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閱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文笙笑一笑,這樣說,我倒成了聽人告解的神父。

可瀅搖搖頭,我並沒有做什麼虧心的事。我只是想問你,我這個年紀,是可以戀愛了嗎?

文笙心裡抖動了一下,但他仍然禁不住看可瀅。這女孩青白的臉上,浮現出了稀薄的釉一般的顏色。可瀅只接著說,不知為什麼,我最近慌得很。我看著我的同學,都天真得讓人心痛。我在想,我如果現在不戀愛,可能就來不及了。

文笙感到一陣輕鬆。老氣橫秋地想,這個表妹,到了「為賦新詩強說愁」的歲數。

可瀅嘆一口氣,我說這些,與你並沒有關係。你的舅父舅母,是很希望我們好起來的。姐姐的事,讓他們怕了。可他們並不知道,所謂青梅竹馬,才是戲文裡編出來的故事。哄不了我們這些小孩子,倒誑了他們自己。

郎無心,妾無意,教人如何是好啊。這一句,她用了京戲的唸白,幽幽地道出來。文笙突然之間,覺出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在自己與表妹之間激盪了一下。這讓他猝不及防。

此時,可瀅卻嬉笑起來,說,看你,就是不識逗。我倒是不介意,和你分享我愛過的人。她拉開自己的抽屜,從夾層裡抽出一本照相簿子,遞給文笙。文笙開啟來,貼的是形形色色的男子照片。其中有幾張,他並不陌生,看起來,多半是來自《良友》之類的雜誌。底下多半以自來水筆做了註釋,像是「博士」、「少帥」等等。

可瀅遠遠地看,說,我只怕將來,也是個博愛的人。文韜武略,無所不愛。

文笙翻到其中一頁,有一張剪報。字跡模糊。可瀅卻跳過來,將這張紙抽起來。無措間,文笙看她。她卻慢慢地,將那頁報紙又放回了照相簿子。輕輕說,只這一個,愛了,卻連樣子都不曉得。文笙見那報紙上,是一篇文章,還未看清標題。卻看見作者落款,寫著「河子玉」三個字。他執著薄薄的紙張,指尖有灼燒之感。

這時候,可瀅走近他,說,笙哥兒,我們說好了,今後每遇大事,要告訴彼此。

因為去工人夜校,文笙與碼頭的工友們,漸漸熟識。一開始,他並不很習慣。但是,漸漸地,混跡於他們之間,竟給他帶來了許多的快樂。他們也不再把他當作學生,如同對凌佐的態度一般。他們開始放肆地分享他們的閱歷,多半是被誇張後的當年勇,或者說著關於女人的胡話。甚至兩下不合,動起手腳,也不再避他。他們的粗魯與生猛,構成了文笙經驗之外的生活,並且潛移默化。有一次,文笙與克俞交談,興致間,用了本地一個很粗鄙的詞。不等克俞表示吃驚,他已經臉紅了一下,搪塞過去。

但是,這些人在上課時,卻面目靜好。文笙與凌佐,總是在課堂開始時,才進去,默默地站在最後面的位置。那個叫做浦生的大塊頭,會有意無意地遮在他們眼前,幾乎成為了某種默契。而思閱似乎也發生了變化。教學相長間,她似乎學會了對待工友們,如何以深入淺出的方式因材施教。甚至於,她會在課上開一些玩笑。有的玩笑,因為過於文雅,顯得笨拙。工友們仍然爆發出笑聲,表示對她的欣賞。然而,她的目光,從未落到自己身上。文笙想。

他在她的課堂上,在經歷某種變化,或者說,是成長。這一點,令他自己始料未及。他總覺得,他並非一個有理想的人,也談不上信念。但是,在這兩個月之後,有一種朦朧的東西,漸形成了輪廓。

在那個仲夏的夜晚,教室裡厚積的暑熱包裹著他。

周遭的沉寂,令這份熱更為確鑿與煎熬。有兩個工友,被日本人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是課堂上最為活躍的兩個年輕人,他們的熱情,經常使得這課堂沸騰起來。此時,思閱走到了人群中間,以一種剋制的眼神,望著大家。

一個年長的工友,終於站起來,說,我不贊成罷工。沒了我們,他們可以再找人。兵荒馬亂,都在爭這一口飯吃。到時候,家裡的老婆孩子誰來養活。再說了,就靠我們幾個,日本人果真就能放了人?

半晌,終於有一個大鬍子,以低沉的聲音說,誰不是拖家帶口?現時是我們幾個。我們出了聲,難保也不被捉進去。可真是動靜大了,也難保沒有更多的人跟上來。老師上課教我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孃的,誰又是誰好欺負的。

思閱走到講臺前,迴轉過身,說,為什麼,為什麼認定自己只是被踩、被人燒的草?為什麼我們不能去做燎原的火。

人們沉默了。這時候,突然響起了一個明亮清澈的聲音,好,就讓我來放這頭一把火!這份請願書,我帶頭籤一個。

叫做浦生的青年,擠過了人群,走到思閱面前。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一筆一畫地寫。寫好了,恭敬地遞給思閱,說,老師,我的名字,是你教我寫的。如今總算有了用處。

更多的人,舉起了手。那張紙在一片臂膀的叢林中傳遞。到了老工友面前,他愣了愣神,說,奶奶的,豁出去了。也在請願書上籤了字。

遞到了凌佐手裡,他似乎並未猶豫,龍飛鳳舞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又遞給文笙。文笙在激情的挾裹下,也簽了。

請願書回到思閱手中,她看著密密麻麻的簽名,神色凝重。忽然間,她無聲地舉起了拳頭,唇間輕輕翕動。文笙看到,更多的人舉起了拳頭,口中念念。他知道,這是暗語,也是口號。本應響徹雲霄,但此時卻在這教室裡造就了無聲的聲浪,膨脹、充盈,引而不發。

在這如同靜默的儀式中,這一天的課堂結束了。工友們三三兩兩地向外走,誰也沒有說話。文笙和凌佐也轉身離開,這時候,他們卻聽到了思閱肅穆而清晰的聲音,盧文笙,凌佐,你們留下來。

他們倆面對著思閱。在這已然空曠的房間裡,思閱的聲音忽而也放大了,渺渺地傳過來。

你們知道,在請願書上簽字,意味著什麼。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不是兒戲。你們是學生,不能參加。

凌佐輕輕地說,我已經不是學生了。思閱說,你們來上課,我想毛克俞並不知道。而且,你們的父母呢?你們的行為,要對父母和家裡負責。

凌佐抬起眼睛,定定地看著思閱,說,我無父無母。

思閱的臉色黯然,她輕輕問,盧文笙,你呢?

文笙低下頭。突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他抑克著湧動的情緒,慢慢說道:入寇未滅,何以家為。

這時他的耳邊突然響起掌聲。他回過頭,看見一個花白頭髮的中年人,立在自己眼前。這男人穿著長衫,眉宇清俊。臉龐卻是勞力人才有的黑紅色。他對文笙伸出了手,嗓音中氣十足,小兄弟,說得好。

文笙便也握住了那隻手。這手握得十分用力,感覺得到掌心粗礪,生著厚厚的老繭。

思閱看見是他。態度也很恭敬,喚道,韓先生。

又說,他還是個孩子,是我朋友的學生。

男人朗聲大笑,說,學生,學生怎麼了。五年前,你也不過是個學生。這國家的天翻地覆,靠得正是學生。沒有學生,何來「五四」。

男人頓一頓,又說,現如今,隊伍需要的,正是像你,像兩個小兄弟一樣有文化的人。

思閱沉默了一會,終於說,我經過幾年的歷練,也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始終未離開過校園,於眼前你我的事業,至多是紙上談兵。

男人的面色沉鬱下來,吳思閱同志。你讀的書多,紙上談兵也分境界。《三國》裡頭有趙括,有馬謖,但也有大敗關羽的的陸遜。書生藏龍臥虎,小看不得。

思閱勉強對他笑一下,說,先生對他們兩個,真是抬愛了。

中年人也笑了,作了個揖,說,吳老師,先走一步。

文笙與凌佐,終於向思閱告辭。天已經黑透了。兩個人走在海河邊上,都沒有說話,氣氛未免沉悶。近在身側的巨大貨輪,猛然響起了汽笛,轟隆地充塞了耳鼓。在長而低沉的聲音之後,則是更大片的沉默。不知為何,文笙心裡一陣發空。

這時,卻聽見有人喚他們,小兄弟。

是男人渾厚的聲音。

他們張望了一下,在黑暗中看見一點星火。仔細看,是一支點燃的煙。菸頭被人彈到了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弧,流螢一般。瞬間又被碾滅了。

凌佐走過去,似乎有些驚喜。他猶豫了一下,學著思閱叫這人,韓先生。

又問,你怎麼在這裡。

男人笑一笑,說,我在等你們。

凌佐有些意外,他看一看文笙。文笙盯著菸頭的明滅,問他,先生,你是什麼人。

男人又笑,笑聲在這夜的空氣裡波動起來。他反問,你們看我是個什麼人。

凌佐想一想,認真地說,我看你是個做大事的人。

男人依然笑,笑罷問道:那麼,你們可想跟著我幹一番大事。

這時候,他們聽到擦火柴的聲響。火光裡頭,他們看見男人又點燃了另一支菸。這人臉上的輪廓,在夏夜裡頭,是紅亮的熔岩顏色。

文笙終於問,先生,你從哪裡來?

男人依然笑,笑容卻在無知覺中清淡,他面對兩個年輕人,神情漸漸肅然,答:延安。

與韓喆的這次見面,修改了文笙的人生軌跡。然而,過程卻並不驚心動魄。以至於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他回想起韓先生在暗夜中的面容,竟感到有些似是而非。只是,這一切默然間的發生,卻讓一個人深引為咎。即使時值暮年,毛克俞面對膝下叫做毛果的男孩,仍然自責道:那時我太粗心,這世上,差點就沒有了你外公這個人。

那個雨夜,思閱的到來,令他百感交集。

朦朧間,他拉開燈。看見這年輕女人的額髮,在雨水的沖洗下,密集地覆在額上。她渾身溼透,正瑟瑟地發抖。一聲驚雷之後,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趴在了他的懷裡。

她開始無聲地啜泣。那場醞釀許久的罷工,因為接獲告密,終至流產。幾個工人領袖,相繼被捕。兩名同志,在轉移時遭暗殺。女人光潔的額角上,有道清晰的傷口。血液已經凝固成了瘀紫的一線。克俞心裡一陣疼,緊緊地抱住了她,用自己去溫暖她的冰冷。然而,這身體抖動得越發厲害。他忍不住,他低下頭吻她的額頭、那瘀色的疤痕。柔軟的、雨點一樣的吻,仍然觸痛了她。思閱輕輕呻吟了一下,卻同時間停止了顫抖。

她抬起頭,眼睛裡是未淡去的恐懼。然而在這恐懼深處,有火熱的東西,在克俞的心底,灼燒了一下。她捉住了眼前的男人的唇,猛烈地吻,幾乎構成了擊打。克俞如同面對一頭小獸,被噬咬。他閉上眼睛,默默地承受,同時感受到了懷裡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甦醒。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當他醒來的時候,思閱已經走了。雨住初歇,晨霧中一片靜寂。他望一望周遭,了無痕跡。恍惚間,以為是夢境。他起身,一絲幼細的頭髮,輕輕飄落在了地板上,如曲折的弧線。

此時的他,尚未知這是與思閱的永訣。但坐定下來,心裡空洞得發冷。所謂死生契闊,流雲霧散,是這時代的常性。他向不以為意。但此時,離聚之痛,如一道符咒,令他著了魔般地失去了分寸。動靜之間,他想起了自己的叔父。

記憶中的輪廓,是多年前的長衫青年。一隻包袱,一頂傘,走出了家門。他在身後追著,叫叔叔。青年對他微笑,輕輕撫摸他的頭,說,「待這時代變了,你也長大了。這家裡就有懂我的人了。」

他取出那幀紙箋,展開。魏碑的老底子,還是若干年前的,內裡卻沒有了力氣。「何處鄉關感亂離,蜀江如幾好棲遲。」他撫摸那字跡,指尖有細微的磨礪。他想起,自己離開四川,已有兩年多了。

克俞收拾出一隻皮箱。在院落裡生起了火盆,將自己這幾年的寫下的文稿,盡數投入。手中的幾頁紙,自來水筆一揮而就的段落。落款亦潦草得很,是「河子玉」三個字。他的眼神木了一下,也投進去。

紙燒盡了,火也萎了。有風吹過來,青灰色的紙碎飛起來,蝴蝶似的,落在地上。翅膀上還有一星未熄的紅。

風又大了一些。他覺得身上有些冷,這才想起,快立秋了。

待文笙下定了決心去找克俞,走到了永珍樓前,已是人去樓空。他愣一愣,就著石桌坐下來。

殘陽如血。餘暉裡頭,莫名響起了蟋蟀的叫聲。忽近忽遠,聲聲淒厲。

晚上,他把事情說與了可瀅聽,原原本本地。

可瀅似乎並不很意外。聽完了,她站起身,從自己抽屜裡取出一封鷹洋,放在他手裡。她定定地看他,說,若沒有這件事,你這一生,總是被人安排好了的。一世人,總要為自己做一回決定。

文笙說,我這一走,舅舅和娘那裡,就要靠你去說了。

可瀅說,你總還是要回來的,對罷?

文笙沉默了半晌,說,自然是要回來的,但要心裡敞亮地回來。

文笙與浦生兩個,在海河邊上等了很久,還不見凌佐。月亮被一抹黑霾遮住,漸漸又走了出來。他們的周遭就忽明忽暗。

兩個人,未免有些心焦。這時候,才看見凌佐氣喘吁吁地跑來了,手裡拎著一隻包袱。浦生看著他,當胸就是一拳,說,讓我們好等。

凌佐趔趄了一下。包袱掉落在了地上,鬆散開,露出了一隻木匣子。在月光裡頭,也看得出是老物,雕鏤得十分精緻。

浦生一見,倒更氣了,說,我們是去革命,你倒帶上了這些家當。

說罷,竟在那盒子上踢了一腳。凌佐起身就要和他打起來。文笙連忙將自己擋在他們之間。凌佐起伏的胸脯慢慢平伏了,這才慢慢蹲下來,一言不發,只是默然地收拾那匣子。

文笙也禁不住道,路上禁不起顛簸,能少帶幾樣東西也好。

凌佐甕聲甕氣地說,這是寶貝兒。

浦生冷笑說,自然是寶貝,不然你還會帶著?

凌佐終於吼起來,說,不是寶貝,是寶貝兒,太監的子孫根兒。

他這一吼,兩個人都愣住了。

凌佐囁嚅了一下,將包袱重新紮紮緊,說,老太監死了。我這許久沒有回去,竟然不知道。跟人打聽,屍首運回昌平老家去了。我娘在世時,我答應她要給老太監送終的。這寶貝兒是他進宮前留下的,一直掛在房樑子上。我剛才給取了來,如今來不及了。我得帶著,等我回來了,就去昌平,把寶貝兒跟他合葬了。也算讓他有個男人的囫圇身子。

他說完這些,眼睛有些潮熱。文笙接過他的包袱。浦生轉過身,用極低沉的聲音說,上船吧。

一葉小舟,靜靜地往對岸駛去。文笙跪在船頭,向東磕了一個頭,那是意租界的方向,舅舅的家。又面向南面,磕一個,頭深深地埋下去,口中道,娘,恕孩兒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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