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就聽那幾個青年喊道,師孃,我們餓了。
婦人便道,你們聊著,我先招呼學生們去。
文笙想一想,問,大哥,你在哪裡教書?
克俞道,國立藝術院,母校。來了有兩年了。
文笙便說,那很好。兩年前在哪裡呢?
克俞想想說,在家鄉……文笙,你變了不少,長成大人了。
文笙抬眼看克俞,倒並沒有許多變化。臉還是很清瘦,額上與嘴角多了幾條細紋,現出了一些老相。
克俞說,那天,一個姑娘到學校找到我,拿著你的一張照相,我竟沒敢認。
仁楨在旁說,文笙三天兩頭將您的名字掛在嘴邊上。我就想,這個毛先生,得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是非要見見不可。到了杭州,就去藝術院打聽,原本只想看看有沒有下落。沒成想,竟就碰上了。
她看看文笙,又說,後來才知道,毛老師的名氣,還不止在教書上。這間「蘇舍」,談笑有鴻儒。在杭州城裡,能吃上一口毛師母做的「雲霧藕」,是要去靈隱寺還願的。
克俞舒展了眉頭,說,也是見笑了。內人吃杭幫菜,有了心得,便想著將家鄉徽菜的好處融進去。我們就商量著,創了幾個菜式,味道可好?
文笙點點頭,說,好吃。我記得當年凌佐,也制過自己的一道「醃篤鮮」。
克俞沉默了一下,說道,原本這自創的菜,只為三五知己。這間小館,也不預備做大了。
文笙望出窗外,看院落裡秋意依稀,喃喃道,我方才進來,覺得似曾相識。你是照著「永珍樓」佈置這院子,難怪那隻鵝我瞧著熟悉。
這時候,一個小男孩,蹣蹣跚跚地走過來,對克俞張開了胳膊,口中叫,爸爸。
克俞將他抱起來,說,這是我兒子。念寧。
文笙見他眼中,很有些慈愛的神情,一時間臉色都生動起來。仁楨喜歡這孩子,想要接過來抱。克俞便道,念寧,要學會規矩,叫姐姐。
孩子的母親走過來,手裡端著幾碗桂花圓子,說,現時叫姐姐,往後得記得叫嬸嬸。
仁楨的臉便紅了。婦人邊哄孩子,邊說,看你們兄弟兩個,且有的談呢。今晚就都別走了,後院裡還有屋睡。我正醃著一小壇醉螺,明天給你們帶回去。
夜裡,克俞與文笙在蘇堤上靜靜地走。看遠處燈火明滅。風吹過來,湖水上的漣漪忽地便散亂了。
文笙問克俞,大哥,你可知道思閱姐的下落。
克俞停住腳,眼睛望著湖水。
文笙說,「念寧」這個名字。思閱是金陵人,你還掛著她。
克俞回過身,看著文笙,眼裡是點點的光。他說,文笙,我知道,我不辭而別,你心裡是怪我的。思閱走後,我的心亂得很。
文笙輕輕說,我以為你去找她。
克俞搖頭,說,她要走,如何又找得到。後來一路輾轉,去了四川,在江津見到了我叔叔。那時候,他已經病了很久,我陪了他半年,直至送終。半年裡,我們很少說話,我卻覺得終於懂得他。葬他在鶴山坪,我為他寫碑,是一筆一慟。
不知何時,有隱約的琵琶聲傳來。一曲〈夕陽簫鼓〉,嘈嘈切切,空洞無著。文笙循聲望去,看到一隻畫舫慢慢遊來,只見船工,不知琵琶聲的來處。船上有繚繞的燈火,一兩個閒客,遠遠地也望向他們。燈火間,看得出船是老舊的。龍頭斷了一隻角,眼睛仍然大而喜慶。船頂掛著顏色新淨的橫幅,寫著「民族、民權、民生」。
克俞繼續說,我回到了安慶,家裡零落。父親給我安排了婚事,女家桐城方氏,是遠房表妹。成了親,娶了你嫂子,惟想了此一生。安靜過去兩年,收到了潘師的信,說藝術院已奉令由重慶遷回杭州,亟需師資。聘我回母校教書,我便來了。
文笙聽了,說,幸而你來了。要不,我們也不會見到。
克俞低下頭,許久後方抬起來,輕輕說,聽仁楨說起你的過往,我也悔得很。那一年,如果我在,我不會讓你去九死一生。
文笙淡淡地笑,說,我卻並不悔。要說悔,是有些悔我回來了。忠孝兩難全,顧此失彼,也認了罷。
克俞說,你還年輕,遠沒到認命的時候。思閱走了。我倒覺得這輩子塵埃落定,未嘗不好。如今,你有了仁楨,好生待她,莫步我後塵。
說到這裡,克俞將手放在文笙的肩頭,使勁按了一按,說,何時辦喜事,我定要來討杯喜酒喝。
文笙說,怕是要等仁楨畢業了。
克俞正色道,如此,我們兄弟就先說好了。將來,你們有了孩子,如果是男孩,就叫他與念寧結為金蘭。若是女孩更好,我們就做個親家吧。
文笙回到上海,是一週以後。
因掛著櫃上的事,先回去「晉茂恆」換衣服。上了二樓,碰上阿根,對他說,文笙,姚大哥搬走了。
文笙一驚,說,搬去了哪裡?
阿根說,走得急,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華山路上的一處公寓,並不很遠。倒是留了一封信給你,叫我轉交。
文笙將信開啟,看上面只有一個地址,是永安的字跡,底下草草寫了句話,叫文笙回上海後過去找他。
這時候門房上來,對他說,姚先生交代了,樓上的房您安心住著。房錢已經交到明年年後。他走那天,只帶去了兩隻箱子。同來的,還有個女人,交關漂亮,看著眼生。
阿根想想說,文笙,那女人我們彷佛見過的。我看姚大哥的樣子,比以往又體面了許多,開著汽車來的,興許是更發達了。
文笙循著地址找到了那處公寓。華山路毗鄰靜安寺,環境卻很清幽。公寓名為「漱石」,因少年時熟讀《世說新語》,文笙意會,典出孫子荊的「漱石枕流」。他便想,在上海時髦的公寓裡頭,多見「克萊門」、「諾曼底」,如今叫這個名字,倒算是風雅了。然而,他又想,「漱石枕流」有退隱之意,與永安勁健的作風有些不搭調,便在心裡笑一笑。他並不知曉,面目堂皇的西班牙式建築,產權屬於前清的望族李氏。據說這座公寓,是李鴻章的第三子李經邁斥資興建的。李經邁是庶出,頗具經濟頭腦,當年身為遺少,很算得上是與時俱進了。
電梯上到五層,開門的果然是永安。永安穿了件天鵝絨的睡衣,嘴裡叼著一支菸鬥,將文笙迎進來。見了他便道,唉,在這兒,我是不用聞雞起舞了。
文笙卻看見房間裡已坐了一個人,是雅各布。彼此都有些意外。雅各布好眼色,趕忙站起來,說,姚先生,我也打擾了許久。不礙你們兄弟兩個說話了,我先告辭。
他過來拍拍文笙的肩膀,笑說,文笙,改日請你吃飯,我尋見一家餐廳,倒很合我們襄城人的口味。
說罷就要走。這時候,聽見有個女聲說,mr.yeats。
就見一個女人從內室走出來。女人身量高䠷,留著愛司頭。妝很濃,眉眼間,文笙覺得面善。女人手執一支菸,抽一口,悠悠地吐出去。她下顎微抬的動作,讓文笙倏然想起了「大世界」裡的一幕。她看了文笙一眼,對永安說,你還真是賓客盈門。永安笑道,要說這可是貴客,我常對你提起,是自家的文笙兄弟。她便對文笙一頷首,笑一笑,並未有更多的話。這時,一個女僕過來,為她披上一件風衣。風衣裁剪洋派,利落挺括。永安瞇起眼睛,嘆道,這一身,倒活脫是電影裡走出的嘉寶。女人躬下身,將煙熄滅在了菸灰缸裡。永安趁機撩起風衣一角,將手伸到了她的旗袍底下。女人閃身一避,露出一截雪白的腿肚子。
她將風衣領子緊一下,說道,mr.yeats,我正準備上街買點東西。你住得遠,我叫司機送你一程?
雅各布還愣著,聽著便說,實在不用,那也太勞煩了。
女人便笑,看著永安。
永安說,對尹小姐,你永遠只須說,恭敬不如從命。
女人對永安伸出一隻手。永安執起來,放在唇邊深情一吻,說,darling,早點回來。
二人走後,文笙坐定下來,見這客廳裡,盡是西式的佈置。頭頂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看著有些顫巍巍的。迎眼一幅油畫,佔了整一面牆,幾個裸體的外國女人或坐或臥,神情泰然。文笙有些臉熱,偏過頭去。
永安問他,怎麼樣?
文笙想想,答道,這房子不錯。
永安起身,在櫥櫃裡拿出一支紅酒,給自己倒一杯,說,我不是說這個。
文笙說,雅各布怎麼在你這兒。
永安又倒上一杯,放在他面前,說,這個也等會兒再說,我是問你女人。
文笙恍然,頓一頓道,很漂亮。
永安得意地仰了一下身體,搔搔後腦勺,說,是漂亮,可是還不夠。到底是有些小家子氣,上不去大場面。這回我也算仁至義盡,讓她進了前十名。還要鬧些小脾氣,和那王韻梅能比麼,人家是範紹增的二房。冠軍又如何?小報上都挖苦說,「滬風小姐」選成了「上海太太」。
文笙問,永安哥,你是打算和她一起過了?
永安抿上一口酒,說,過什麼過,她要同居,我就陪她作一回戲。我原想在四明新村租一處石庫門洋房,不肯,要趕時髦住在這兒。說是鄭漩住進了這個公寓,她也要住。做了鄰居,與有榮焉?
鄭漩是滬上近來很紅的歌星,留聲機裡總能聽到她的歌,去年又拍了一齣電影。這些文笙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竟也住在這裡。
文笙一時有些不自在,終於又問,哥,你最近生意可好?
永安笑道,自然是不錯。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要和你談這件事情。聽說你們家兌了不少黃魚?
文笙說,嗯,是我六叔的主意。如今錢不值錢,上海的金價還算是最低的。我們兌的,是存在鐵業銀行裡的現。老家銀號裡的倒分文未動。
永安點點頭說,六叔精明,未免還是保守了些。眼下買雙襪子都要八千多塊,法幣變成廢紙,是遲早的事。時勢造英雄。你可還記得那個何司務長,和咱們吃過飯的。人是土些,算盤打得卻好。我最近的生意,全仰賴他了。
文笙說,他在軍中,倒還有錢做生意?
永安哈哈一笑,他有錢,大把大把的現鈔。
看文笙一臉茫然,永安壓低聲音道,他有的,是軍餉。
文笙心裡一驚。
永安從盒裡取出一支雪茄,切好,點燃。抽一口,閉上眼,緩緩地吐出來,說,沒錯,軍餉。現在中央的軍費開支漲得猛。每個月出了餉,他就給我運過來。我給他換黃魚,再放出去,放十五,給他五分的利,剩下的,就是我和葉雅各布的了。
文笙在心裡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這事雅各布有份?
永安笑得有點不明所以,說,你這個發小可不簡單,中國人的精,西崽的狠,佔全了。我疑心他是跟猶太佬混得久了。上次那個埃文斯,生生給他甩掉,和我玩兒什麼暗渡陳倉。也好,如今更乾淨。只是我有些不信,他真是個基督徒?
文笙覺得頭有些發暈,或許是因為喝不慣紅酒。他覺得永安的聲音有些飄忽,他問,這些錢放給了誰?
永安說,自然是放給「隔都」裡出來的猶太佬。趁著亂,都琢磨著在中國東山再起。
永安挨近了文笙,說道,如今,我們兄弟倒應該大幹一場。說實話,旁人我不是很信得過。你手上那些黃魚,是派用場的時候了。
文笙將自己慢慢靠在沙發上,半晌才說,永安哥,錢是盧家的,我做不了主。我們家買貨賣貨慣了,錢生錢的生意沒做過。你儘自小心。
永安愣一愣,頭一昂,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說,也罷。我是想著有福同享。說實在的,我也怕有個差池,師母那兒難交代。做哥的,不幫帶你又過意不去。你且安心做你的,還像以前,有什麼事儘管言語。對了,我妹子幾時到上海來?你捎個話,說永安哥唸叨她了。
這一年的聖誕假期,仁楨來了上海。確是應永安邀請。文笙也有些時日未見永安,據說又搬了一次。還是在原先的法租界。一個白俄的皮貨商人,移民去了南美,留下一處洋房。算撿了個漏,永安說。
永安手筆大,包了夏令配克影戲園,放一場《黃金時代》。放完後,他又抱怨,說沒有挑好片子,好好的一個平安夜,看得悽風慘雨。仁楨便道,我倒覺得不錯。美國人對自己的事,是願意看得清楚些的。
永安載兩個人去參加他的派對。一路上,仁楨卻沒有許多話。永安便道,妹子,上海別的沒有,有的就是兩個字:「熱鬧」。文笙是個啞巴葫蘆,你可別跟他一路。合該做不了上海人。
派對在日升大飯店的頂樓。他們到時,已是人山人海。見永安進來,先是小號起了一個音,舞池裡的樂隊便奏起了《教我如何不想她》。就見尹小姐一派雍容,款款地走出來。一開口,歌聲低沉婉轉,倒很有幾分神似當年的白光。永安兩眼迷離,上前攔腰摟住她,繼而哈哈大笑,說道,不好,不熱鬧。我看該唱個《假正經》才應景。我的派對,都得放下身段,吃好、喝好、玩好。說完端起一杯酒,高高舉起來。便有如林的臂膀舉起來,呼應他。
文笙在人群中看見了葉雅各布。他走到尹小姐跟前,與她邀一支舞。手背在後面,躬身行禮,十分紳士。雅各布梳著油亮的背頭,一身黑色的禮服。漿得硬挺的襯衫領,將他的身形又拔高了幾分。在燈光下,他蒼白著臉色,神情肅然,像是流落上海的年輕王公。文笙不禁有些恍惚,眼前浮現出昔日的少年玩伴,坐在牆頭,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他。
滿場翩翩的人,仁楨便也教文笙跳舞,說跟同學學的,還未實踐過。跳了一會兒,教的人與學的人,都很笨拙,於是便放棄了。兩個人互執了手,看外頭璀璨的夜色。
這時,卻見永安悄悄走過來,說道,文笙,在這上海,我也不知自己,該算是婆家還是孃家。只是,按照西方規矩,你們訂了婚,你還欠我妹子一樣東西。
兩個人愣著神,只見他拿出絲絨面的小盒子,塞到文笙手裡,說,等會兒,給仁楨親手戴上,算我一賀。
說罷,永安吆三喝四地又走遠了。
文笙送仁楨回旅館。到了,兩個人對面站著,影子被路燈光拉得老長。文笙拿出那隻盒子,開啟來,是一枚赤金戒指。戒面是顆熠熠的紅寶石。文笙說,永安哥凡事是要喜慶的。
他執起仁楨的手,要給她戴上。戴上了,卻有些松。文笙說,我回頭教銀樓的師傅改一改,這也是大哥一片心意。
這時候,仁楨看著他,眼睛裡閃閃的,欲言又止。終於說,按理永安哥是我們的大媒,我不該說什麼。只是他現在的樣子,他若能聽得進,你便勸勸他……
說到這裡,她便停住,抬起手,理一下文笙的襯衫領子,說,其實,我是不太放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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