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笙回來的時候,昭如正執著一炷香,唸唸有詞。
香忽然斷了。滾熱的香灰落到她手指上,燙得她心裡一麻。
她將眼睛闔得更緊,不停地默唸「阿彌陀佛」。
太太。她聽見了雲嫂在背後喚她,猶猶豫豫地。
她愣一愣,緩緩回過身,看見雲嫂邊兒上站著一個黑臉膛的青年,一身短打。
她盯著這青年,看了半晌。當她終於辨認出是文笙,手裡的香落到了地上。
文笙上前一步,跪在她面前,輕輕說,娘,兒子不孝。
昭如慢慢地蹲下來。她觸一下文笙的臉,手指間用了力。這臉上的輪廓略有些粗糙。她不信似的,又用一下力。然後是這青年寬闊得多的肩膀、胳膊。她摸摸索索,同時間,嘴唇微微顫抖。
雲嫂在旁邊笑著說,笙哥兒長結實了,當孃的都不認得了。
這話音剛落,昭如猛然揚起手,重重打在文笙身上。文笙被打得一個趔趄。他直起身體,重又端正地跪好。昭如的手沒有停,一下,又一下,打得越發的狠。她哽咽一下,終於哭了出來,漸哭得撕心裂肺。
雲嫂擦了一下眼角,說,笙哥兒,你讓娘打。你可知道,你再不回來,你娘就要死過去了。
文笙低著頭,沒一句言語,默默地承受。
終於還是鬱掌櫃,走過去,將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昭如扶了起來。他說,太太,別再打了,再打就把孩子打壞了。
他又對文笙道,笙哥兒,你且跪著,讓你娘消一消氣。
文笙跪在前廳,沒有人敢扶。這滿屋裡的陳設,絲毫未動過。在他看來,卻不知為何如此陌生。
屋裡生了炭火,然而,惶惶然間,他只覺得周身發冷。他抬起頭,面對著迎門畫像上的老祖宗。他從未仔細地端詳這男人的面目,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和藹的。恭謹的樣子,兩道長長的壽眉垂下來。雙頰鬆弛而飽滿,一臉的福澤壽祿。
很久之後,手指上有些細微的癢。文笙看到,一隻很小的螞蟻,極謹慎地,沿著他的食指向上爬。文笙抬起頭,就著夕陽的光線看牠。牠似乎陷入了迷惑,擺動著觸鬚,在手指上繞起了圈。一時間又猶豫了,停在文笙的指甲上,進退維谷。
文笙聞到了空氣中漸趨清晰的味道,那是經年的傢俱隱隱散發出的。黃花梨的太師椅,雞翅木的條案。還有西廂房的一口老樟木箱,年年都要搬出來「曬黴」,這些氣味兒都是熟識的。
他想,這是我的家,我回到家了。
雲嫂推門進來,在他身前擱下一個蒲團,說,哥兒,太太不要你起來,你且跪在這上面吧。地下冰涼的,久了要傷膝蓋的。
文笙並未應她,直一直身體,仍舊跪在石板地上。
雲嫂嘆一口氣,出去了。
只三兩天,猛然一鬆心,昭如病下了。
醫生瞧著,說沒什麼大礙,還是前些日子肝氣鬱結。凡情志變動,虛邪自來有時。便開了些溫澤的藥,囑咐靜心調養便是。
覺得好些了。老六家逸來望她,說,嫂子,文笙回來了,櫃上的事倒不急。我只擔心,聽說這革命過的人,多半是鐵了心的。只怕他又跑了去,還是得留著點神。
他媳婦兒榮芝在旁便道,依我看,少不了在家裡多鎖些日子。這身在曹營心在漢,可是一時半會兒能降住的。
家逸一皺眉頭,甕聲道,又說的什麼混賬話,這可是他自己個兒的家,什麼「曹營」。少說一句沒人當你啞巴賣了。
榮芝一愣,也回他道,你只會兇我一個。若是又跑了,再將日本人招了來。你且瞧著,這家可還禁得起來往一折騰。但凡出了革命黨,像馮家家大業大又如何。況且,這孩子的來歷,誰「曹」誰「漢」,還說不定呢!
昭如本闔著眼,聽到這裡倏然睜開,定定看著榮芝。榮芝這才覺出不對,趕忙噤了聲。
雲嫂將手裡的一碗藥擱下,說,六太太,我們太太還病著。您這話既說出來了,也只能關在門裡說,不然對大家夥兒都不好。
家逸狠狠瞪了榮芝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對昭如躬一躬身,說,嫂子,你養著。我們先走了。
老六兩口子一走,雲嫂將門掩了,坐在床邊上。
她看著昭如,終於開口說,太太,我一個下人,原本不該拿家裡的事情說道。有句話,真不知當講不當講。
昭如虛虛一嘆,說,雲嫂,你在盧家這麼多年,我早就將你作了老姐姐,可有什麼不能說的。
雲嫂便說,六爺自然是不想讓笙哥兒到櫃上去。話說得不善,但我聽著,也有幾分道理。是得想個法兒,不能再叫哥兒出什麼岔子。
昭如說,這麼多年,我只當這孩子是個悶葫蘆。他這一回,自個兒拿了這麼大的主意,可真嚇死我了。可如今,腿長在他身上,我能怎麼樣。
說到這裡,眼圈又是一紅。雲嫂忙撫她的胸口,說,大夫可說了,「大喜墜陽,大憂內崩。」您可不能再這麼著了。
昭如只又喃喃說,我就這一個兒,我能怎麼辦。
雲嫂寬慰她說,太太,我是尋思著,要說在這家裡,若能有啥留住了笙哥兒,怕是趕他走也趕不動。
昭如搖搖頭,要能留得住,我們這兩年,還用翻江倒海地尋他嗎?
雲嫂笑一笑,那可說不定。咱哥兒如今大了,您瞅他這年紀,咱該幫他操心啥了。
昭如一臉茫然。
雲嫂呵呵地樂了,咱該給他說門親了。六爺家的小茹都嫁出去幾年了,您就不著急?您想啊,咱笙哥兒內底多仁義,要是有個可心的媳婦兒,將來再有了一男半女,他還怎麼捨得離開這個家啊。
昭如一聽,眼睛也亮了,恍然道,我也真是個胡塗娘,一向把他當孩子。可不是?屬虎,如今也真不小了。咱姐倆兒得尋個好人家的姑娘,配得上我兒的。
這麼說著,昭如精神來了,竟從床上坐起來,說,這藥我不要吃了,苦到了心裡去。幾天沒好好吃飯,我還真是餓了。
文笙回家未足半月,昭如收到了盛潯的信。
信寫得自然是厲言厲色。字裡行間,全然看不出平素的溫潤。然而,全信讀下來,倒有一半在罵他自己。說什麼老舅如父,管教外甥不力。養出的女兒不肖,竟然夥同文笙上下欺瞞。說自己一介老夫,辜負了親妹,真是汗愧無顏。
昭如將信說與雲嫂聽。雲嫂說,我聽下來,舅老爺這信寫得怎麼跟個讀書娃娃似的。
昭如便道,你是沒聽明白,這是封求情的信。我這哥哥,怕我責罰文笙,拉拉雜雜,口不擇言,什麼罪過都往自己的身上拾。
雲嫂便說,舅老爺疼咱笙哥兒,還真是一番苦心。要不是天津太遠,說媳婦兒的事,倒該請他拿大主意才好。
這時的文笙,自是不知道母親與雲嫂的合計。他只曉得家裡對他是一百萬個不放心。
盛潯將他在天津的書寄了許多來。裡頭夾了短箋,叫他趁這段時日「孜孜於書卷」。他翻檢了一番,竟大半都看不進。表妹可瀅那本莫內的畫冊也寄來了。開啟,看見濃郁幽深的一池水,水上綴著幾朵雪白的睡蓮。他用指尖輕輕撫摸花瓣,紙頁上是觸手的涼。
還有幾本,都是克俞當年走時留給他的。一本是借他看過的風箏圖譜。還有幾本線裝的筆記小說。其中一冊是鄭仲夔的《耳新》,他並未讀過。讀了一篇覺得有味,於是就坐定了看,裡面寫的都是詼奇詭怪之人。比之《世說新語》,怪誕有餘。其中「番僧利瑪竇有千里鏡」一則,克俞講給他和凌佐聽過的。原來出處是這裡。他還記得克俞說,所謂「賽先生」,原不是新鮮玩意兒,中國的哪朝哪代未見過?不過因西方舶來,國人便以為奇技淫巧,無足觀罷了。
這日午後,他讀得正酣。卻聽有人推門進來,一看,竟是母親昭如。文笙忙讓她坐下,同時間,心裡有些侷促。回來這些日子,雖每日都與母親問安,昭如卻並不與他說話。母子兩個,長長對視一番,總有一個先低下頭去。關於他的寒暖,竟大半是通過雲嫂居中轉達。此刻,望著母親,他不禁小心翼翼。雖只兩年未見,母親其實是見老了。老在了神態上,似乎總有淺淺的疲憊顏色。
但今日,她收拾得分外齊整。文笙輕輕問,孃的身體又好些了?昭如並不答他,卻站起身,揭開手上一張蠟紙。裡頭有數張相片,一一排在他的書桌上。她問道,你舅舅寄了你這兩年拍的照片來,你且看看哪張好些。文笙看這些照片,一陣恍惚。相片上的青年,是他,又不是他。每張都微笑著,眼神里頭有些游離。最近一張,是在勸業場附近的照相館拍的。他穿著新做的西裝,背景是海河。佈景有些失真,沒有立體感。一隻輪船,恰停在他的肩頭。
他想給母親看一張相片,是他入伍三個月拍的,放在他軍裝的上衣口袋裡。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張這樣的相片,如果運氣好,戰場上得了全屍,這張就是遺像。那張照片,他笑得很開,眼神也篤定了許多。
然而,他看看母親蠟白的臉,此時是生動的,有些期待。就指著那張西裝的相片,說這張好。昭如笑了,說,我也覺得這張好。人又斯文,又洋氣。
母親拿著照片便走了,並沒有多說些什麼。
隔了些日子,昭如又來,手上又是一沓相片。身後跟著奶孃雲嫂。雲嫂說,哥兒,這一陣子,可讓太太操了許多的心。
昭如不說話,笑盈盈地,將相片排開,擺在他書桌上。
文笙看,全都是年輕女子的相,他一個都不認得。
雲嫂問,哥兒,這些姑娘,八字都與你很合。家世也好,你看看,可有合意的。這一個,鍾慶錶行的二小姐,也是讀過洋書的,會說洋話,模樣也俊。還有這個,「鼎尚豐」趙家的斯儀,你不記得了吧?小時候還來過我們家裡玩兒。如今也長成大姑娘了。要說樣子,人骨架子大,生得喜慶些。可賢惠得很,要論女紅,這襄城的閨秀裡頭,是一等一了。
文笙沒說話,把目光投向昭如。
昭如的臉色是舒展的。她待雲嫂說完了這許多,才開口道,兒,你也大了。成家的事,就算我這當孃的不操心,你也該上心了。娘知道,如今你們青年人是興新式戀愛的,不作興媒妁之言那一套。娘也算是個開明人,你且看這裡頭,可有好的。若有,你們兩個就自己慢慢處。若沒有,就再想辦法。
文笙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娘,你莫不是怕我會離開家吧。
昭如神色黯然一下,覷一眼雲嫂,這才說,大丈夫修齊治平……
雲嫂卻打斷她,搶過話頭,說,哥兒,不管拿的什麼主意,你且記著,當娘存的都是為你好的心。你只想想,你娘這大半輩子的不易,盼的是個啥。
文笙低下頭,看著滿桌子相片的鶯鶯燕燕,模糊成了一片琳琅。窗外的香椿樹,光禿禿的枝條上,結著厚重的冰凌。有風吹過來,幾串冰凌子微微抖一下,竟斷落。倏忽間,枝條昂然彈上去,像是個周身輕鬆的人。
文笙輕輕說,娘,我知道了。
盧文笙與趙斯儀,在大年初十見了面。兩家人,趁著過年的喜慶,在「聚鴻德」吃了飯。
盧家又在「容聲」大舞臺訂了個包廂,晚上去看葉蕙荃的《獨木關》。
文笙走進去,只覺得與記憶中的又有些不同了,看似又堂皇了些。原本半人高的燈籠都改裝了熠熠生輝的水晶吊燈。迎臉兒的花崗岩影壁,本是鑲了各色臉譜的,這會兒卻也卸了下來,貼了幾個名角兒的時裝照。乍一看,處處是新的。可細看看,這新卻是硬從舊裡頭生出來的。文笙沿著轉角樓梯,拾級而上。樓梯扶手上,漆色已經斑駁,是多少年的煙火給磨的。
兩家的大人,留了心,讓他挨著斯儀坐。這姑娘粉嘟嘟的臉,還有許多的孩子氣。額髮燙成了整齊細碎的卷。身上的氣味,是豐實的香。昭如向文笙使了個眼色,文笙很紳士地幫她脫下大衣。顏色新淨的藕色旗袍,緊緊繃在她身上。她坐下來,不禁喘息了一下。立即覺得不妥,羞紅了臉,低下頭去。同時將身體,朝遠處挪一挪。
戲碼都是舊的,大家卻看得津津有味。長輩們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瞧著兩個小的。文笙便有些不自在。趙家太太在他身邊跟昭如耳語,聲音卻很大,遙遙指著對面偏僻些的包廂說,您瞧,回回來,都看見馮家佔著最大的包廂。今年倒是收斂了。家逸嚼著一枚八仙果,哈哈一笑,您又知道,是收斂不是家道不濟了?
文笙就是這時看見那個女孩兒的。他心裡倏然一動。在馮家的排場裡頭,她的衣著還是清淡的,仍然梳著粗黑的髮辮,臉色籠在暗影中,是象牙色的白。但是,比起上次的相遇,她分明是長大了。五官都更秀美清晰了些。面頰的輪廓是一種圓潤的利落,這美於是有了力度。
他定定地看她。直到一瞬間,她似乎抬起頭,目光與他的碰撞了一下。她轉過臉,和一個女僕模樣的人說了句話。他想,他應該是看到,她眼睛裡頭有處亮光,閃爍了一下。
看完戲是黃昏時分,文笙按照昭如的吩咐,陪斯儀去逛百貨公司。走到了公司門口,斯儀說,盧文笙,你走吧。
文笙以為自己聽錯了,只望向她。斯儀說,你是個孝順的人。你不喜歡我,不需要委屈自己。我讀的新書不多,但現如今,不是以往的時代了。
她說了這番話,臉脹得紅紅的,似乎用去很大的勇氣。此刻,她走近一步,對文笙說,你要勇敢些。
說完這些,她轉身便走了。身影竟分外輕盈,消失在百貨公司熙攘的人群中。
他走出來,並不知道要到哪裡去,然而又並不想回家。便一路茫然地走,竟走到了藝波巷。及至看到了「四聲坊」的牌坊,他才醒過神來。這牌坊似乎又破敗了一些,翅角下結了一隻舊年的燕子窩,灰撲撲的。空巢無主。
走過了牌坊,有莫名的肅殺之感,裡頭的店鋪大多都關了門。文笙心裡頭,不禁也忐忑,不知為了什麼。待看見「餘生記」三個字,隱隱地飄出些竹清氣,他一顆心才放下來。
櫃上是個年輕人,戴著圍裙,正就著炭火烤竹篾。因穿得單薄,可以見著胳膊上的筋肉,隨手上的旋轉,輕微地律動。見他來了,忙停下招呼,是和氣生財的口氣。這青年長得壯大,眉目濃重俊朗,已是漢子的模樣。
「龍寶。」文笙試探地叫一聲。青年人愣一愣,遲疑地看他的臉。半晌,終於脫口而出,笙哥兒。
他將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又擦,一把執住文笙的手,臉上是大喜過望的表情。文笙也將手在他手背上用力按一按,龍寶不禁「哎呦」一聲。文笙忙放開手,才看見這隻手凍得發紅,上面是裂了口的凍瘡。文笙說,大年下,怎麼穿得這麼少?龍寶說,幹活方便,不礙事。
龍寶又端詳他,說,笙哥兒,你長結實了。都說你去了天津讀書,我看著,臉上倒去掉了許多的書生氣。每年入秋,爹就唸叨你。一晃幾年過去了。
文笙忙問,龍師傅呢?
龍寶嘆一口氣,說,爹去年開春害了場病,身子大不如前了。這鋪子裡的活,如今都是我在做,好在已經上了手。不過,每年你的虎頭,他一定要親手做,也是倔得很。只是這幾年眼力不行了,一隻風箏,要做上整一日。
文笙順著龍寶的手勢,看牆上掛的幾隻虎頭。最中間的一隻,格外的雄壯,眼睛銅鈴一般。鬍鬚是馬鬃制的,根根都硬朗朗地在嘴邊支著。龍寶說,爹說了,這一隻做得最大,你今年虛二十了
。這時,便聽見裡面一陣咳嗽,有蒼老的聲音,喚龍寶。龍寶說,爹叫呢。我扶他出來,不定見了你多歡喜。
看龍師傅,被龍寶攙著走出來,文笙心裡一驚。兩年多的工夫,龍師傅老了許多。佝僂著身體,拄著一根竹棍。抬起頭,看見文笙,原本晦暗的臉,浮起了笑容。然而,這一笑,竟讓他立即喘息了起來。龍寶忙使勁撫著他的背,一邊端過一個板凳,讓他挨著炭火坐下。待這喘息平息了,龍師傅對龍寶頓一下竹棍,說,怎麼還愣著,老規矩。快去後街「祥記」給笙哥兒買果子去。
龍寶忙摘了圍裙,穿上件棉襖就要出去。
文笙說,龍師傅,都不是小孩兒了。快別讓龍寶去,大冷的天。
龍師傅說,讓他去。人大了,規矩不能改。
說完了,讓文笙也坐下來,端詳他,輕輕說,笙哥兒,長結實了。天津的水土養人。
又問說,書讀完了?
文笙一愣,含混地點點頭。
龍師傅袖一袖手,笑笑,說,讀書好。
文笙看他這時眼睛瞇了一下,竟慢慢闔上,埋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睜開了眼,說,也不知是個啥病,就是老覺得累得慌。
文笙便說,大年下的,也該多歇歇。
龍師傅便說,這不是要趕批活兒,趁正月十五的廟會去。你瞧這「四聲坊」,如今是一點活氣都沒有了。年前好幾家鋪子又關了門,說是回老家,怕是也回不來了。聽說,有的鋪是賣給了日本人。
文笙說,如今做生意,在哪裡都難。
龍師傅抬起頭,原本虛弱的聲線,忽然響亮,說,那我也不能賣鋪,除非我死了。他停一停,眼神有些黯然,說,只是苦了龍寶這孩子。店裡店外,都是他一個。
作者「葛亮」的其他小說
《燕食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