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閱

北鳶 葛亮 第1頁,共2頁

文笙在旭街找到了凌佐。

這條街道文笙有些許印象,是因為靠近南市有一家「下天仙戲院」。當年與母親同大姨,在這裡看過一齣《追魚》。如今看起來,是比以往凋敝了許多。商鋪竟有一半關了門,整個街道灰撲撲的。

找到凌佐時,他正往櫃面上搬貨。一個稻草捆子,壓得他瘦小的身形有些佝僂。如今的漆器店,自然生意也不好做。買精細玩意兒的人少了,便也兼賣陶器。不大的門臉兒,醃菜壇竟擺了小半個門面。凌佐擦一把汗,說,如今錢不值錢,能有錢醃得起鹹菜算是不錯了。這條街面上的情形,別說是你,就連天津人自己都認不得了。對面的幾個綢緞莊,去年,「老九章」停了業,改成了滿洲中央銀行,「大綸」也關了門,現在改成了天津會館,裡頭整天是臉抹得煞白的女人沒黑沒夜地跳舞給男人看。

要說生意好的,只有「中華」和「同慶」兩處窯子。你看那些扎堆的日本浪人,都是往那兒去的。文笙見遠遠的,果然有一些穿和服的男人,走著醉醺醺的步子,嘴裡頭唱著不成調的曲兒。路人都有些躲閃,他們便更來了勁兒似的。

凌佐見文笙悶悶不樂的樣子,問起來,文笙便說了舅舅家裡的事。大表姐將離婚協議簽了。一路上沒和查理說一句話,臨分別時握了手,對男人說了句,好自為之。

凌佐說,這讓我對你家裡的人,刮目相看了。我最近就琢磨著,現在國家是這個樣子,我們青年人,究竟能做些什麼。胡虜未滅,何以家為。現在怎麼都是茍活,窩囊得很。

他壓低了聲音,說,我最近又讀了河子玉的幾篇文章。與其讀死書,死讀書,倒不如真的出去幹一番實事。

兩個人相約去找克俞喝酒。

春日裡的永珍樓,的確有了永珍更新的意思。院裡的枝葉藤蔓,都返了青。凌佐點下的瓜蔬,竟也從地裡冒出了嫩芽,鵝黃的一片,十分喜人。

他們走到樓上,聽到有人說話。門關著。平日克俞很少會關著門。文笙敲一敲,裡面的談話便停止了。安靜了一下,門開啟。

他們走進去,看克俞的臉色不太好看。書桌前端坐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女子。笑盈盈地看著他們。這女子衣著樸素,穿著竹布的旗袍,剪著齊耳的短髮。眉目十分清秀,眼睛如同一彎新月。臉上卻呈現出健康的麥色,是見過一些風雨的。

女子打量文笙,說,沒猜錯的話,這位就是克俞在信裡提到的文笙了。

文笙與她問了好。她站起身,大大方方,伸出手,說,吳思閱。

儘管剛剛已經估到了幾分,但這麼人站到了眼前,文笙還是有些驚奇。他躊躇一下,淺淺地握了那手,輕聲說,吳小姐。

吳思閱說,快別這麼客氣。我虛長几歲,叫聲大姐倒是正經。

文笙又對她說,這是我的朋友凌佐。

吳思閱便笑說,我怎會不知?凌佐是這裡的半個主人,是該要招呼我這個客的。克俞說你是「文武雙全」。

幾個人全笑起來,只有克俞沉默不語。文笙心裡只是奇怪著。

凌佐見桌上有幅未乾的筆墨,說,先生,您又新作了畫。

思閱便將那畫執起,說,我方才看了,也覺得是幅上佳之作。丹青有情,是為心照。

克俞終於悶著聲音說,你倒是說說看,是怎麼個好法。

思閱便清一清嗓子,說,雖是小品,好在一氣呵成,筆意氤氳。水邊有岸,岸上有石,石上有樹,樹下有橋,橋上有車,車上有人。人分男女,女分老少。形不同,神不同,韻不同。

只是這款識……她說,文笙你也過來看看。

文笙看那畫左題款:「懶聽穀雨催啼鳥,愛坐春光趁小車。」下寫著「辛巳春三月首日克俞」。

你不覺得,這款識的格局小了些。畫到最後,還是個「無論魏晉」的桃花源。

克俞終於忍不住,說,你放著大世界不去。先是自作主張不去法國,如今又跑到了天津來。這又如何?

思閱不說話,克俞的語氣便溫和了些,說道,既已嫁作人婦,我便是你的兄長。你不可太任性。

這時外面有一對新燕,在窗臺上落下,柔軟地叫著,一面側過腦袋好奇地看他們。叫了一會兒,便展翅飛走了。在空中仍不忘了盤旋,嬉戲。

思閱說,我如何是任性。如今外面的情勢,箭在弦上,你還在這裡做隱士。若不是年初的皖南事變,讓我看清了這政府的面目,想我如今已在巴黎;若非聯大的師友,我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克俞說,你留下來,只怕受苦的又會多一個。

思閱說,沒有共苦,何來同甘。你錯過了一回,難不成還想有第二次。

克俞心下一驚,看著思閱。思閱並不看他,只是重又坐下來,伸出手去,將旗袍上的褶皺捋平整。她說,我這次由昆明,先去了四川,在江津見了一個人,他很掛念你。

文笙看見克俞的眼睛顫抖了一下,手捏成了拳頭,緊緊地抵在了書架上。他問,你見了誰?

思閱說,你叔叔。

克俞眼睛裡的光慢慢冷了下去,他,還好嗎?

思閱看著他的眼睛,說,不很好。我是在重慶他住過的醫院打聽到他的下落。見了面,依然是一把硬骨頭。

克俞笑一笑,說,他是硬了一輩子。嶢嶢者易折的道理,他一輩子都沒有參透。當年他從安慶出走,我爺爺就說,你這一走,是要帶走毛家的氣運的。他這一走就是二十年,姓汪的來找過麻煩,蔣介石也找麻煩。爺爺去世的時候,他在坐牢,未見最後一面。他出了獄,輪到王敬明來找我們的麻煩。好好一個家,就因為他的一把硬骨頭,家不成家了。

思閱說,我只是不懂得,他為什麼要拒絕胡先生。二十年了,如今聯大的年輕老師,倒有一半是他當年的學生。

克俞想一想,說,果真是你自己要找他的嗎?

思閱沉吟了一下,說,他只是掛著你。他說孩子輩裡,只有你是最像他的,比他的兒子還要像。你們一老一少,都要做時代的隱士。他是不得已,你又是為什麼?

克俞昂起頭,目光再落到了思閱臉龐上,有灼灼的光。他說,我是為什麼,你不明白麼?

思閱眼睛躲過他,說,臨走時,他寫了一幅字,讓我帶給你。她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紙卷,遞給克俞,又拿出幾本書來。書是手抄,封面上書名娟秀的字跡,是克俞熟悉的。可是,他看到書名,用惶惶的眼神看了思閱一眼,用宣紙將書蓋住了。

思閱說,對,是我抄的。你總該知道,我每抄了一個字,一個字便到了我的心裡。這些入心的字,文笙,凌佐,也總有一天應該看得到。

克俞壓低了聲音說,他們還都是些孩子。

思閱笑一笑,梁啟超的「少年強則國強」,在杭州時我對你說過。如今你許是老了,可這句話不老。

思閱再無多言,起身便走了。克俞三個人,從視窗望著她。身影嬌小卻挺拔,慢慢消失在西澄湖畔的道路上。

克俞展開那幅紙卷。紙是不甚好的毛邊紙,粗糙厚實,字寫得洇了開來。克俞的目光在那字上,拿著紙的手,竟有些發顫。

他對文笙說,許是我真的老了。這詩讀來,竟如自己寫的一般。他便輕輕地吟誦,「何處鄉關感亂離,蜀江如幾好棲遲。相逢鬚髮垂垂老,且喜疏狂性未移。」

唸完了,在嘴裡重複道:性未移,好一個「性未移」。

此後,思閱便成了永珍樓的常客。克俞卻總是淡淡的。好在有文笙與凌佐,在一起,說話間便也有了許多生氣。

四個人坐在屋簷底下喝茶。凌佐種下的菜蔬,密密地綠成了一片,在陽光底下,滲出半透明的顏色。雨水好,它們生長得很快,似乎每天都有新的氣象,看著令人安慰。春日遲遲,是有些懶動的。無人談論時事,也不再有激昂的話題。克俞並不太想開口,斷續間,與思閱談起的無非金石碑拓。文笙聽不很懂,只覺得兩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將近日暮,思閱便說,我寫了幾首舊詩,便從身上掏出一個本子,翻開來,娓娓地讀給他們聽。聽下來,首首都是關於南京的風物。其中一句是「金陵煙水無人知」。念罷,文笙在她眼睛裡,看到濃重的暗影。他便想,這是他未去過的城市。中國的首都,是思閱的家鄉。

這時,克俞凝神望著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對著經年未遇的古瓷。望了一會兒,眼神便走開了,恢復了肅然的形容。

再過些日子,思閱邀文笙與凌佐帶她去街面上走動,要少年人做她的嚮導。去了勸業場,又去了旭街。逢著店鋪與作坊,她總要進去看一看,和掌櫃與夥計說上幾句話。思閱人聰明,將國語說出了天津味兒,聽著十分親切。這姑娘大方,人也樸素有禮。店裡的人,便也很樂意和她聊。這時的思閱,是很活潑的,言語爽利,和一幫「衛嘴子」一來二去,相映成趣。凌佐便對文笙耳語,說瞧這能文能武的氣派,簡直是換了一個人。

有時,見她依然微笑著,聲音卻低下去。說話間,將一張小紙條塞進一個夥計手裡。

快入夏時,許久未見到思閱。文笙問起,克俞躊躇一下,只道她回雲南去了。

有一日下學,剛走出校門,文笙卻聽到凌佐喚他,說已經候了多時,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文笙說,滿臉的古怪,要去什麼地方。就要考試了,還得趕著回家溫功課去。

凌佐嘻嘻一笑,說,自然是帶你去見個人。

不等文笙再問,他已經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了。文笙唯有跟上他。

他們只是一路向東走,漸漸聽到汽笛的聲音,海河近了。經過了一處公園,看見一座漂亮精緻的東正教堂。教堂似乎許久無人打理,頂上落了厚厚一層陳年的枯葉,有了些破敗的模樣。教堂後是倉庫的輪廓,豎著旗杆,太陽旗在黃昏裡頭飄動了一下,又草草落下。文笙知道,他們走進了以往的俄租界。

說是以往,只因十月革命之後,蘇聯政府宣佈放棄俄羅斯帝國在華的特權,天津與漢口的租界自然也交還給了中國。只是,當時的北洋政府有大事要做,無暇顧及海河兩岸的彈丸之地。如此,一時間,這裡竟成了天津土地上著名的「三不管」。誰都不要好得很,沙俄的舊貴族們,惶惶然間定下一顆心來。有了落腳之處,建立起他們自己的小公國,頗過了數年歌舞昇平的日子。俄式的麵包房、大菜館,小到早上佐餐的酸黃瓜,應有盡有。認起真來,除了沒有涅瓦河,比起聖彼得堡並無太大分別。

在文笙的童年記憶裡,還有那位風趣雄大的庫達謝夫子爵,以及他的兒子拉蓋。他並不知道,彼此結識的時候,已經是俄羅斯的遺老遺少們,在中國黃粱一夢的尾聲。因失去了收入來源,他們終於要走出世外桃源,尋些生計。子爵是個有尊嚴的人,但他的頻頻造訪,也漸招致昭德的輕慢。因為在溫柔的客套與家庭外交之後,仍然不過是尋求一些接濟罷了。文笙想起,一天晚飯後,舅舅剔著牙,偶然談到這位不知所終的老朋友。搖搖頭,慨嘆道,聽人說起,沙俄前公使在中國最後的日子,落魄到了要用家裡的毛毯換麵包。還有他們的洋胰子。姨舅母說,每次來都捎上幾塊兒給我們。大老俄的胰子,到現在都用不完。

如今這裡,已經看不到這些白俄的身影,但他們的建築留了下來。斯拉夫式的厚重,因為街面上的空闊與蕭條,已顯得大而無當。

此時,響起了「突突突」的聲音。凌佐警惕地望一眼,一把將文笙拉到了路邊塌了一半的紅磚牆後面。接著,就看一輛軍用摩托車地開過來,車上坐著幾個沒有表情的日本人。

這兒現在是鬼子的軍管碼頭。文笙一驚,看著他。凌佐笑一笑,說,別怕,吃不了咱們。便拉著他跑進一條小巷。從巷子裡出來,只覺眼前豁然,原來已是海河邊上了。文笙極少如此近地面對海河。日暮時分,少了忙碌的人。停靠著巨大的船舶,在夕陽裡投下更大的影。原來海河是如此安靜的。

凌佐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說,看不出來吧。兩年前,沖垮了津浦鐵路,淹了整個天津衛的也是它。

凌佐撿起一塊瓦片,「嗖」地一下飛了出去。瓦片在河面上跳動了幾下,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裡。

當他們走到了屋宇寥落的地方,道路開始泥濘。文笙知道,已經走到了城市的邊緣。凌佐停下了腳步。文笙望著眼前有一個很大的斜坡。斜坡的一端,是灘塗。即使是些微的聲響,還是驚起了幾隻水鳥,翩然地飛走了。略高的地方,有一排鐵皮房子,像鵝卵一樣放著灰白色的光。天色已徹底地暗下去了。

他們兩個,小心地從斜坡往下走。走近來,文笙方看清,房子後面有一個村落。這時候,有一個年輕人走近來,望他們一眼,是警覺的目光。待看見是凌佐,呵呵一笑說,是你小子。又看見了文笙。凌佐低聲說,我同學。年輕人對他們點一點頭。

當他們走進了鐵皮房子中的一間,文笙感到一股熱浪衝面而來,並且,混合著濃烈的來自於汗液的不新鮮的氣息。他站定了,卻吃了一驚。這房間裡竟是教室的格局。

擺著一些簡陋的桌椅。坐著,更多的一些站著的,是比文笙年紀稍長的青年人。粗礪的著裝,看得出,他們並不是學生。因為沒有窗戶,在這入暑的季節,房間密不透風。近旁的一個,額上正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水流下來,在沾染了塵土的臉上走出一道黑灰色的印痕。他只是安靜地輕輕擦了一下。

「浦生。」凌佐輕輕喚他一聲。青年頓一頓,回頭看看,微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側身一讓,讓他們過去,站在他的身邊。

文笙循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同時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在他的眼前,一張用木製的貨箱搭成的講臺。講臺前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形,是思閱。

思閱並沒有看到他。思閱剪了比以往更短的頭髮,穿一件寬綽的襯衫,擰著眉頭,看上去像個憂心忡忡的男孩子。

她的背後是一個小小的黑板。黑板上寫著工整的粉筆字。文笙認出是李白的詩句: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然而她說的話,卻是文笙所不很明白的。她的聲音一如以往溫婉,內裡卻有一種被強調的力量。這一切,令他感到似曾相識。他終於想起來,若干年前,在那個地下室裡,空氣同樣有著灼人的氣息,那個叫做葉伊莎的女人,輕輕誦讀著威廉•布萊克的詩。

然而,眼前的思閱,瞳仁裡卻有一種光芒,是他所陌生的。不同葉伊莎,這光芒並非來自於信仰。它如此的直接與獨立,如同新生的嬰兒,初見世界的目光。在她的口中,反覆出現的詞彙是「階級」。每每提到這個詞,語速會慢下來。這個詞,因為她的慢,而變得鏗鏘與鄭重了。

文笙將她的話,漸漸地聽了進去。如同他身旁的許多人,他望著思閱,望著她的年輕與篤定。她目光裡的熱與她語氣裡的冷,兩相交織,衝撞,構成了莫名的吸引。

許多年以後,在他回憶起「工人夜校」的這一幕,常常有與人分享的衝動。然而那個夜晚,思閱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的到來。他也會想起凌佐,心裡黯淡了一下。才感受到時間的徒然。

他回到家的時候,看見盛潯坐在堂屋裡。那個叫做孟養輝的遠親坐在他的身側,面色凝重。

他想要走進去,跟舅父請安,卻有一個人拉住了他。他背轉過身,看見是可瀅。可瀅無聲地對他示意,跟我走。

他們回到屋裡。可瀅說,沒想到,你也會跑去這麼遠的地方。

文笙愣一愣,輕輕說,我能去哪裡。

可瀅笑了:自己是聞不見,你身上一股子腥鹹氣。不是去了海河邊,難道逛了魚市場。

文笙沉默了。她卻沒有追究的意思。此時的可瀅,眼光游離,以一種未可名狀的神情,望向窗外。她說,細想想,在這家裡,我竟沒有一個可說話的人了。除了你。

文笙這才抬起眼睛看她。她說,並非是你特別親近。而是,你似乎有種本事,讓人願意跟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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