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文笙想起那對雙生子,便問,兩個弟弟呢,可也能搭把手?

龍師傅說,倆小子在讀書,讀中學。我是說讓他們回來不讀了。可龍寶說,回來哪一個,是手心手背的事。讓他們全回來,家裡沒個識文斷字的人,將來苦的便是三個。不如他這當哥哥的一咬牙,把他們供下去。

龍師傅縮一縮身體,聲音有些發顫,今年可真冷,恐怕得一直冷到立春。文笙只覺得這很旺的炭火,讓周身起了薄薄的汗,便將自己的羊皮坎肩脫下來,給他披上。

龍師傅直直地望著火,眼睛驀然有些紅,說,我原就想著,給龍寶攢下個娶媳婦兒的錢。這媳婦兒娶了,人卻倒了。如今還要他養著。哥兒,你說,我這當爹的,有什麼用。

半晌,龍師傅說,哥兒,家裡可給你娶媳婦兒了?

文笙搖搖頭。龍師傅笑笑說,得是什麼樣的姑娘,才配得上我們笙哥兒呢。媳婦兒過了門兒,可帶來給龍師傅看看,讓我也高興高興。

文笙說,要真有了媳婦兒,過門兒前就帶來給您看。

龍師傅又笑了,臉上縱橫的溝壑舒展了。笑著笑著,頭又慢慢低下去,打起了盹兒。文笙就坐在他身邊,將坎肩兒在他身上裹裹緊,看著。

這時候,龍寶回來了,要叫醒他。文笙卻制止了他,說,讓他睡吧,我也該走了。

龍寶便說,我把虎頭摘下來,給你帶上。龍寶將風箏取下來,用根兒棕繩綁緊。一邊說,這兩年,入了秋,總有個道人來,跟我爹打聽你,問你在哪裡。還說是在這虎頭上,看出有「兵戎之災」。

文笙一聽,心裡咯噔一下。問,他還說什麼。

龍寶撓一撓頭,說,都是些古怪的話,我也聽不大懂。我爹說,早兩年,他就在虎頭上畫過符。爹不再讓他畫了。爹說,人家是富貴人家的哥兒,去天津讀書,做生意,活得好著呢。

文笙走時,將口袋裡的銀元都掏出來,放在龍寶手裡。龍寶堅辭不收,說這風箏錢不能要,規矩不能壞了。

文笙牢牢地將他手掌闔上,說,什麼風箏錢,你娶媳婦兒這麼大的事,我都沒賀上一賀。

看文笙拎著幾隻風箏回來,昭如皺一皺眉頭,說,這都是些什麼,你可有陪著斯儀?

文笙胡亂點了頭。說,我去了四聲坊,龍師傅做的虎頭,一年一隻。

昭如輕輕「哦」一聲,目光有些發空。許久,才說,也難為龍師傅,你爹當年一句話,他倒守了許多年。這麼厚道的人,他近來可好麼?

文笙說,身體不大好,生意也難做了。

昭如說,過了年,你倒帶著我,咱孃兒倆去當面謝一謝他。能幫的也要幫一幫。

文笙說,人家龍師傅說了,想看我的新媳婦兒。

昭如聽了,頓時笑開了許多,道,這個龍師傅,倒和娘想到一塊兒去了。

這以後,昭如自命是開明的母親,便經常要文笙「上街」去。

文笙著了魔似的,往「容聲」跑。他心裡頭,自然有期待。但也知道這期待是虛無得很。戲還是看,味道卻與以往很不同了。在一片鏗鏘咿呀裡,幾千年的秦風漢月、家國愛恨,都有了別樣的意思。末了,雖總是沒有什麼,但他心裡卻因日復一日的期待,充盈莫名。

他知道,她是個戲痴。照例是一個人,偶爾帶著個女僕,坐在並不起眼的位置上。有時尋找她,變成了一種趣味。並未因為重複而淡化,反而日益濃烈。這於他淡和的性格本不很合。但是,他看著她,覺得一切是情有可原,水到渠成。

這一日,他跟著散場的人群往外走,心裡有些悵然。外面天陰沉沉的,下著微雨,凜凜地打在臉上,人倒舒服了些。他沒有叫人力車。走到路口,人流似乎被阻塞住。他引了頸子看看,說是又封鎖了。身邊有嘈嘈切切的人聲,罵的是日本人。一個胖大女人懷裡的奶孩子,哭了起來。女人哄一鬨,倒哭得更烈了。他終於有些厭煩,將眼睛闔上。

這時,他覺得有隻手,扯一下他的袖子。他回過頭,一看,心停跳了一下。

是那女孩兒。她臉上並沒有許多表情,只是說,跟我走。

他跟著她,走了幾步,在一家鞋店門口一轉,拐進一條窄巷;走了一會兒,又是一轉,是另一條更為曲折的巷弄。七彎八繞,簡直是走迷宮一般。待出來了,竟豁然開朗。他一看,正是靜和街上,與方才的路口不過咫尺之遙,卻避開了封鎖。

他不禁一嘆,說,還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女孩兒微笑,沒說話。

文笙道,幸得你帶路,不然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女孩兒說,舉手之勞。跟我爹看了這麼多年的戲,這兒倒比家裡還熟識些。

文笙見她將辮梢綰一下,忽悠便扔到腦後。眼睛望著他,有三分笑意。

文笙的目光不禁躲閃一下,說,小姓盧,盧文笙。敢問小姐……

女孩兒終於笑出聲來,只問他,你不知我姓馮?

這語中帶骨,文笙並不知道如何應她,彷佛自己做錯了事,不安起來。

女孩兒看出他的窘,大大方方地說,馮仁楨。

三個字如同一級臺階,文笙神色落了地。他輕輕地說,今日在這遇見馮小姐,是盧某之幸。

女孩兒重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在等你。

這時的雨,忽然大了起來。兩個人疾步走到一戶人家的屋簷下,撣著身上的雨滴。

屋簷狹小,彼此便更接近了些。緊挨著籬牆,牆上盤著蔦蘿。舊年的藤,正綻著新芽。鵝黃的,密得如同繁星。對面幾株冬青,顏色有些發烏,因為蒙塵。這時,塵土被雨洗刷,也漸漸泛起青綠。雨打在葉片上,淅淅瀝瀝,如春蠶食桑。文笙闔上眼睛,讓心中的忐忑,和著雨點的節奏,平緩下來。

這裡變了許多了。他聽見女孩兒的聲音。仁楨,他想,她叫仁楨。

仁楨望著遼遠的方向,說,只幾年,就是另一個樣子。她說,你看那間居酒屋,就是門口寫著「內丸」的,你還記得,以前是什麼地方嗎?

文笙想一想,搖搖頭。仁楨說,是家果脯店。最好吃的是糖冬瓜條,用蜜醃好風乾,擺在一個玻璃罐子裡。老闆是個蘇州人。每次我姐帶我經過,他就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支趕蒼蠅的馬尾巴,招呼我們,小囡,進來看看。然後唱,「好蜜餞,飄果香,桃李紅杏白糖霜,此味只應天上有,饞煞囡囡大姑娘。」

他聽她輕輕吟唱。本來清脆的聲音,因為模仿吳語的軟糯,變得柔潤了。他的心也舒展了許多。她唱到「囡囡」的時候,嘴巴微微嘟起來,有了少女的稚拙樣子。很好聽。文笙不禁讚道,攬客的曲子,倒給你唱出了戲味兒。

仁楨說,如今的戲,倒沒有以往好聽了。太多的新戲,老玩意兒少了人唱。

文笙想一想,便說,是啊,我離開不過三四年。再回來,只覺得角兒少了不少。我還記得,有個叫「言秋凰」的青衣,聽說是北平下來的。我娘最喜歡聽她的戲,說她的《貴妃醉酒》,不讓梅博士。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仁楨咬一咬嘴唇,沉默了一下,說,那年你在「容聲」,坐得像一尊菩薩,不像是看戲,倒像在坐禪。

文笙也笑了,說,你都還記得。

他說完這句話,心下穆然,喃喃道,快有十年了吧。

起了風,仁楨將頸上的圍巾裹得緊一些。文笙問他,冷嗎?

仁楨搖搖頭。她轉過臉,問文笙,你還放風箏嗎?

文笙輕輕應道,嗯。

這時候,雨停了。他們從屋簷下走出來。仁楨說,我回去了。

她又說,等你得空兒,教我放風箏吧。

文笙望著她,點點頭。看她微微笑了。仁楨走了幾步,聽見文笙問,什麼時候呢?

她轉過頭來,眼睛中仍是盈盈的笑,說,後天我下學後,老城牆。

說完,她便繼續往前走。文笙目光晃了一下。西天竟起了一些雲霞,淺淺的光照在她身上,像裹了一層金。為了將她看清些,他將帽子取了下來。

這時候,仁楨卻又回了頭。她愣一愣,轉過身,向文笙又走過來了。這讓文笙意外,只站在原地不動。仁楨在他面前站定,將他手裡的帽子,端正地給他戴好,以輕而清楚的聲音說,戴好,這兒日本人多,你額頭上的軍帽印子還沒褪。

文笙吃了一驚,看著她。仁楨卻終於快步離去。旗袍碎動,遠遠消失在文笙的視線裡。

晚上,文笙將線軸從櫃子裡找出來。又尋出一個胡桃木的搖車,在燈地下細細地上油。這搖車,還是當年家睦去天津時帶去的。許久不用了,在他心裡是個念想。他看著搖車上的木紋,如雲捲雲舒。執著十分的結實稱手,比起如今市面上時髦的賽璐珞製成的搖車,不知好了多少倍。

雲嫂給他端了一碗銀耳粥來,見他自一回家,便一個人在房裡比劃。看看說,呦,哥兒,怎麼將這古董也鼓搗出來了。

文笙便應說,我明兒,要教人放風箏去。

雲嫂頓一下,促狹地笑道,這可稀罕了。我們哥兒何嘗如此掏心掏肺地教過人。我的主,怕是收的是個女弟子吧。

文笙不再睬她。她便興高采烈地出去了。

黃昏的時候,文笙一個人拎著風箏,坐在城牆上。雖是初春,天還寒涼,城牆上並沒有什麼人,是一派蕭瑟的氣象。他望著城底下的人,都灰撲撲的,如同螻蟻,絮絮地說話、走動。遠處的青晏山,是個霧濛濛的輪廓,成為這城市蕪雜細節的背景。他覺得,這城市並不是他記憶中的。

盧文笙。他聽到有人喚他。回過身,是仁楨,亭亭地立在他身後。他慌忙站起來。仁楨穿著學生裝,是統一的款式。衣久藍,大袖寬綽,素黑的呢裙,外罩了一件絨線衫。在文笙眼中,卻是一種新鮮的美。仁楨將書包從肩上取下來,抬起胳膊的一瞬間,恰讓文笙看到了少女起伏的輪廓。文笙聽到心裡響動一下,臉也有些發熱。

他嚅嚅地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仁楨笑一笑,說,來了一會兒了。看到你正發思古之幽情,不忍驚擾。

她看到文笙手上的虎頭,嘆道,今天倒帶了這麼威武的一隻來。

文笙便說,這是我的屬相。

仁楨認真地看這風箏,又端詳他,說,我倒覺得,你缺了些「虎」氣。

文笙想一想,自嘲道,生肖作準,屬龍的豈不是都做了皇帝。

仁楨沒接她的話,四面看一看,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襄城沒變的除了青晏山,怕就是這段城牆了。如今,連禹河都改了道。

她指著稍遠的方向,有一處頹垣。她說,那年秋天,你就站在那兒,放一隻大鷂子。

我認得你。文笙說。

仁楨問,什麼?

文笙說,那會兒,你說的頭句話是,我認得你。

仁楨愣了愣,然後是恍然的神情。她定定看著文笙,說,我也認得你。

他們在對視中,回憶著彼此說過的這句話。風吹面不寒,這些年過去,已有些物是人非。他們都長大了,文笙心中有淡淡的悽楚。手一鬆,風箏掉落在了地上。

仁楨撿起來,看著虎頭銅鈴似的眼,說,當年你肯收我作徒弟,我現在已經是個高人了。

文笙輕輕說,現在也不遲。

他將搖車放在她手裡,舉起那隻風箏,迎著光遠遠地拋擲出去。風箏打了幾個旋。他執著線,腕子抖一抖,輕輕扽一下,虎頭漸穩穩地升起來。他便囑她放線,一點點地將線送出去。風箏越飛越高,揹著夕陽,光線映照下是通透的明黃。虎鬚在風中凜凜地抖動,整個虎頭便活了起來。

仁楨瞇起眼睛,看風箏慢慢地靠近雲端,騰挪起伏。大約因為距離,那虎頭的形態便格外真一些。雖見首而不見尾,已有王者氣象。仁楨便說,若是人也如這風箏,飛得起來,便可望得遠些,看得也多些。她嘆一口氣,說,我還沒出去過襄城。

文笙便說,風箏飛得再高再遠,終是有條線牽著。有了這條線,便知道怎樣回來。

這時候,風卻突然大了。兩個人看著虎頭,在空中擺動了一下,慌了神似的,上下打起了圈,轉了一會兒,像是要掉落下來。文笙站起來,將手中的線高高揚起,趁著風勢。然而,風太烈,線緊緊絞住了他的手指。

風向亂了,收線。他說。

他只顧著看那風箏,並未留神搖車還被仁楨抓著,竟一把捉住了仁楨的手。兩個人都木了一下。文笙急忙鬆開了。風箏線終於沒了節制,軟軟地蕩成一個弧形。虎頭懶懶晃一晃,像被抽掉了筋骨。這一刻,文笙看見,仁楨忽然抬起腳奔跑起來。一手執搖車,一手將風箏線舉著,在城牆上奔跑。圍巾落到了地上,她也不管不顧。一忽悠,已跑到城牆的另一端去。風箏線繃緊了,而那虎頭,竟然在這速度中,慢慢地又升起來,漸漸穩實地停在了空中。

仁楨氣喘吁吁,看文笙走過來,是個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揉一下胸口,氣喘勻了,這才朗聲大笑,說,嚇著你了吧,沒見過姑娘像我這樣野跑的。

文笙將圍巾遞過來,仍呆呆地看她,說,眼看要掉下來,竟被你救了。

仁楨說,危難之間,文的不行,便要來武的。我常顧不得那許多的規矩,是個吳下阿蒙的脾氣。

文笙便笑了,說,你倒給我上了一課。

風漸漸勻了。文笙用一塊石頭,將搖車壓住,讓風箏自己飄浮。兩個人,便坐在城牆上。仁楨說,讓你笑話,我真是無半點閨秀氣。

文笙脫口而出,我並不喜歡閨秀。

待說出來,覺得不妥,竟也收不回去。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兩個人都沉默了。

半晌,他聽見仁楨的聲音,我是許久沒有這樣快樂了。

仁楨喃喃道,你方才說,有了線,風箏就知道回來的路。可如果這線斷了,不是有更大的世界等著,又何嘗不好?

文笙想一想,說,人,總要有些牽掛。

仁楨轉過頭,看著他,顏色肅穆了些。她說,你既出去了,為什麼又回來。你的牽掛又是什麼。

她忽然伸出手,將文笙的右手捉過來。文笙觸電一樣,想抽回,卻被她牢牢地攥住。他不再掙脫,由著她翻過自己的手掌,輕輕撫摸虎口上粗糙的繭。她的手指,順著他的掌心描過。一條生命線,深刻綿長。

仁楨說,那天在「容聲」,你遙遙望過來。看眼睛,我知道你是經歷過生死的人。

文笙說,活著,便無謂再想旁的事了。

這時候,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一點一點的。他們便坐著,也不說話。餘暉將兩個人包裹住,金燦燦地,和那城牆的輪廓,熔在一塊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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