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近來出去談生意,很少叫上文笙。人也常常夜不歸宿。雖說住在一個屋簷下,兩個人似乎照面的機會少了許多。
這一日門房只說有人找,文笙下去,看見是「聚生豫」的老劉。老劉原是永安在襄城老店的掌櫃,如今跟到了上海來。老劉請了安。文笙問他有什麼事。老劉便道,笙少爺,我們當家的,有好幾天沒到櫃上來了。
文笙便說,他興許在外頭忙,談生意。
老劉猶豫了一下,說,少爺,您若得閒,費心勸一勸我們當家的吧。
文笙一愣,只問,勸什麼?
老劉便拿出一張報紙來,抖開了,給他看。文笙藉著光,看見刊頭上,偌大的一張照片,上頭寫著「‘蘇北難民救濟協會上海市籌募委員會’成立」。
文笙說,近來這類募委會可多得很。有些掛羊頭賣狗肉的,但願這是個辦實事兒的。
老劉也不言語,只輕輕地指一指照片上一處。文笙才看見,後排,有張笑盈盈的大臉盤,可不就是永安。他便也笑了,說,我這個永安哥,看來做生意有餘力了,想要揚一揚名也是不錯的。
老劉便嘆一口氣,說,你當他真想做什麼「募委」?笙少爺,您可知道這個委員會,因為籌不到錢,搞了個「滬風小姐」的評選。我們當家的做委員,只為了讓他那個尹小姐能進三甲。
文笙說,這尹小姐,又是誰?
老劉說,敢情您真是不知道。別的不說,我們當家的答應了你們老太太,不帶少爺您出去白相,也算是一份情意了。這尹小姐,是在「仙樂斯」認識的舞女,相好了快大半年了。
文笙想一想,一時不知如何應,便道,劉掌櫃,你這是想我……
老劉便道,笙少爺,不為別的,近來當家的從櫃上調了不少現錢,我就是想知道個去處。他不說,我又不敢細問。為一個女人,真不值當的。
文笙說,那好,你先回去吧。得機會我和他說說。
沒過了幾天,文笙在店裡接到永安的電話,說是晚上要帶他去見個人。文笙便道,如今你生意大了,我就別去跟著摻和了。
永安哈哈一笑說,誰說帶你去談生意,是會個朋友。
文笙沒應聲。
永安說,這朋友可是咱襄城的老鄉。咱要是不見見,可別怪人家說咱到了上海忘了本。
文笙想起了老劉的話,就對他說,好。
地方是約在「萬德西菜社」。文笙來到的時候,永安和朋友已經坐下了。
永安便介紹道,文笙,這位是何先生。都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那是老話兒,如今老鄉見了面,都是要談大事的。
何先生便也起身,跟文笙行了個禮,說,聽永安兄說起文笙老弟,看來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德生長」在襄城是一丬老號,我看著,將來要靠老弟開啟一片新天地。
說完他咧開嘴一笑,一嘴牙齒被煙燻得黑黃,卻有顆碩大的金牙,在燈光裡猛然地閃爍一下。
文笙看這人,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面相有些老,像是經過些風雨的。頭髮茬泛青,新剃的。他說話間,便伸手搔一搔。高興了,往印堂上一拍,倒豪氣得很。穿得是西裝,顯見沒穿慣,時不時將頸子轉一轉,終於不耐煩了,將領口解開來,舒了一口氣。
牛排上來了。何先生躊躇了一下,舉起刀,先是右手,又換到左手。一刀下去,看牛排的血水「滋」出來,眼睛裡頭竟有一絲恐懼。終究還是硬著頭皮一刀切了下去,叉起放進嘴裡。
永安氣定神閒,手裡晃一晃紅酒杯,側過臉對文笙笑一笑。他喝上一口,又對何先生舉一舉杯。何先生將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文笙心裡不解,永安是個洋派的人,最篤信人以群分。來了上海更是如魚得水,吃飯交朋友,哪怕談生意,講究的是棋逢對手。可這何先生,若不是他的故舊,便沒道理如此親熱了。
這一個晚上,果然沒談什麼生意。多半是永安講在洋場上的見聞。何先生聽著也有些心嚮往之。臨走時,永安便拍拍他的肩膀,說,大哥既來了,就多玩幾天,老弟我也一盡地主之誼。別的不說,這上海女人的味兒,倒是老家嘗不到的。
何先生一拱手說,這次事忙,先回去了。永安兄的話先記著,下回來,少不了要承你款待。
永安便從懷裡掏了一隻錦盒出來,塞到他手裡,什麼話也沒有。開啟來是一支金錶。何先生剛要開口,永安道,既說是下回,這表大哥收著,幫你我計個時日,莫讓小弟我等得心焦。
路上,文笙就將老劉的話與永安說了。說,你這一陣的錢花得太爽氣。我不知道這老鄉什麼來頭,你的手筆卻堪比孟嚐了。
永安哈哈一笑,說,先說這尹小姐的事,老劉是多慮了。我姚永安不做賠本買賣。女子如衣服。這衣服既已買到了手,便自然另有了計算。我可不是荒唐的公子哥,女人是慣不得的,點到即止。這個你也要記著。
文笙便問,那你這一向,錢都用去了哪裡?
永安低聲問他,你看這個姓何的,是個什麼人?
文笙一愣,道,照你說,是個老鄉。
永安便又笑起來,說,沒錯。這個何國鴻,穿這一身,就是個老鄉。可脫了這一身,換上軍裝,他就是二十二軍軍需處的何司務長。
文笙聽了,也是一驚,便說,你幾時和軍界的人有了關係。
永安道,以前是沒什麼關係,如今是大有關係。司務長管什麼,軍餉。軍餉是什麼,錢。現今的中國,錢最不值錢,也最值錢。全看你怎麼盤,怎麼用。
文笙沉吟道,無論怎麼用,我倒覺得,你還是和老劉商量下為好。
永安向前走幾步,回頭說,他那個老古董,說了又如何。現在的世界,是我們的了。
及至文笙與仁楨相見,已經十月份。
杭州秋高氣爽。文笙見了仁楨,也是十分清爽的樣子。仁楨見他只是笑,也不說話。旁邊的女同學看了,倒先開了腔,說,這滿桌的東西,夠吃到明年了。馮仁楨,我們是不知道,你要嫁給個開糕點鋪的少爺。
仁楨仍是不說話,卻拉著文笙出去。
兩個人走到校園裡頭,她才說,買了這麼多,你是要將這「永祿記」搬來開個分號嗎?
文笙說,你中秋沒回家裡去。我想你念著掛著的,除了你爹,就是糖耳糕、豆沙餅、千層脆、銀絲捲、核桃酥、蜜汁蒟蒻。可巧又都在「永祿記」,就照著買了一遍。
仁楨也笑,說,幾日不見,變得口甜舌滑了。
她走前了幾步,蹲下身,撿起一片黃葉子,放在文笙手心裡頭,道,我聽大姨說,當年你說話晚,叫你娘擔心得很。待說出來,卻嚇了她老人家一跳。
一葉知秋。文笙撫摸那葉子冰涼的經脈。
空氣中,是淡淡的木樨香。因是淡淡的,並不醉人,倒讓精神更清醒了些。兩人牽了手,走到了一處紅磚的建築前。一色西洋風的拱券門窗,掩在茂密的香樟樹枝葉間,梭柱前卻立著一對中國的獅子。門上鐫著「severancehall」的字樣。
文笙問,你在這裡面上課?
仁楨說,是,這是我們的總講堂。文科在這裡上課。對面那座是新蓋的,叫「同懷堂」,多是給商科用的。現時咱們立的這處廣場,當年孫文先生髮表過演講。
文笙回身望,分明是一座鐘樓,也是紅磚清水的外牆。那鍾恰就在此時響起來,噹噹有韻。兩個人就站定了,安靜地聽。待那鐘聲邈邈散去了,文笙才說,以前我上學的地方,附近也有這麼一幢鐘樓,比這個還高,鐘聲也更響些,半個天津城都聽得到。現在想來,都是許久前的事了。
兩個人從鐘樓的過廳穿過去,拾級而下。看見六和白塔,被綠樹環繞,分外清楚。紅房錯落於山間。山腳底下,是「之」字形的錢塘江。一脈源流,迴轉不已。
文笙感嘆道,這個大學,真是好所在,不去上海也便罷了。
他想想卻又說,只是,再好,中秋也該回去趟。我娘,是一心怕我的媳婦兒跑了。
仁楨笑說,你當我不想回去?只是頭年來,錢塘潮豈能錯過。為了這個,我們宿舍的同學,中秋全都留在了杭州呢。當年聽二姐說起,只道是壯觀。自己看了,方知是自然偉績。真是應了「弄潮兒向潮頭立」一句,算是沒白來一遭。
文笙說,你是做了弄潮兒,倒盡著我娘數落我。
這時候,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女生宿舍「韋齋」,就聽見身後一連串的笑聲。回身一看,正是剛才遇見過的仁楨同學。那姑娘一面笑,一面說,盧少爺,你別聽仁楨嘴上說要做「弄潮兒」。她同我們觀潮,心裡想的卻是「願郎也似江潮水,暮去朝來不斷流」。
仁楨要追過去打她。那姑娘卻三兩步便跑遠了。
兩個人對著,文笙說,無論怎的,我是要給你補過箇中秋。明晚「樓外樓」,你說可好?
仁楨便說,那是外地人湊熱鬧的地方,如今我也是個地主了,明兒地方我定。
「蘇舍」在西泠印社近旁的小巷子裡。落過雨,走經青石板路,生著厚厚的苔蘚,時不時腳下鬆動了,便是一聲響。巷內看來都是尋常人家。一兩戶飄出炊煙,「滋啦」一聲,是菜入了熱油的動靜。愈往裡走,文笙就說,你說的這館子,還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走到深處,是一處小院。院門口植著幾叢修竹,上面有個木牌,用重墨寫著「蘇舍」二字。字型用的是小篆,很見功力。文笙剛想說話,卻見仁楨推開了院門。文笙走進去,一隻大白鵝拍著翅膀迎過來。仁楨喝牠一聲,才退後了。
兩個人掀開布簾,走進屋子。屋內的陳設很樸素,只有幾套木製桌凳。客還沒有上來。他們揀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來。窗外的景色豁然,遠望去,是一湖浩淼的水。只是天有些晚了,影影綽綽地,能望見暮色中的斷橋。
文笙見桌上擺了一卷竹簡,開啟了,裡頭是託裱的熟宣。原來是選單,開首寫著,「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閒勝暫閒。」蘇子瞻的句,文笙心裡笑說,這便是菜館「蘇舍」的由來了。看這工整挺秀的楷書,一時間又愣住。仁楨手在他眼前一揮,說,發得是什麼呆。
文笙醒過神來,說,這字跡,讓我想起個故人。
這時候走過來一位婦人。臉相淨朗平樸,一身布衣,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居家打扮。她在桌前停下,問道,姑娘今天吃點什麼?
仁楨笑盈盈地看她,說,嫂子,還是上回那幾道,都是您最拿手的。
婦人頷首笑,看一眼文笙,道,不問問小先生的意思?
仁楨說,他呀,今天是要客隨主便了。
婦人便說,好,等等便來。我再給你們加一個乾隆魚頭。
婦人離去了。文笙便問,聽口音,這嫂子倒不像本地人。
仁楨說,的確不是本地人。可手藝好得,將一眾本地的館子都比了下去。
後廚靠得近,不多時竟滿室飄香。並不是膏腴的香,而是有些清冽的香氣。
菜一一上來了。先是一碗湯,湯水清澈,飄著絲絲青綠。文笙笑道,「花滿蘇堤柳滿煙,採蓴時值豔陽天」,這「西湖蓴菜湯」不可不試。仁楨說,你只答對了一半。這道叫「中和蓴菜羹」,杭州人卻未必吃得到,你且嚐嚐。說完給他淋了些浙醋。文笙嚐了一口,發現與以往吃過的不同,裡面除有蓴菜、火腿與香菇丁,還有蝦米。葷素雙鮮,相得益彰。一碗入肚,先醒了胃。
再來的,並非常見的東坡肉,醋魚等杭幫菜。一盤糯米糖藕,四圍擺了一圈切得極薄的五花肉。文笙學仁楨,將那藕片用五花肉包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竟不覺甜膩,異的是,有一股茶香氤氳於齒頰,久而不去。仁楨說,這「雲霧藕」可講究,將帶皮肉放在鐵箅子上,得用明前的龍井燻上兩個小時。
接下來的,每道都有名堂。雪冬燉鴨煲、青梅蝦仁、腐乳鞭筍,說起來,每道都是浙菜,可做法上,卻總有些似是而非。味道,卻一律格外的好。文笙本非饕餮之人,卻也有些停不下筷子。
乾隆魚頭上來了。文笙說,都說這是杭菜裡的「皇飯兒」,好吃不在魚頭,而在豆腐上。仁楨說,那你就先吃豆腐。文笙就搛了那燜得金黃的豆腐來吃。一口之後,不禁又多了幾嚼,說,這可奇了。倒像是我在歙縣吃過的毛豆腐,只是魚香入裡,味道又特別了些。這廚娘莫不是安徽人?
仁楨終於笑了,說,你總算吃出了點明白來。原本這裡的菜,都是所謂徽浙合璧。所以我說,不尋了來,地道的杭州人也無口福。
這時,門開了,走進了幾個大學生模樣的青年人。看樣子倒對這店裡很熟悉,坐在了文笙與仁楨右首的桌子。婦人走出來招呼,他們便先恭敬地站起來,叫一聲「師孃」。
文笙也有些好奇,說,他們叫師孃,可見這店裡,必然還有一個師父。
仁楨便問,若有個師父,你想不想見?
文笙擺擺手說,萍水相逢,師出無名。
仁楨正色道,若是他想見你呢?
文笙愣著神,仁楨已起身,走到婦人跟前。兩人耳語幾句,看向他這邊,都是笑盈盈的。婦人便走到了裡屋去。
不一會兒,便見一個瘦高的男子,隨婦人走了出來。
文笙看到他,愣住了,一時間人定定的,忘記了站起來。
仁楨笑道,盧文笙,見到你毛老師,還不趕快行禮。
毛克俞走過來,攏起長袍,坐在了他對面,看著他:文笙,別來無恙?
文笙張著口,似有許多話要說,但又都堵在嘴邊,說不出來,許久才喚道,毛老師。
克俞道,老規矩,校外無須叫老師,叫聲「大哥」才象話。
聽到這句,文笙終於有了笑意,人也鬆下來,說,近來的確是造化,每每他鄉遇故知。
婦人說,這話可不公允,不是仁楨,你們哥兒倆可沒那麼容易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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