙,弄他一個,株連九族。如今,姓何的這種蝦兵蟹將都一併栽了。文笙,大哥這回是真遇著難了。
文笙想一想,問,大哥,你差多少?
永安說了個數,文笙心裡一凜。他說,我們家在「鐵業銀行」開戶,有上海的兩家老字號作保。調這麼多現金,恐怕不容易。
永安走近他,說,兄弟,你人規矩,可是有辦法。只一個月,你永安哥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文笙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永安眼裡閃爍,說,大恩不言謝。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終於說,我把房子賣了。文笙,你若不嫌棄,哥就搬回來和你擠擠。
永安搬回來那天,身後跟著尹小姐。文笙看著這女人微凸著腹部,手裡拎著一隻很大的皮箱。文笙愣了一愣,還是走上前,將箱子接過來。女人看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倒是將手搭在永安肩上,說,慢慢的,莫閃了腰。
永安溫存地對她笑,同時一使勁,徒手抱起一個帶圓鏡子的梳妝檯,向樓上走去。
他們賃的這處房,原帶了一個亭子間。地方倒不小,永安原先在裡面囤了些貨物,無非是過季賣不掉的布匹。過了梅雨季,積了塵,發了黴。永安將貨清出來,搬到了樓下,就和尹小姐搬到了亭子間裡。
文笙便說,大哥,你們是兩個人,還是我上去住。永安便擺擺手,笑說,如今你是主人。寄人籬下不能成了鳩佔鵲巢。我們在上頭,兩下進出也方便。
這樣住了幾日,安安靜靜的。文笙在櫃上多待些時間,永安早出晚歸,彼此並無覺得生活有多大改變。
及有一日,文笙前夜裡和幾個同鄉小酌,又受了風。第二天竟睡到了將近中午才醒。他穿好衣服起身,走出屋,看見尹小姐正坐在廳裡吃飯。
她先未看見他。桌上擺著一碟海瓜子,此時她用筷子搛起一隻,輕輕用唇一嘬,然後就著吃一口飯。吃相十分優雅。
文笙想想,和她打了個招呼。尹小姐聽見,似乎吃了一驚,然後對他笑一笑。他才看清,她將頭髮剪短了,髮梢像女學生的,貼在耳根。穿一身魚白色竹布旗袍,寬綽綽的。一時間,整個人看著都有些眼生。
文笙穿戴好,就要出門。她卻站起來,問他,可吃過飯了?
文笙說,還沒有,這就去樓下吃。
尹小姐便說,在家吃吧。飯是現成的,我去炒一個菜給你。
文笙說,不了,太麻煩。
尹小姐說,不麻煩,現成的。你回房讀書吧,馬上就好。
文笙在原地,呆呆地站一站,就回了房間。他聽見尹小姐收拾碗筷的聲音。又聽見她的腳步聲,向廚房的方向去了。
過了一陣兒,聽見外面有人輕輕地敲門。文笙開啟門,看見桌上已擺了一個菜,一個湯。尹小姐站起身,在鍋裡盛了一碗飯,擱在他面前。沒有再說話,自己坐在桌子的另一邊,拿起一個小筐織毛線。織幾下,就用手比一比。這個手勢,讓她的樣子,變得家常起來。
湯是很清淡的,上面漂了茼蒿葉,碧綠的一層,顏色爽淨。菜也是簡單的,香椿炒雞蛋。文笙嚐了一口,味兒不錯。他就想起來,家裡後院的香椿樹,每年開春,發了新芽,嫩綠嫩綠,晨間綴了露珠。雲嫂踩了梯子,挎個竹籃,一芽一芽地採摘下來,將小母雞的頭生蛋炒給他吃,又香又下飯。
尹小姐放下手裡的活兒,問他,好吃嗎?
文笙回過神來,點點頭,說,好吃。
尹小姐就說,好吃就多吃些。
文笙不禁問,這已經過了季了,市上還有香椿賣?
尹小姐就說,你們大戶人家,吃的是時令菜。我們南方人小家子氣,捨不得好東西。我們老家興將新鮮的香椿醃起來,能吃上大半年。我出來這麼久,什麼都忘了,就沒忘了每年春天醃一罈。
說完這些,她別過臉,向窗戶口遠遠望出去,也不說話,不知在望什麼。
文笙默默地將飯吃了。尹小姐看他吃完,起身收拾碗筷。文笙在一邊插不上手,只輕輕說,尹小姐,謝謝你。
女人停住手,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閃爍。她對文笙說,你該叫我一聲「嫂子」。
說完這句話,她在凳子上慢慢坐下來,低了頭,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腹部上。她說,我肯給他生孩子,當不起叫一聲「嫂子」麼?
文笙木然地坐著,終究沒有出聲。
女人淡淡一笑,說,罷了,他原本沒有娶我。叫我秀芬姐吧,總不算難為。
文笙張張嘴,道,你叫秀芬?
尹小姐說,嗯,這名字土氣,可是我的真名。我爹爹起的,不捨得改。
文笙便道,你爹孃都在老家裡?
尹秀芬搖搖頭,說,爹死後,娘就改嫁到湖州了。我連她的樣子都記不清楚,只記得她的一雙手好看,手指又細又白,蔥段似的。剝蠶繭,比誰都快。
在我們海寧,哪一家不養蠶呢?蠶你見過嗎?在北方稀罕,到了江浙,懂事的小孩都識得養。可是誰家都沒有我們家養得好。每年到了「蠶開門」,我們家來的人是最多的。
文笙問,什麼是「蠶開門」?
尹秀芬笑一笑,蠶事開始,各家是不興走動的,閉門等採繭。就是繅絲收成的時候,才開門慶賀。都是鄉下的老規矩。
我們家收成好,是我爹孃吃得苦。我爹說,娘過門時「看花蠶」。他便知道這女人是一把好手,娶對了。他說好不好,看穀雨「催青」。人家用鹽滷水「浴種」,我娘用白篙煮汁,浸了又浸;清明,人家用糠火「暖種」,我娘掖在跟身的大襖裡。待到三齡蠶,中午喂一個時辰,中午採桑葉一個時辰,晚上喂一遍,又是一個時辰。爹說,娘是心疼蠶的人。
文笙聽得似懂非懂,尹秀芬像對他說,又不像對他說,只是自己一徑說下去。到了蠶上山,人家家用稻、麥草,我們家是爹孃自己用竹梢上裹的細麻,一頭一頭,將蠶捉去上簇。蠶動不了,卻知道舒服。結的繭子,又大又實。
你知道我小時候,最喜的,是在蠶房裡聽蠶吃桑葉的聲音。閉上眼睛,沙沙沙的一片,熨帖得很。蠶食桑,我娘說,不能白聽,得唱歌給牠們聽,唱〈撒蠶花〉。「蠶花生來像繡球,兩邊分開紅悠悠,花開花結籽,萬物有人收,嫂嫂接了蠶花去,一瓣蠶花萬瓣收。」
尹秀芬悠悠地開了嗓,歌聲竟是十分清麗的,其實並不似白光的那般厚濁。文笙想,這是她原本的聲音罷。
尹秀芬眼睛落在窗外的鳳凰樹上。回南天,落不盡的雨,這會兒卻停下來。樹葉是青黑的厚綠,巴掌似的,滴滴答答地落著水。尹秀芬說,那年我十二歲,我知道我娘要走。爹死的夏天,我娘養出了一匾殭蠶。她跟我奶說,娘,我在這家裡,留不住了。
尹秀芬靜定地坐著,不再說話。天還陰著,室內的光線有些暗淡。文笙站起來,走到了門口,回過頭,恰看見她胸腹間起伏的圓潤輪廓。他停一停,又折返,對她說,嫂子,我去櫃上了。
文笙望著街面,感受這城市空氣中逼人的溽熱。一種不尋常的靜,令人隱隱不安。這不安在溽熱中悄然發酵、膨大、蓄勢,以不可察覺的速度。
文笙擦了擦額上薄薄的汗,將襯衣釦子又解開了一個。他把母親昭如的信迭好,重又放進了信封裡。這信中轉達了六叔家逸的意思,要他暫時停止出貨,靜觀其變。他明白六叔以委婉的方式,提醒他,此刻囤積並非為居奇,而是在每下愈況的市道間,識時務地以逸待勞。據說中央銀行年底要有新的舉措,用六叔的話來說,是「龐然動靜」。他嘆一口氣,想起坊間傳聞,已經有造紙廠用小面額的法幣作為造紙的原料,從中牟利。而他要做的,是要杜絕手中的盤圓變為廢紙的可能。
他想,一個多月過去了,他應該與永安提一提那筆被借調的款項,在被六叔質詢之前。他想,或許走一趟「聚生豫」,比在家裡談及更為體面。
然而,當他走進北四川路,發覺一些熟悉的店鋪已經關了張,或者改換了門庭。「聚生豫」大門緊閉,門面還在,可是招牌卻沒了。門口的一對石獅子,也不見了一隻。門上貼著「東主有喜」。文笙心裡愣一下,木木地竟笑了,不知喜從何來。
待回去了,看見永安在,坐在廳裡敲敲打打。抬頭見是文笙,咧開嘴一笑,道,兄弟回來得早?
文笙點點頭,說,這市景,怕是以後更要早了。
永安沒接他的話,只顧舉著刀削一顆榫頭,說,秀芬身子笨了。亭子間裡的床板太高,我給她做個踏腳。
屋裡悶熱,永安光著膀子,黧黑的脊樑上水淋淋的。到了發福的年紀,虛胖,稍一動作,就有些氣喘。文笙看慣了西裝革履的永安,面前這個人,倒是十足的新鮮。他覺得文笙看他,便道,沒見過你永安哥還有這本事吧。年輕在老家的時候,做起木工來,也是一把好手。自己能打半堂傢俱。
文笙便說,大哥,別打了。還是我和你們換換,底下的屋也寬綽些。讓嫂子爬樓梯,總不是個事兒。
永安停下手,定定看著他,忽而笑了,眼梢嘴角的紋路在汗水間格外清晰。他說,是,大哥我領受。你也該有個「嫂子」了。
文笙便要回房去,說,那我收拾收拾。
永安道,聽秀芬說,你還歡喜她做的菜。不嫌棄,以後就一塊兒吃。要說一家子,就得有一家人的樣子。
以後,文笙就和兩口子一起吃晚飯。統共幾個菜,秀芬變著花樣做,便不覺得重樣。永安說,早知道你有這好手藝,先前住租界的時候,該把那個壞脾氣的廚子辭了。做一道醃篤鮮,那個鹹,像打死了個買鹽的。現在倒沒什麼好東西給你做。
秀芬說,你們哥兒倆,往年都是好東西吃慣了。我如今覺得對你們不起,叫什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永安嘆道,說起米,昨兒下午,我看見多倫路上有群搶米的。裡頭有我一個熟人,原先東亞銀行的職員。去年還神氣著,混成這樣,也真是不中了。
吃了飯,永安上了樓,東翻西找,半晌,執了把胡琴下來。胡琴舊得很,滿是灰土。秀芬就拿著抹布給他擦,說,我當搬家時候扔了,你倒帶了來。
永安說,哪裡捨得扔,瞧這琴筒,真真兒的金星紫檀。跟我走南闖北,一路到過大不列顛國。
秀芬笑說,得,吹牛吹過海去。
永安急了,說,你別不信。我這兩下子是不怎麼的,卻還在文笙媳婦兒她三大的壽宴上救過場。文笙,你可聽仁楨說起過?
文笙聽到,一愣。一張臉忽而跳出來,熟悉的臉,此刻卻有些模糊。永安不理,徑自起了一個音兒,說,今兒給你們來出家鄉戲,《三上轎》。
到開了腔,唱出的卻是女人的聲。永安捏著嗓子,如泣如訴。豫劇的唱詞,文笙是聽不懂的。但是,卻聽出了這有些淒厲的唱腔裡,些許的不甘心。永安胖大的面龐上,眼眉擰著,如痴如醉的哀怨相。這原本是可樂的,秀芬便指著他笑,對文笙說,這洋相出的,倒可以去「大世界」掙鈔票了。
可兩人笑著笑著,卻看永安的神情漸漸肅穆起來,眼角間有一些晶瑩的東西,閃動一下。聽的人,看的人,也收斂了聲色。他於是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拉下去,唱下去了。
一大清早,文笙聽到廳裡水響的聲音。走出去,看見靠窗的人影。
是秀芬,低著頭,正用力在一隻大木盆裡踩著。每次踩下去,便用手微微護著腹部。她小心翼翼提起腳,水便是「嘩啦」一聲。晨光初現,魚白的天色,襯得她身形輪廓分明。這時候,她挺起身體,用手在腰間輕輕捶打。抬起頭,看見文笙,微笑道,起來了?沒吵著你吧。
文笙說,沒有。
秀芬說,我想趁著天好,將床單洗了。過會兒晾上,一陣風,後晌午就幹了。
文笙說,嫂子,我幫你吧。你要小心著。
秀芬道,不礙事,我也該多動動。你瞧,我一個人動,倒是兩個人使力。
說到這,她眼睛低垂,目光落在肚腹上。內裡是如水溫柔。
傍晚,文笙回來。秀芬坐在凳上迭衣服。看見他,將身旁的一摞衣服捧過來,說,收好了。
文笙看,正是這兩日散在屋裡的,裡頭有自己的內衣褲。他臉熱一下,說,嫂子,這怎麼好。
秀芬沒抬頭,手裡忙著,說,怎的不好,幾件都是洗,順手的事。
見文笙仍木著,她這才意會,笑說,自家人,沒那麼多講究。再說,嫂子我什麼沒見過。
她說這話時,不自覺間,飄過一個眼風。走到眉梢,卻煞住了。她於是又低下頭,悶聲說,文笙,你得有個人照顧。
文笙說,嫂子,這陣子多勞動你了。
秀芬搖搖頭道,我不是說這些。我是說,你該正經有個女人了。那位馮小姐,要早些娶過來。
文笙默然片刻,說,你倒記得她。
秀芬一笑,說,怎會不記得,那次派對上,你們兩個跳起舞,連旁人的手腳都不自在了。可是,我卻看出,她是個知冷熱的人。
不知為什麼,文笙的眼底有些發酸。他看外頭,一物一景,漸被蒼蒼的暮色籠住。
秀芬舉起一件襯衫,抖一抖,就著燈光看看,摘去了一個線頭,說道,馮小姐的好,要人看。這姑娘是有些脾氣的,可我看得出,將來能過日子。
文笙嘆道,這哪裡能看得出。
秀芬擱下手上的活兒,說,一樣是一個人,得分會不會看。你見我第一面,可看出我是個過日子的人?當年,我在「仙樂斯」上身的第一件行頭,是我自己裁的。自然是沒有錢,在「莊興」做一身象樣的旗袍,得沒日夜地陪大半個月的舞,不值得。如今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倒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們男人,看女人總是不準的。到頭來,看得準的,還是女人自己。
不過,她頓一頓,又說,若自己看不清爽,旁人看得準不準,又有什麼相干。
這年入秋,文笙又見到鍾阿根。
阿根壯壯實實的,看不到一點病容。臉色竟是黑紅的,說起話來也中氣十足。
文笙心裡頭歡喜,問他說,不咳了?
阿根說,不咳了。要謝謝你帶我去看洋大夫。我一個賣藥的,病起來,倒是泥菩薩過江,說來也慚愧。
文笙說,人食五穀,誰能沒個大小毛病?回來了就好,樓下那間房,房東還空著呢。
阿根說,文笙,我這回來就是看看你,買點東西,就回去了。想想我沒個金貴命。在上海病成那樣,回了鄉下,個把月竟然就好利索了。我們鄉野人,天生天養,回到自己的地界,才皮實起來。上海是好,可如今哪怕遍地是黃金,我也不來了。
阿根坐了一會兒,起身就要走,說不耽誤文笙做生意。文笙留他,一起吃飯,再說這一向哪還有什麼生意。
阿根推託著,一邊就將帶來的東西擱在櫃上。一袋新摘的鮮菱角,一罐子燻豆茶,一包同里閔餅。又拿出一隻手工精緻的竹籠,小心翼翼地,放在文笙手裡。文笙輕輕開啟,不禁眼前一亮,裡面是幾頭白胖胖的蠶,棲在碧綠的桑葉上。
阿根說,這是中秋蠶,嬌貴著呢,這一路跟著我可遭罪了。你信上說,永安哥的新嫂子,是桑蠶家出來的。我們也養,就帶了幾頭來,也算念念鄉情。你拿回去,好生養著。
文笙提著那籠蠶,走在街上,只覺得身上輕盈。他聞見籠裡清凜的桑葉味兒,似有似無地漫溢位來。
眼前的景緻,仍是灰撲撲的。這是夏秋之交的上海,收斂了繁花似錦,有些怠惰。放眼望去,一番昇平。彷佛無邊際的海,包裹、席捲,偶有小亂,必為大治所湮沒。如文笙,這街上有許多的人在行走,腳步匆促,眼神漠然。一個嬰孩,在保姆的懷中突然哭喊起來。他們也只回了一下頭,便恢復了先前的模樣。在街口,文笙站定,周遭的人,慢慢的都不見了。身側佇立的大廈,此時煙霞繚繞,如同餘暉中的群山,蒼茫的遠。他站在群山之間,燥熱一點點地沉澱下來,落到了街面上。有霓虹遙遙地亮起,閃爍。暮色初至,這城市還未睡去,便又抖擻地醒來了。
他走到了三樓,並未聽見做飯的聲響。秀芬做飯的聲音很輕,切菜都是均勻而細密的,不疾不徐,如蠶食桑。這些天他已熟悉這種聲音,包括氣味。秀芬喜甜,燒肉菜先熬糖,便有一股焦香,也是淡淡的。然而今天,都沒有。
他將蠶籠放在身後,推開了門。秀芬坐在堂屋的桌前,另一側,坐著「聚生豫」的掌櫃老劉。老劉見是文笙,站起身,躬一下腰,說,笙少爺。
文笙回了禮,看見秀芬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淨白的牆,出了梅雨天,落下了一些青黃的黴跡,還未褪盡。曲曲折折的一道,從天花上走下來,淺淺消失在牆根兒裡。
老劉說,不早了,我先走了。尹小姐,您好生歇著。
秀芬這才回過神,也站起來,說,掌櫃的,我送送你。
老劉說,您身子不方便,留步吧。笙少爺,可否借一步,與劉某說幾句話。
文笙看了看秀芬,擱下了蠶籠,便隨老劉下去了。
兩個人站在「晉茂恆」的門口。老劉看著他,卻沒開口。文笙終於問,掌櫃的這回來,是為櫃上的事?
老劉愣一愣,這才說,笙少爺,我是來辭行的。
文笙心裡一驚,道,好好的,為什麼要走?
老劉便笑了,笑得發苦。聲音也便有些發顫,說,是我老了,不中用,看不清這世道,當家的不要我了。
文笙說,掌櫃的,你是姚家的老人兒,哪能說走就走。我跟永安哥說去。
老劉擺擺手,說,罷了,自打老太爺那會兒,我在姚家做了二十多年。當家的要另立門戶做生意,沒人應聲,又是我跟出來。鞍前馬後,我自問不是老朽之人。可如今我知道,再跟不上了。
文笙想一想,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老劉低下頭,嘆一口氣,說,怕是您也知道,我們在上海的櫃面,已經關了張。櫃上的存貨,都給當家的拿去放利。如今錢不值錢,也是沒法子。先前做黃金蝕了太多,放布出去,雖也不是正途,算穩妥些。可不知是聽了誰的,這些天他到處軋頭寸,進了許多東洋布來。來路不明,我總是不放心,這抵上的是全副的身家。可當家的,是連我一句話都聽不進了。
文笙也沉默了,許久後才說,或許,永安哥是有分數的。我再問問他。
罷了。老劉低下頭,嘴唇動一動,又說,笙少爺,你可是也有筆錢借給了我們當家的?
文笙點點頭。
老劉說,您要是不著急,便寬限我們當家的兩天。您要是急,這個壞人我出面做,和他說。我只怕拖得久了,會傷了你們兄弟和氣。
文笙說,老掌櫃,我與永安哥是管鮑之交。我信他,他便不會負我。
劉掌櫃聽了,定定地看文笙,突然一屈膝,跪了下來,說,笙少爺,有您這句話,請受劉某一拜。
文笙一慌,也連忙蹲下來,嘴裡道,老掌櫃,你這是做什麼。
老劉在他攙扶下,慢慢站起來,聲音哽咽了,笙少爺,您且應承我,盧家業大,日後若有個不周到,萬望別為難我們當家的。
在路燈底下,文笙執著劉掌櫃的手,竟是冰涼的。半晌,老劉忽然一仰天,轉過身便走了。文笙看著他的背影,蹣跚地消失在暗沉的夜色裡頭。
文笙回身上樓,開啟門,秀芬正對著那籠蠶,怔怔地。她看見文笙,便將蠶籠闔上,喃喃說,這蠶老了,快要上山了。
秋分第二天,永安夜半方歸,喝得酩酊大醉。
這回醉得厲害,人卻分外安靜,不唱也不鬧,只是緊緊抱著秀芬。抱一抱,手鬆了,秀芬便想起身,去倒碗浙醋給他醒酒。可他一警醒,手卻抱得越發緊了。抱著抱著,身子便慢慢兒移過來。碩大的頭,擱在秀芬腹上。秀芬被壓得有些氣喘,卻紋絲不動地。一邊將手放在永安頭上,撫摸了一下,將他額前的頭髮撩上去,又撫摸了一下。
永安似乎睡著了,沒有了聲響,有一些口涎從嘴裡流出來,秀芬也不擦,任由得流在自己身上。
折騰到半夜,兩人才扶著永安去睡了。到了天有些發白,文笙起夜,卻看見秀芬坐在堂屋裡。
天光黯然,仍辨出,秀芬穿著一件華麗的旗袍,上面手繡著大朵的牡丹。牡丹赤紅,開在銀色的流雲之間,炫色奪人。只是,秀芬身子笨重了,這衣服已穿不進,大襟便敞著。牡丹的枝葉便也似低垂下來。秀芬手裡夾著一支菸,燃去了一半。在煙的明滅間,她轉過頭。
文笙見她臉上,化了很濃重的妝。妝卻已經殘了,眼睛沉沉的影,也散了,流了一道痕跡在慘白的頰上,有些觸目。
作者「葛亮」的其他小說
《燕食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