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珍

北鳶 葛亮 第1頁,共2頁

到二十六這日晚上,本非節慶,孟家卻擺了一桌宴席。文笙見盛潯臉上少見的有生氣。崔氏便笑說,快恭喜你舅舅去。全家都在討他的好呢。

盛潯面有喜色,問道,笙哥兒,可知明天是什麼日子?

文笙認真想一想,搖搖頭。

盛潯佯嗔道:咱們家的人怎可忘了本,後天是孔誕。要在文廟祭典大禮。「中堂嚴肅素王尊」,袁大頭別的不說,這點道理還是懂的。自日本人來了後,可有日子沒好好辦過了。往年的春丁秋丁,府縣兩祀,就沒有了著落。我還記得,最後那一次,府廟還是張自忠主祭的。說起來都過去四年了。

崔氏便說,怎麼沒有,日本人倒是年年祭,你年年罵不是?今年好了,恢復了鄉祭,推選了你舅舅做耆紳代表主祭,說起來咱們家也真的許久沒這樣的大事了。

盛潯便哈哈一笑,說,可不是嘛,也不枉我身為「亞聖」後代。

吃完飯,盛潯興致勃勃地將準備好的祭服穿上。簇新的對襟馬褂,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將主祭辭鄭重其事地念一遍,又念一遍。一家子人都陪著他演習,就差三叩六拜。崔氏便說,瞧,老小孩兒似的,這會子可知道體面了。往日要讓他把那駱駝鞍的「大雲兒」脫下來,跟要了命似的。如今也知道暖靴的好了。

第二日晚上盛潯回來,滿臉的倦容。溫儀迎上去說,我們都等著看《益世報》了,看我爹爹怎樣神氣。

盛潯將自己癱在太師椅裡,眼光裡頭,莫名黯然。半晌才說,日本人到底還是來了。

崔氏愣一愣,便說,來就來了吧。就當沒看見可不成了。

盛潯忿然道,中國人自家的事,怎麼哪裡都有他們。

停一停又說,今天我看見咱們的親戚了。幾年未見,人老了許多。真是今時不同往日。

崔氏說,哪門子親戚,還有閒心陪你去祭孔?

盛潯說,孟養輝。他還說過些天來看看咱們。

隔天的代數課,凌佐出了糗。眾目睽睽之下,一問三不知,這讓文笙很有些意外。凌佐平日裡的機靈,應付這些是綽綽有餘的。他自己倒是不在乎的神情。

散了學,他追上了文笙,說,方才課上,我讀了一篇文章,寫得太好。走了神。說罷從書包裡拿出一張報紙,印刷得不很好,字跡模糊。報題用的是斗大的隸書,三個字倒十分醒目,《新津報》。

文笙便說,哪裡出的報紙,我怎麼沒聽過。

凌佐搔了搔頭髮,說,我也不知道。我路過南市的時候,有人塞給我的。可是這篇文章寫得真的好。這個河子玉,說的盡是我心裡的話。

文笙就接過報紙翻開,凌佐點了一下。他就看到一篇文章《再告救亡同胞書》。他闔上了報紙,四望了一下。

凌佐說,你看一看,寫得很好的。特別是「百團大戰」那一段。依我看,如今日本人有了真正的對手。

文笙聽到,不禁心裡一動,他想起了襄城一時間甚囂塵上的,正是馮家二小姐通共的事。於是對凌佐說,我們做學生的,盡到本分就好,這些本不是我們能管的。

凌佐說,怎麼不是我們的事?

文笙想一想,說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凌佐於是有些惱怒,說,盧文笙,你別和我文謅謅的。汪精衛的所為,你我都知道。事不關己,將來天津就是第二個南京。

這一夜,文笙睡得很不踏實。朦朧間,出現了母親的臉,這張臉又變成了大姨的臉,葉師孃的臉。慢慢地,這臉愈加清晰,最後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坐在一座土堆前,沉默不語。那座土堆突然裂開,裡面是一具慘白的屍骨,瞬時便立在了他眼前。

他驚醒了。外頭是一枚下弦月。月亮的光線微弱,但如刀鐮般鋒利,將雲霾裁開,且隱且行。

重在課堂上出現的克俞,已不復以往的精神。青白著臉色,下巴上可見淺淺的胡碴。但他仍是一個盡職的教師。一如他的藝術觀念,不太存在中西的界線。因此,他講課的方式,也無所偏重,甚至有些信手拈來。剛剛還在分析西洋畫的線條勾勒至散點透視,一忽間就拿出李唐的「萬壑松風」,講起了「鉤、皴、染、點」。只一塊石頭,洋洋灑灑許久,半堂課也就過去了。

到了上素描課的時候,桌上擺著伏爾泰的石膏頭像。不知為何耳垂上缺了一塊,整張面容立時有些殘敗。文笙原不認識,以為是個西洋的老嫗,笑得很不由衷,顯出了愁苦相。他們畫的時候,克俞在旁邊走動,略略指點。然後便自己坐下來,目光有些失神。長衫穿在身上,肩膀支起來,更顯尖削,竟有了嶙峋之感。

上課間隙,有時會出現一個面目可疑的人。這人並沒有十分顯著的特徵。因此,文笙也僅僅記得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立在窗邊,或者門口,看一會兒,便走了。當然,這個人並不只出現在美術課上。但他似乎對克俞的課程十分感興趣。後來有一日,訊息傳過來,說這個人是日本派駐在耀先的督導,負責監督老師的教學。而他曾通過校方要求克俞反省。理由很簡單,他認為克俞對日本文化抱有成見,在課上援引的畫例,從古至今,西洋到中國,甚而印度,竟完全與大日本無涉,無視中日共榮源遠流長。他說,該讓這個年輕人清醒一下,德川時代狩野探幽畫得出《中國七十聖賢圖》。如今不向日本的藝術致敬,便是中國人自己數典忘祖。

如此,克俞講版畫一堂,選了一個日本畫家。並未從祖宗講起,督導皺一皺眉頭,也就放他過去。即使是學生,都對他在這時選擇蕗谷虹兒感到莫名。畫上淨是傷春悲秋的年輕女郎。寂寞悵然,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情。都有一雙神經易感的眼睛,嘴角間或是一抹意味情色的曖昧微笑。以往對於畫風格局的開闔,克俞是頗為注重的,但卻不作解釋。在課堂結束時,他終於說,以目下的形勢,這些畫未免不合時宜。這畫家是魯迅愛過的。那時我不愛他,如今卻愛,就愛他的不應景。想一想,不過十年的光景,他便是個被拋棄的角色。民國二十一年日本人退出國聯,二十六年這場戰爭打起來。日本人是不要他的,嫌棄他頹廢、萎靡,沒有精神。中國人也不愛,因為他是個日本人。誰都認為他多餘和礙眼,他便索性放下畫筆,歸隱到鄉下去,扛起了鋤頭把。如此一來,卻是讓人羨慕。

他說完這些,眼神里十分落寞。但卻笑一笑說,這世上盡是多餘的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傍晚的時候,文笙去了藏書樓,將風箏的圖冊還給克俞。之前他描畫了一些圖樣,想著回襄城的時候,帶給龍師傅去。因為頗為費時,一來二去,也耽擱了不少時日。

到了永珍樓,卻發現忠叔和忠嬸不在了。連同滿地跑的雞和鵝,也不見了蹤影。後來才知道,因為教工宿舍多了一間房,老兩口就搬了過去,只是間或過來照顧克俞。這院子於是寥落了許多。籬笆上的絲瓜藤,已經在秋日裡發了黃。一個未曾收穫的老絲瓜,已經風乾了,孤零零地懸在藤上。

院裡倒多了一些木板,一字排開,整齊地靠牆擺著。這些木板,有的已不怎麼新鮮,看得見木紋間的水漬,和經年風蝕的痕跡。文笙走進去,先看見的,是克俞瘦削的肩背。肩胛骨在汗衫底下隆起著,他正在努力地動作。夕陽的光線下,整個人的形狀格外的清晰。聽見喚他,這才回過頭。看見是文笙,便笑了,同時從一旁抓起毛巾,在臉上胡亂地擦一把。文笙有些意外的是,這笑容與此前不同,是有些昂揚和明亮的。

再等我一下,馬上就好。說罷,便又弓下長大的身體,在一塊木板上一前一後地使起勁來。一些刨花翻卷著,堆疊在眼前。空氣中瀰漫著略有些朽腐的木頭的清香。

他終於停下來,將木板側過來,瞇著眼睛看一看,又笑了,說,好了,我們上樓去。然後將汗衫脫下來,擰一擰,又穿上。

幾天未來,樓上的景象竟充塞了許多。地上堆了木板與畫紙,散落著木屑,不復往日的整飭。克俞刨開桌面上一角,給文笙沏了杯茶,一邊說,對不住,太亂了。一面將剛才那塊木板小心地倚牆擱好,說,認不得了吧。忠叔給我找來的門板,總算排上了用場。只是老木頭舊了,潮氣太重,洇紙。這不,晾上一晾,刨了又刨,勉強可以用。

文笙見一塊木板上刻好的圖案,已刷上了一層墨藍色,便知道克俞正在做版畫。克俞循他的目光望過去,似乎發現了什麼,從桌上揀起一把很小的刻刀,在木板上細細地頓挫了幾刀。又瞇起眼睛,左右看一看。

桌子擺著幾本畫冊,被翻得捲了頁,其中一本上課講過,是比亞詞侶。牆上的多了數張,竟是楊柳青年畫。都是喜聞樂見的題目,劉海戲金蟾,三英戰呂布,年年有魚之類。克俞便說,講好東西在民間,真是著實不錯。就這幾塊木板,分版尚嫌奢侈,想要做套色幾乎不可能。還好看了這年畫,有個「半印半畫」的辦法。做兩版單色,勾勒線條,然後直管用水粉的法子畫上去。既有木味,又有水氣,實在是好得很。

那塊上過色的版,紋理凸起間並不繁複。眉目清楚,是一個人形。周邊的枝葉花卉,輪廓也是極其茂盛的。

再到上課的時候,克俞夾了一卷紙,微笑地走進來。他說,同學們,眼下忌諱多,西洋畫講不得,中國畫也講不得,那麼我就講講我自己的畫。昨兒剛畫好,沒容細琢磨,見笑了。

學生們看他展開畫幅,原本眼睛都有些怠惰,這時卻發亮了。原來克俞畫的,正是「耀先」的校園風光。且地分四季,一時一景。西澄春曉,夏至煙波,弘毅秋色。筆意時而柔曼,時而剛勁,輕描喻於重寫。最後一張是他自己的住處。顏色頓時蕭索了很多,題為「永珍入冬」。學生們傳看間,一面讚歎,一面竟有些唏噓。一個男生說,老師畫得好,如今入了冬的,豈止是咱們的校園。大家聽了,就都安靜下去。

這時克俞向外看了看,笑一笑說,諸位同學,還有一張。大家看了後,定心有慼慼。

他將這幅版畫慢慢展開來,空氣頓然凝滯。文笙見旁邊的男生,已經露出瞠目的模樣。不同於之前幾張的簡勁,這張畫筆意的明豔華麗,顯然可見畫者的心力投入。畫面上是一男一女,神情親密。女的是著旗袍的中國少女,修身玉立,手中捧著一株盛放的蓮花。文笙見她,面目清麗幽婉,不期然想到了「思閱」這個名字。然而她身邊的男子,卻是個著和服的青年,眉宇英武,手中執一株櫻花,正將一朵摘下,別在女孩的髮髻上。女孩垂首,看得見喜悅的顏色。他們的周邊,天地間繪著百鳥朝鳳,松鶴延年,這正是中國年畫的氣派了。

克俞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學生們的迷惑,甚至於不明就裡的忿然。他的目光望著教室的門口。這時響起了掌聲,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學生們看著傳說中的督導先生,用激賞的眼神望著克俞。他用十分流利的中文說,畫得好!中日親善,正如這畫上男女的琴瑟龢同。言未盡,意已達。變通則久。若時下中國的青年藝術家,皆是如毛老師這般識時務的俊傑,支那有望,大東亞共榮指日可待。

克俞點點頭,說道:先生,這畫並沒有你說得這樣好,不過是些心裡的想法而已。

督導擺擺手,說,過謙了,過謙了。一邊走出門去,臨走站定,向克俞鞠了個躬。

待他走遠了,克俞淡淡一笑,將畫幅慢慢翻轉過來。

學生們的竊竊私語,忽然間如被凝固了一般。文笙定睛一看,也不禁屏住了呼吸。這幅親善主題的版畫,乾坤顛倒後,是另一幅圖景。一個面目猙獰的日本兵,正舉著刺刀,站在中國的地圖上。他的腳下,是無數憤怒的拳頭。而那躍飛而起的鳳凰,是一句用花體寫成的英文:getoutofchina!滾出中國。

教室裡,響起了嘹亮而由衷的掌聲。文笙想,督導先生或許聽不見了。

凌佐一個星期沒有來上課。

文笙想起,他說過自己住在折耳衚衕。放了學後,便一路打聽。這衚衕在城西,偏僻得很。七彎八繞,總算是找到了。巷口有些窄,地上鋪著青石板。踩上去,噗哧一聲,陳年的汙水冒了出來。

有個老人貓在牆根兒,袖著手打盹兒。這時候天已經半黑,文笙就問他,附近有沒有一家姓凌的。老人耳朵不大好使,努力地望一望他。他便放大聲量,又問,家裡有個孩子,跟我般大的。老人擺擺手,將眼睛闔上了。走過來一個賣糖葫蘆的胖子,聽了便說,你是說金太監家吧?就在前頭。

文笙謝過他。胖子又追了句,他們家出事了,唱大鼓的女人死了。

文笙停住步子。胖子嘆一口氣,病了這幾年,拖得久。活夠了,一根綾子結了自己個兒。只苦了這孩子,將來怎麼成。

說完又嘆一口氣。文笙心裡抖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腳底下急了些。到了巷子中段,看見一個人家,屋簷底下掛著個白燈籠。燈籠上寫著「奠」字。門緊緊閉著。文笙猶豫了一下,敲一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女人,一襲白衣,面相很老。她打量了一下文笙,問找誰。文笙說,找凌佐。說自己是凌佐的同學。女人趕忙將門開啟了。

文笙走進去。這是個兩進的院子,不小,空落落的。正中間擺了個靈堂,擱著些紙糊的牛羊。文笙便對著靈堂鞠了一躬。女人燃了三支香,遞過來。文笙拜一拜,插到了香爐裡。他聽到抽噎的聲音,回過身,看女人正抬起袖口擦眼淚,一時間也亂了心神。女人說,我這個妹子。小先生,你可知道,除了些老鄰居,親戚朋友裡頭,你倒是第一個上門的。都怕沾了晦氣。

想想,又說,按規矩,謝儀卻不能少。我就叫他去。

女人便掀開布簾,輕輕地喚,妥兒,妥兒。

文笙便看見,穿著孝衣的凌佐,靠著一口薄棺,已經睡著了。孝衣過於大,包裹了他瘦小的身體,像是一隻口袋。他煞白著臉,眉毛緊蹙著。

文笙便止住她,說,別叫了,讓他多睡會兒吧。

女人便抱歉地說,這孩子,給他娘守鋪,守了五天五夜。中間也沒個替換,怕是一個囫圇覺都沒有過。

她就搬過一隻小馬紮,讓文笙坐下。文笙看見東邊牆上有一個缺口,是一棵楊樹,艱難地從磚縫裡生長出來,硬是將圍牆撐開了一條裂縫。枝葉寥落。他問,您是凌佐的姨?

女人愣一愣,說,我算是什麼姨呢,不過是一樣苦命的人。我是他娘一塊兒學唱大鼓的姐妹,跟同一個師傅。當年他娘要嫁給凌先生,我們都羨慕紅了眼。沒成想,人說沒便沒了,只留下了這麼個種。可說起來,這一病四年,全指望著孩子前前後後地伺候,還得顧著那右廂房裡的半個人。本來這家還有個樣子,自打這位爺抽上了大煙,哪還有他們孃兒倆的日子過。一嫁是福,二嫁如虎。大凡家裡能有個主事的人,怎麼就能讓自個兒的閨女行出了這一步去。

說到這裡,她便又哭了,拿出一方手帕揩眼睛。手帕已經洗汙了,上面繡著陳舊的花鳥。這時候布簾子動一動,凌佐走了出來。女人站起來,說,妥兒,你同學看你來了。

凌佐也看見了文笙。面色青了一下,點點頭。文笙覺得他臉上,並未有許多悲慼的顏色,眼睛裡只看得到漠然。

他依著規矩,在蒲團上跪下,給文笙磕了一個頭。頭抬起來,卻已淚流滿面。

文笙慌了,將他扶起來。兩個人就坐在臺階上,誰也沒有說話。文笙看著他,目光遠遠的,不知落在了什麼地方。他臉上的線條這時候也硬了一些,不大像個孩子了。遙遙地有鴿哨的聲音傳過來。一群鴿子擦著黑,在天空中掠過,一忽兒便消失了。

這時候,西廂房響起了劇烈的咳嗽聲,伴著急促而無力的呼吸。一頓一挫,幾乎讓人心悸。文笙說,你去看看吧。

凌佐面無表情,搖搖頭,說,我只想他死。不是他,我娘不會死。

又過了一週,凌佐回來上學了。人比以往又沉默了許多。到了放學的時候,他與文笙兩個走了一程,才說,我娘沒了,我想要搬出去。

文笙站定,看著他。凌佐說,這房子是他的,我住得不踏實。

文笙說,你們家原先的屋子呢。

凌佐苦苦地笑一下,說,我娘跟他時,只一條心思,沒放在別處。他也沒什麼積蓄,娘就將我們的房子典了出去。換了錢,給我交學費,全貼補了生活。後來我娘病了,這些錢花完了,才花他的。開頭兩年還好,可大煙癮是沒個頭兒。就這麼點家底,哪禁得起折騰。他往年私藏些從宮裡帶出的東西,讓我拿到黑市上去賣。說好了,這錢只能給他買菸土。我揹著他,偷偷給我娘買了貴些的藥。發現了,他就往死裡打,還當著我孃的面,罵我是賊子。我娘是給他憋死的。那房子,我是不要再回去了。

文笙說,可你不回家,能去哪兒呢。

凌佐說,我想好了,旭街上有一家漆器店。過了年,我就去店裡做學徒去,管吃管住。這個學期我還是上完它,善始善終。

文笙想一想,說,我跟我舅舅說說,你到我們家去住一陣兒。

凌佐說,不了,高門大戶我住不慣。我再想想辦法。

兩個人慢慢地往前走,文笙突然停住,說,我倒是想起一個人,興許幫得上你。

文笙再見到克俞,在圖書館後面的銀杏林子。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落葉,金燦燦的。克俞坐在石頭凳子上,正在讀一封信。他抬眼看見文笙,眼睛裡有些光芒,說,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與你說。

他將信遞到文笙手裡,說,你看看,原來思閱並未去了法國。她現在人在昆明。

見文笙迷惑,他便說,這信裡說,陸師弟一個人先去了巴黎報到。她取道香港,那班船卻取消了。正好遇到兩個西南聯大的學生,便隨他們過海防,由滇越路到了昆明。你看這一句,「及至入滇,身處聯大,方知此處氣象,遠非北地碌碌之日可及。赴法之心,亦漸淡薄。」

文笙問,她是說,她要留在中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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