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清晨,文笙下了樓來,看桌上擺著一碟煎饅頭,一碗綠豆粥。秀芬說,趁熱吃吧。

文笙問,永安哥呢?

秀芬說,一早就出去了,不知去了哪裡。

秀芬緩緩地走回房間,出來時,手上捧著一迭衣服,還有一隻小皮箱。她放在桌上,皮箱開啟來,是琳琅的首飾。在有些幽暗的堂屋裡,凜凜地閃著光。她順手取出一串珍珠項鍊,在胸前比劃一下,捏一捏,又放回箱子裡。

她將箱子闔上,推到文笙眼前。又端詳那迭衣服,手伸進去,摩挲。文笙看見擺在最上頭的,正是她昨夜裡穿的那件。她說,這件織錦緞的,我穿著選過「滬風小姐」,就穿過這麼一回。

秀芬猶豫了一下,終於說,笙,嫂子央你件事情。

文笙停住了筷子,看著她。

秀芬說,這些,都用不著了,你替我當了。

見文笙未應聲,她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一個少爺,這事不體面。可我身子不方便,就算我求你。

文笙想一想,輕輕地說,嫂子,若是錢的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用不著動這些壓箱底的東西。

秀芬撐持桌子,一邊扶著腰站起來,看著文笙,眼裡是灼灼的光。她的聲音有些硬冷,說,嫂子求不動你了麼?

文笙避開她的眼睛,默默地將箱子接過來。

文笙將秀芬的東西帶到了「大興」典當行,估了價。然後回到自己櫃上,按數支了錢。多添了些,特意有零有整,中午交給了秀芬。

秀芬數都沒有數,便放回他手裡,說,這錢你留著。

見文笙一臉的詫異,秀芬說,笙,親兄弟明算賬,你永安哥欠你的,我來一點一點還上。眼下家裡的事,要人商量著才能辦。你厚道,不在意,我心裡卻有個疙瘩。你若不收下,叫我如何開得了口。

這時,文笙見秀芬慢慢地坐下來,眉頭擰著,臉色忽然間變得煞白。她手捂在肚腹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文笙有些慌,與她說話,卻看她擺擺手,說,不礙事。良久,她才抬起頭來,虛弱地說,當年我娘生我,順順當當地。如今這個小冤孽,卻把當孃的盡著折騰。要來了,怕是就這幾天的事了。

文笙倒了杯水給她,她喝一口,舒了一口氣,說,笙,我想央你去找個人。

聽到雅各布的名字,文笙並不很意外。

不同的人講起,此時的雅各布小有聲名,是滬上的外籍人裡頗「有辦法」的一個。然而,文笙並未想到與他見面,仍是在上海初見的地方。

隨著猶太人的離散遷徙,「隔都」的樣貌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多數的房屋清拆,街道開闊起來,陽光澄明,看上去也不再那麼破落。街道上少了許多機警而謙卑的面孔,連同這裡風物的造就者。

「吉慶裡」還在,原先的居民搬走了。一戶人家傳出蘇州評彈的聲響,嘈嘈切切。忽然「滋滋啦啦」一陣,琵琶聲住了,變成一支英文歌,是收音機換了頻道。文笙倏然想起那個高大壯碩的猶太廚娘,和她用鐵桶改成的爐子。他掃了一眼,那隻爐子果然還在,被遺棄在牆角。桶裡生出了半尺高的野草,一些已經發枯,另一些仍茂密地綠著。

「儂尋啥人?」文笙聽到有人在和他說話。他努力尋找聲音的來源,才發現近旁的窗子開啟了,一個小囡正用晶亮的眼睛看著他。並沒有等他說明來意,小囡用清脆的聲音喊,葉雅各布,有客來……

文笙第一次聽到葉雅各布的名字被用上海話叫出來,有種滑稽而婉轉的美感。片刻,雅各布應聲而出,仍然一頭亂髮,灰撲撲的襯衫。文笙舒了口氣,是他熟悉的雅各布。

雅各布微笑著,將菸蒂彈到近旁的溝渠裡,大聲清了嗓子,吐了一口痰。小囡尖叫一聲,說了一句詛咒的話。雅各布嘻皮笑臉回敬過去,用上海話,竟然十分地道。

雅各布擁抱了文笙一下,將他迎進屋。屋子裡的陳設並未變,依然陳舊而將就。雅各布將隔壁的一間打通了,安置了一張寧式大床,奢華莫名,以及一個精緻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擺著形態各異的花瓶與其他文物。雅各布說,全都是真貨,做愛的時候順便鑑寶,交關好。

文笙不禁問,你怎麼還住在這裡?

那麼,我應該住在哪裡?在黯淡的光線中,文笙看見葉雅各布慢慢收斂了笑容。他臉上現出了一種神情,疲憊而世故。那是一箇中國人的神情。

關於他,有種種的傳聞。文笙靜靜望著兒時的同伴,想,雅各布看上去,並不似傳聞中的志得意滿。

是的,與許多的「中國通」不同,雅各布對於中國的理解是不需要翻譯的。他的西人臉孔與本地經驗,使他短期內已遊刃於華洋兩界。他是一個白皮膚的中國人,這是令人嫉恨的事實,卻亦令人無奈何。猶太人,教會他如何觸類旁通,在夾縫中求生存。這令他在生意場上如虎添翼,特別在上海這樣的地方,是必須學會的生存要義。

是她讓你來的?雅各布問,同時間開啟隨身的金屬酒樽,呷了一口酒。

嗯?文笙一個愣神。

雅各布抹了一下嘴,瞇起眼睛看他,目光饒有興味。他說,那個女人。

文笙說,你明知道,那批布被海水泡過,為什麼還要賣給姚永安。

雅各布笑了,兄弟,你要弄清楚。貨是那個美國佬賣的。作為中間人,我不過選擇在適當的時候被矇在鼓裡。

文笙說,那麼,現在你知道了。亡羊補牢。請你再做一回中間人,把那批貨退回去。

雅各布說,中國的成語不總是那麼樂觀,我記得還有一個叫做「覆水難收」。他站起身,走到酒櫃跟前,取出一支紅酒。開啟,倒了一杯給文笙,自己一杯。他晃著手中的杯子。文笙看著血紅的液體在杯中盪漾。雅各布說,再者,如何證明,那批布不是在交貨之後出了事,之前可是驗了貨的。

文笙胸前有些發悶,他說,雅各布,你很清楚這是個局。而且,你也清楚,這筆款是姚永安全部的家當。

雅各布舔一下嘴唇,說,你這個姚大哥若是聰明人,大可以再找一個漂亮的下家。要退回去,並不是不可以。這批貨在你們手中才是廢品,出去依然搶手。猶太人的生意經裡有一條:「完美的東西不一定寶貴,但稀缺的一定值錢。」不過,鑑於已造成的損失,貨款大概只能退回三成。

文笙沉默,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mr.yeats,如果你本人可以拿到這麼多呢?雅各布掃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略微遲疑,然後說,讓我來試試看。不過,聽說姚永安在外頭債臺高築。在辦妥之前,希望不要出什麼亂子。

他將支票接過來,放進抽屜裡,並無任何表情。他對文笙舉起酒杯,說,兄弟,你長大了。

文笙感到自己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他說,雅各布,是誰教會了你這些,那些猶太人?

雅各布走過來,將臉湊近了他。這一瞬間他們的眼神端詳彼此,似乎在尋找。然而,雅各布終於轉過身去,他說,不,是你。

文笙慢慢抬起頭,說,我?

雅各布坐下,在黑暗中笑了。此時的雅各布,笑容燦爛,不明所以。這笑容,在斷續間凝固在臉上。他說,記得那年,我們在青晏山上放風箏。你告訴我,放風箏的要訣,是順勢而為。

他走到窗前,望出去。目光停在這城市的天際線。他對文笙說,你看看外頭,就是大勢。勢無對錯,跟著走,成敗都不是自己的事。快不得,也慢不得。裡面有分寸,摔一兩次跟頭,就全懂了。

文笙站起身,說,雅各布,我走了。

臨出門的時候,他回過頭,說,順勢的「勢」,還有自己的一份。風箏也有主心骨。

文笙沒有看見,身後,雅各布站在低沉的暮色中,憑窗看著他,臉龐迅速地抽搐了一下。眼裡的光,一點點地黯淡,終於熄滅。

文笙走到弄堂口,穿堂風吹過,竟有些冷了。一隻蝙蝠從屋簷下斜飛出來,快速扇動著翅膀,在他頭頂飛了一圈,倉皇得很。只片刻,又落在了無名的暗黑中,不見了蹤影。

這天晚上,永安沒有回來。這並不是第一次。然而,秀芬的腹痛,卻更為厲害和頻繁,文笙決定將她送進醫院去。

待他安頓了秀芬,回到「晉茂恆」,已是午夜。他想要睡一會兒,卻如何也睡不著。便起身,喝了一杯水。亭子間有一扇小窗,斜斜地開在屋頂上,他開啟了,看見的,是滿天的星斗。

秋高氣爽。這星便格外清晰,像是綴在墨色的天幕上,燦然成河。文笙便想起小時候,無月秋夜,院落裡是薄薄的涼,母親與他躺在短榻上,望著天,教他念〈步天歌〉。星官星數,言下見象。「清天如水,長誦一句,凝目一星,不三數夜,一天星斗,盡在胸中矣」。

文笙便靜靜地躺下,只對著那繁星,一句句地念,竟然都還記得。「中元北極紫微宮,北極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號曰為太子,四為後宮五天樞,左右四星是四輔,天以太乙當門路。左樞右樞夾南門,兩面營衛一十五,東藩左樞連上宰,少宰上輔次少輔,上衛少衛次上丞,後門東邊大讚府……」念著念著,竟也沉沉地睡過去了。

清早,他被敲門聲驚醒。應了門,門房是焦灼的面色,身後跟著兩個警察。

你看看,是不是他。

在光線暗沉的停屍間裡,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人,揭開了床單。

黎明,永安被兩個早起的漁民發現。他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全身赤裸,衣褲被潮汐的黃浦江水衝個乾淨。而他將一套白色的西裝迭得很整齊,連同一雙皮鞋,端正地放在了江岸上。他用這種方式保留了體面。西裝裡,夾著一封遺書。信封上寫著「秀芬親展」。

與他有關的遺物,還有一把菜刀。他闖進了一家美國人的商號,在未找到想找的人之後,他將這把刀,擲在了櫃檯上,奪門而去。

文笙望著永安,被浸泡得浮腫的臉。面色青白,嘴角卻有一絲笑意。燈光下,那笑意因為腫脹而扭曲,有些難看。

他想,這是永安哥。

他將手伸到了床單下面,摸到了永安的胳膊。是冰涼的。涼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讓他猛然一個激靈。

他想,這是永安哥。

他聽不見身旁的人在說什麼。四周一片靜寂,他只是盯著這張臉,一動不動地。待他想挪動一下,卻發覺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僵硬了。

文笙走在秋涼的街上。遮天的法國梧桐,歷經繁盛的季節,已然凋落。黃葉鋪地,踩上去簌簌的響。走著走著,他覺得腳下有些麻木,踉蹌地走到一旁去,扶住牆。喘息了一下,這才接著往前走。

醫院的走道里,他坐著,茫然地望著病房。待護士開啟門的一剎,他才猛然站起來,向裡看一眼。

秀芬正沉沉地睡。

他將那封信,捏一捏,在懷裡揣得更緊了一些,走出去。

第二天的傍晚,仁楨到達上海。

文笙走到了樓梯口,看見仁楨站在他面前。她說,進門說吧。

她的身邊沒有任何行李,接到了文笙的電話,便奔向了火車站。

文笙為永安處理了善後,發了一個電報給昭如。母親將出面聯絡溫縣會館。永安的老家講究,他途客死,葉落歸根。

兩個人進了屋,對面坐著,許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房間裡漸漸地黑了。文笙才抬起頭,對仁楨說,餓了吧?

這一霎,他的眼睛,與仁楨的目光撞上。才知道她一直看著自己。

在對視間,文笙覺得對面的人,有些陌生。

半晌,仁楨開口說,你瘦了。

這句話,在文笙心裡擊打了一下。他抬頭看著這女孩,向他走近,走到了他的面前。她將他的頭,輕輕攬過來,靠在自己身上。

那淡淡的氣息,是他所熟悉的,將他包裹。猛然間,他覺得先前的緊張與堅硬,被開啟了一個缺口,猝不及防。他覺得自己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睛被火熱的水充盈,決堤一般。他哭了,突然哭出了聲音。如同一個孩子,放任地哭了,哭得如此傷心、痛徹。仁楨靜靜地摟著他,摟得越發的緊,不再言語,由著他哭,直到讓自己與他一同顫抖。

待這一切停息,仁楨說,永安哥的孩子,要平安地生下來。

這天夜裡,文笙發起了高燒。仁楨沒有回旅館,留下了。

文笙在夜半醒來,看見仁楨正側身躺在他身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用胳膊肘支著頭,是凝望他的姿勢。

月光底下,女孩的臉安然舒朗,呼吸勻靜。文笙端詳,也覺得心定了許多。他動了動,仁楨驚醒,倏然睜開眼,揉一揉,輕輕為他掖了掖被子,問,醒了?

他沒有答,仍與她對面望著。女孩的眼睛,在黑暗裡頭,如同幽幽的兩盞火。他看著看著,不禁伸出了手,碰觸了一下她的臉。有些涼,如同滑膩的新瓷。他的手指,便沿著她的額、鼻樑、雙頰,一路走下來。待走到了嘴唇,柔軟的溫度,讓他遲疑了一下。女孩卻將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唇上,同時間閉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探身過去,吻了一下女孩的額頭,然後是鼻樑、臉頰,最後捉住了她的唇。在這一刻,他們都輕顫了一下,然後更深地吻下去。因為笨拙,她的牙齒咬到了他,有些痛。然後他感到,她滾燙的淚水,緩緩淌在了他的臉上。這一瞬,不知為什麼,一種淡淡的喜悅,在他們之間瀰漫開來,如溪流交匯。這喜悅稍縱即逝。但他不忍放棄。他抱緊了她,聽見了她的心跳,漸漸與自己的匯融一處。同聲共閎,不辨彼此。

仁楨早早地起身,將文笙前一天買的雞收拾了,燉上。

晨光裡,文笙看她愣愣地坐在窗旁,守著爐子。外頭有樹影,陽光穿過樹,落在她身上,星星點點地閃。看見他,仁楨站起身,從鍋裡舀出一碗,淋上浙醋,放在文笙面前,說,你昨兒受涼,沒正經吃東西。喝碗疙瘩湯吧,暖胃。

文笙喝一口,一陣酸辣,神也醒了,便說,這味兒,是老輩人的手勢。

仁楨答,跟我奶孃學的。

文笙說,沒想到,你還會這些。

仁楨停一停,說,我娘死後,會不會的,慢慢也都會了。

文笙吃著吃著,想起了昨夜裡的事,就說,楨兒。

仁楨抬起頭,望著他。

文笙也便望她,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說,楨兒。以後咱們,好好地過。

仁楨應他一聲,嗯。

兩個人便默默地做各自的事。爐上的雞湯,煨出了味兒,咕嘟咕嘟地響。

秀芬見到了仁楨,很歡喜。

秀芬精神好了,只是臉色有點蒼白,喝了些湯,問起仁楨學堂裡的事。仁楨就跟她說了這學期修了哪幾門課,校園裡的景物,搬了新宿舍,同宿舍有哪些人。大學老師裡,教英文的,竟是個留著辮子的先生。

秀芬便也樂了,說,我雖未讀過書,可是真喜歡聽讀書人講話,說來說去都是道理。

文笙在一旁訥訥地聽,不言語。秀芬便說,笙,你一個木呆呆的人,命卻好,攤上個巧媳婦兒。

她便將仁楨的手拿過來,翻開手掌,軟軟地劃一道,說,你瞧,這條掌紋又粗又長,不打彎,我們鄉下的命相里,是要幫夫的。

說著,她拉過文笙的手,放在仁楨的手心裡,使勁按一按。

三個人的手,就迭在一起。秀芬說,我肚裡頭這個,以後要認你們做乾爹娘。文曲星保佑,也能有個大學上。

仁楨便問,昨夜裡又疼了嗎?

秀芬說,不怎麼疼了。今天醫生說,就這兩天的事,也快要熬到頭了。

護士進來了,文笙就說,嫂子,你先歇著。我請的那個大嬸,夜裡讓她多照料著些。

秀芬就說,好了,你別盡顧著我。多陪陪仁楨。

她目光飄到窗戶外頭,又說,楨兒,今年可去看了錢塘潮?

仁楨點點頭。

她便笑笑,說,要說好看,都比不過我們海寧的潮水。待到明年,咱姐倆結伴去看。

回來路上,仁楨默默地,突然停住腳,對文笙說,秀芬嫂子……

文笙見她欲言又止,便問,怎麼了?

仁楨便回問他,你怎麼和她說起永安哥的?

文笙說,我只說他這兩天在外面談生意,有個機會難得,說話就走了,沒來得及知會。

仁楨沉吟,搖搖頭,說,她今天話說了許久,沒怎麼說起大哥的事。孩子就要生了,自己男人不在身邊,竟會這樣篤定?

這一晚,兩個人的心雖不及前日焦灼,但卻更為疲憊。吃了幾口飯,仁楨停下筷子,突然間哭了。竟哭著喘不上氣來。文笙便也不吃了,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待哭夠了,仁楨眼裡一片恓惶,說,文笙,今天看著嫂子,我心裡頭其實疼得很,憋得很。都說人生如戲,可沒想到當真演起來,卻這樣苦。

文笙心下也愴然,想一想,說,大約我們還是年輕罷。小時候我聽書,《楊門女將》。說穆桂英正佈置壽堂,上下喜氣,忽然就知道楊宗保死在了戰場上。沒來得及哭痛快,便要在畲太君面前強顏歡笑,聽到她替宗保飲壽酒,我便想,這得是什麼樣的人物,有這樣鐵打的身心呢?

仁楨嘆一口氣,慼慼地說,是啊,這樣的悲喜,哪是我們平凡人受得了的。

文笙便走到了她跟前,蹲下身,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清楚楚地說,楨兒,你在我眼裡頭,不是個平凡人。

夜裡,兩個人躺著,耳邊突然響起了「嗡嗡」的聲音。是一隻不怕冷的秋蚊子,圍著他們打轉。

仁楨就輕輕說,文笙,我又想起永安哥了。

文笙說,嗯,我也想起他了。

仁楨便說,我想起永安哥教我的一個對子。

文笙說,我也想起來了。

仁楨說,回回請回回,回回回回不來。

文笙應,悄悄打悄悄,悄悄悄悄而去。

說完這些,兩人的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握得緊緊的,沒有再說話。趁著彼此手心的暖意,漸漸都沉睡過去了。

興許是太累,文笙這一覺格外的長,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他走下樓,看見仁楨坐得筆直的,正靠著桌子寫字,寫得專心致志。右首上,擺著一張紙。她寫一寫,便向那紙看一眼,然後停一停,手中比劃一下,再接著寫。文

笙走過去,一看,心下一驚。那張紙竟是永安留給秀芬的信。仁楨寫好了才看見他,愣一愣,然後說,起來了?

文笙說,楨兒,你這是?

仁楨說,我昨天想了又想,嫂子那裡,我們要從長計議。讓她知道,大哥這次是去遠的地方做生意了,且有日子不能回來。你也慮一慮,去哪裡好。我聽說,上海人最近去南洋的,比以往多了很多。

文笙問,你在替永安哥寫信給嫂子?

仁楨點點頭,說,只是他的字太潦草,我寫了又寫,還是不大像。

文笙見她手邊已寫了一摞紙,再看新寫的那張,心頭湧起一陣熱。這紙上,分明就是永安哥的筆跡,恣肆,無拘束。

仁楨說,我的功夫不夠。我二姐臨的歐陽詢和趙孟俯,行家都看不出分別來。

傍晚,文笙與仁楨趕到了醫院,秀芬已經被送進了產房。

他們在門外等了許久。

醫生走了出來,說,母子平安。

男嬰生得胖大,眉眼開闊,隨永安。皮膚白,像秀芬。

秀芬還有些虛弱,抱他在懷裡,說,醫生好手藝。橫生倒養,差點生不出來了。

孩子不哭不鬧,眼睛未睜開,卻已是笑模樣。一時,卻哭得分外響亮。秀芬說,這動靜,將來學唱梆子,倒是一把好嗓兒。

仁楨聽了,與文笙對視一下,說,歡喜得忘了,嫂子,永安哥來信了。

秀芬眼神動一動,卻不意外似的。仁楨便掏出那張紙,念給她聽,一邊念,一邊望她。秀芬聽完,將那封信接過來看,看了看,說,做生意拋家棄口,一去一年,只怕回來兒子都不認得他了。

說話間,文笙停一停,便從懷裡掏出一隻戒指。赤金紅寶,仁楨心頭一顫,認出來,正是永安哥給他們訂婚的那隻。她戴著大了,文笙拿去銀樓改。

嫂子。文笙說,永安哥臨走給你訂了個戒子,叫你戴著。

秀芬愣愣,這才接過了戒指,就著燈光看,看了半晌,說,楨兒,你幫我抱一抱孩子。

她將孩子交給仁楨,才仔細戴上那戒指,問道,可好看?

蔥段似的手指上,戒面璀璨,在這病房裡光色斂去了幾分,質樸端重了。仁楨咬一下唇,說,將將好。永安哥是為用這戒子拴住你,等他回來拜堂。

秀芬嘆口氣,說,他一個粗人,哪來這麼多花樣經。

她看一眼仁楨,又凝神端詳,柔聲道,楨兒,你抱著孩子,倒已經有了做孃的樣子。

仁楨說,嫂子取笑我。

秀芬便正色道,我是心裡話。永安與我是亂世鴛鴦。做爹孃,還得你和文笙這樣的。你們未成親,可你若不嫌棄,便認下這個乾兒。

仁楨臉一紅,說,談什麼嫌棄,嫂子是哪裡話。

秀芬便有些喜色,說,笙,做乾爹的不能閒著,給娃取個名字吧。

文笙想一想,便說,大哥不在,我是越俎代庖。就先起個小名。

他踱了幾步,說,永安哥的「聚生豫」,往後要有個傳人,我看就叫豫兒吧。《易經》裡頭,「豫卦」也主祥。

「豫兒,豫兒……」秀芬對嬰兒念念,眼裡有憧憬,說,好,掛著他爹的來處,不會忘本。

這時候,兩個人都看出秀芬有些乏了,臉色泛起虛白,說話也有一句沒一句的。就走出了病房,讓她歇著。

兩人站在走道里,憑窗而立。不知何時,天下起了雨來。並不大,如煙似霧,漸漸籠成了一片,外頭的景物也有些依稀。

文笙將外套脫下來,披在仁楨身上,說,一層秋雨一層涼。

仁楨深深地吸一口氣,是股子清凜的味道。濡溼的塵,微微腐敗的樹葉,還有一絲新鮮的土腥氣,交織一起,撲面而來。

文笙輕輕說,剛才不怪我吧?

仁楨問,什麼?

文笙說,你的訂婚戒指。

仁楨搖搖頭,說,若大哥真給她留下那麼個念想,該多好。

凌晨時分,秀芬又被送進了手術室,產後大出血。

文笙與仁楨,沒來得及和她說上最後的話。

他們看秀芬躺著,平靜舒展,臉上並無苦意。

兩個人,在病房裡整理秀芬的遺物,發現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報紙。

報紙上看得出水跡,有些發皺。再看日期,是永安出事那天。上有一則並不起眼的新聞,標題簡潔冰冷,「中年男留遺書溺亡」。配了張照片,不甚清晰,是迭得整齊的白西裝上,擱著一副袖釦。白銅鍍金,永安極珍惜。他告訴過文笙,是秀芬送他的新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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