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昭如記住了這個眼神。一個月後,在這一刻,竟與這牆上的鹿的眼睛疊合,讓她倏然心驚。她將笙哥兒抱得更緊了些。當她挪動了步子,要往西廂房去時,聽見一個聲音說,盧夫人留步。

她回頭一看,是尹副官,便行了禮。

尹副官手中舉著一沓紙,說,上回因夫人病著,梅老闆到天津來演出,競也耽誤了您去聽戲。我們夫人一直記掛,這不,「漢升」將將送了戲報來,夫人就命我訂了最好的位置。

昭如心裡想著,能聽上一齣梅蘭芳的《貴妃醉酒》,也不枉來天津一趟。自己算不得票友,其他的,便更有些意興闌珊。話到嘴上,便淡了些,說有勞姐姐記掛,可眼下新出的角兒,能及梅老闆的十一的,怕是沒有幾人。

尹副官便遞了一份戲報給她,說,您且看一看,這一個。他指點著紙上的一幅劇照,這徐漢臣,是上海新舞臺挑班的譚派老生。「漢升」的經理趙廣順,花了許多力氣才請了來。月中有他一齣《火燒大悲樓》,聽說十分好看。

昭如見照片雖則模糊,卻也辨得出上面的人,面目可喜,便想帶笙哥兒去看看熱鬧。

這「漢升」坐落在南門外河西街吳家橋西堍,還是老戲院的做派。到底已開了四十多年,只是那掛在廊簷下的牌匾,上面就積了銅錢厚的塵土。字究竟也有些斑駁,是讓年月給蝕的。這一番上下,比起近在咫尺的「儷和」,就顯出了些破落相來。可穿過門廳,走了進去,才知道這所謂破落,其實是一份氣定神閒。這滿堂的賓客,與周遭的環境間恰如其分。人們的神情,一律是怡然的。幾個面目拘謹的,一看便知是新客。遠遠地,一個士紳模樣的老者一揮手,便有一個熱毛巾把旋轉著飛過來。老者手伸在半空,一把擒住。拋得利落,接得也漂亮。堂倌穿梭在人群裡,是忙而不亂。幾個茶博士掂著一把龍嘴大銅壺,手背在身後,微微點動。沸水傾瀉而下,於碗中點滴不漏,一碗茶湯頃刻間便製成。茶博士一躬身,口中道「好兒嘞您哪」!姿勢優雅,一氣呵成。

督辦府的包座是在最前排的右首。因都是些女眷,尹副官陪側,中間設了一道紗屏,與場上隔開。

鬧場的鑼鼓響起,這新來的戲班子,按例兒加演一齣「跳加官」。幾個人戴著面具、官帽,紫袍高靴,手裡執著「天官賜福」、「招財進寶」和「黃金萬兩」等條幅,頗為吉慶。笙哥兒十分歡喜,竟跟著有些手舞足蹈。昭如倒是意外,繼而也高興起來,想著他平日太安靜,這時候才是男孩子的本相。

前面的幾齣文戲,未免期期艾艾。昭如將手中的十八街老麻花掰碎了,一點點地喂孩子。這時候,一個不知規矩的觀眾,突然喝了一聲彩,將她嚇了一跳,這才知是《火燒大悲樓》開了場。

這扮濟公的,便是徐漢臣。雖不是很懂戲,可那日聽尹副官說了一回,便也知道這個角色是老生、丑角並演,很考究功夫。只見這徐漢臣,扮相十分滑稽,眉目舉止間卻有一種從容,便知有末行的融入。一番唱做,行雲流水,也漸漸令人人境。酒肉佯狂,雖也演得放曠,卻是謔而不浮。昭如心裡便暗暗有些讚歎。正這時,卻聽見有笑聲。她側過臉,看笑的正是五姨太小湘琴,原是為場上的一個釦子,未免笑得有些忘情。昭如便想,到底是個孩子,難以處處收斂。這想著,小湘琴卻也發現了有人看她,便收拾了笑容,用絲帕拭一拭嘴角,一臉正色起來。

待戲散了場,昭如與眾女眷等著司機將車開過來。談笑間,尹副官說,看,徐漢臣出來了。就見從戲院邊門前後走出兩個青年。一個穿著舉止都十分倜儻,是新式的做派;另一個生得清俊,著長衫,穩重很多。尹副官就說,穿西裝的叫韓奎三,與徐是師兄弟。幾個人便就知道長衫青年,正是徐漢臣,都有些瞠目。原來這唱老生的,是如此年輕的人。這兩個人叫了輛人力車。車經過他們,徐將禮帽慢慢戴上,消失在夜幕裡頭了。

立夏後,督辦府裡原不太好過,悶熱得很。昭德便著人到南城門買了些冰塊來。溫度是下來了,可冷颯颯的,到底是不舒服。

昭如聽說年初法租界剛剛開了勸業場,競還沒去過。便抱了笙哥兒,叫上二姨太一道,說去看一看。這一看,還真見了世面,心想,到底是西洋人的手筆,倒似到了一個花花世界。五層的大樓,外頭建得像個洋人的宮殿一般,裡面卻是個大市集。眼花繚亂間,她便也買了許多東西,歡天喜地地回來。臨進門,卻聽見雲嫂的大嗓門,說,太太,你可估摸不著。有人來看您了。她正納悶,雲嫂接過她手中的東西,到底憋不住笑,說,在廳裡呢,咱家老爺來了。

她一聽,步子疾了許多。一進門,見沙發上,正好端端地坐著一個家睦,心裡也笑了出來。昭德上前,執了她的手,說,來得正正巧,我這妹夫身子還沒坐熱。我正捨不得你,這會兒便到孃家要人來了。

家睦忙起身,說,大姐笑話了。昭如在這兒,也不知添了多少麻煩。

昭德佯怒道,我這一回,是不放人的。你媳婦兒在這,姊妹大過天。

家睦就有些慌,說,大姐哪裡話,我這回來,原是因為在天津開了間分號,叫「麗昌」。這不,才將將開張,少不了要奔波打點些。

昭德說,呦,原來不是想我妹子了,枉我費了這番心機要留人。

昭如見形容肅穆的大姐,難得活潑成這個樣子。家睦被調侃得束手束腳,她心裡也好笑。家睦這幾個月,似乎樣子又蒼青了些,想是店裡的事也不輕省,昭如就有些心疼。

雲嫂將笙哥兒抱了來。多時不見,這孩子竟有些認生,偷眼看看家睦,躲到昭德身後去。昭德說,好小子,爹都不認識了,我豈不是罪過。你們這一家三口算是團圓了。雲嫂,快吩咐底下人,替姑老爺收拾安頓下。

晚上,昭如與家睦在燈下相對而笑,一時間競不知說什麼。

家睦說,在家我還想著一句話,何當共剪西窗燭。這不,說來便也來了。

昭如便說,貧嘴。怕是想的不是和我共剪。

家睦微笑執了她的手,只道,聽說,上海都有了洋燈,怕是將來想要剪,都沒有了機會。

昭如便說,家裡可好?

家睦輕輕應了一聲,倒有一件事,還要你拿主意。我想著,等秀娥再大些,後年便接她到襄城來讀書,到底好照顧些,你說呢?

昭如想一想,說,我能說什麼?做後孃的,動輒得咎。

家睦說,孟夫子說,仁者愛人。這可是你們家的祖訓。

昭如便也笑了,我這個「孟」字,真真是姓錯了,動不動就給你拿來教訓。行了,你將來怎麼對笙哥兒,我就怎麼對秀娥。這總是成了。

家睦便將她的手,執得更緊了些,說,我前些天,讀的《浮生六記》。這沈三白鐫了兩方圖章給陳芸,「願生生世世為夫婦」。我便照樣刻了兩枚,拿給你看。

話說著,聽見門外雲嫂的聲音,太太,這會兒哥兒在前廳不願意回來了。舅老爺來了,他便好說歹說不肯走了,我抱都抱不動。

家睦正色道,二哥來了,我去請個安。

昭如說,今兒夜了,明日也不遲。若論長幼,倒是他該來才是。

家睦便有些不快似的,也罷,你又在取笑我老了。

到了前廳,昭如見笙哥兒正纏在盛潯膝上,一面去扯這壯大男人的鬍鬚。

可她卻看出,二哥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也難為他,明明是有心事的,一邊還要哄孩子。

昭如便將笙哥兒抱過來。

昭德本是正襟危坐,這會兒開了口,說,如,你來得正好。你這個哥哥,越發騰達了,如今我這當姐姐的,還能說上話嗎?

昭如便使了個眼色,叫雲嫂將孩子先抱走。

這不,將將跟他姐夫鬧了一大架,我勸都勸不轉。昭德將一串檀木念珠,砰的一聲扣在了桌上。昭如知她是動了真氣,便說,親姊熱弟,有什麼話說不開。二哥,姐到底是經過了這許多人事,左右還不是為了你好。

盛潯一直沉默著,這時也忍不住,說,姐,我是敬重您。可道理在,是清楚得很。自打前清巡鹽御史衙署遷津,咱長蘆的鹽務,數舉不興,何故?便是這官私間的交纏不清。我這次緝私,是要給直隸的貴人們一個教訓。這硝戶的營生,平日也給搜刮慘了,我預備興工藝,闢地利,讓他們做人也活得舒爽些。

昭德輕輕拍起了巴掌,繼而冷笑,好個剛直不阿的孟大人。我是長了見識,這「南來載谷北載鹺」,制私販私,打大明起便是屢禁不止,倒是要在您這兒改了風水。我且不論這夥子「貴人」將來怎麼怨你,如今我擔了用人唯親的名聲,你做得再好,也還是石玉璞的舅子。

盛潯青白的面龐,立時間泛起一道紅,脫口而出,我雖不才,也並未汙過姐夫的威名。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當年姐夫與柳珍年的樑子,是如何結下的?依我看,這柳某人也並未有十分錯處。

昭德愣了一愣,手扶著案子,慢慢站起來,嘴唇有些發顫。

房間裡的幾個人,都靜止了。昭如見一道燈光,斜斜地落在大姐的臉上,飛舞的微塵,將她堅硬的輪廓,勾勒得更為分明。周身華服,沒有血色,彷彿一尊蠟像。這時候,只聽到座鐘噹的一聲響,打破了寧靜。人一時還靜止著,心都活動了起來。

終於,盛潯側過身子,也不言語,就這麼走了出去。

昭如緊跟了幾步。昭德說,別攔他,讓他走。依你姐夫的脾氣,換成旁人,早斃了一萬回了。

昭如心裡打著鼓,知道二哥話趕話,這回實在是說錯了。「一百軍棍」的緣故,平日裡,是斷乎無人敢提的。話得說回當年直魯聯軍成立,張石二人都在風頭上,各路好漢,投奔相往。彼時柳珍年,正在東北軍第一師李景林旗下,將將在直奉大戰裡嶄露頭角。石玉璞早就聽聞了這少年才俊的種種,見他來投,自然求之不得。即叫他做了聯軍模範團第二營的營長,次年便升作十六旅的旅長。石玉璞便是這份脾性,用誰不用誰,全在一念之間,只要他喜歡,無人可奈何。按說這柳珍年宏圖可期。然而他早年畢業自保定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並非因循守舊之輩,用兵帶兵,都頗帶些新派的作風。後來竟至在所轄部隊裡設了「四不」條規,所謂「不賭錢,不嫖妓,不愛錢,不怕死」,違者重罰,以儆效尤。這漸漸便激起了軍中眾怒。石玉璞原看他年少氣盛,並不當一回事。直到有次聽說他放出話來,說要改一改這直魯聯軍中的「匪氣」。這是大大惹惱了石玉璞。任誰都知道,他當年正是佔山為王起的家,投奔張宗昌,也是靠那一同落草的二三百個弟兄。這「匪氣」一說,便好似羞辱他的老底。一時間心火熾烈,再加之旁人的添油加醋,即刻就要槍決柳珍年。還是昭德安撫了他,最後是革了旅長的職,又以「煽動赤化」的罪名杖笞一百軍棍了事。

後來張宗昌打了個圓場,將柳珍年招至自己麾下,著實讓石玉璞有些鬱結。而今柳東山再起,並後來居上,於他便是百感交集了。

昭如第二日醒來,天已然大亮。人卻乏得很,昨夜為了勸慰昭德,熬到了半宿。她慢慢地起身穿衣,落了地,還是有些頭重腳輕。再又踱到了東廂,見視窗一個消瘦的長大背影,躬著身,手裡執著一支筆,正動作得小心翼翼。

昭如便喚他。家睦回過頭,笑吟吟地看她,說,起來了?

男人臉上的神情竟是有些天真。她便走過去,見他在案上鋪張了各色粉彩。手底下的,竟是一隻紙鳶,給塗抹得一片明黃。家睦正濃墨重筆地,描畫一個大大的「王」字。家睦笑說,如,你且看,這是個什麼?

昭如眯下眼睛,十二萬分地認真答他,我看著,像只貓。

家睦皺一皺眉頭,說,你又取笑我。為夫雖不擅繪事,可這頭頂天大的「王」字,威武這般,豈是貓犬之輩能有的。

昭如憋不住笑,念起了戲白,妾身眼拙,相公莫怪。可這大清早的,相貓畫虎,倒唱的是哪一齣啊?

家睦沉吟了一下,說道,你可還記得咱笙兒的屬相?

昭如心裡一顫,繼而有暖熱的東西流淌開來。

家睦柔聲道,這孩子漸漸大了,我這當爹的卻未做過什麼。興安門四聲坊裡,有一家風箏店,前日里,神差似的,便走進去。我說,我要訂一隻虎頭的風箏。第二日去取,說是剛剛紮好了,只是還未上色。我說,不妨事。就這麼著,我就將它帶了來。昭如再看,便也覺得稚氣可喜。她執起風箏,倚著家睦說,趕明兒笙哥兒每年過生日,便給他制上一隻,要不重樣的。

第二日,人們便看見一個瘦長的中年人,在督辦府前的廣場上奔跑,身後跟著個三四歲的男娃娃。這盛夏的黃昏,氣溫還有些灼人。廣場上沒有什麼人,這一大一小,便分外惹眼。他們在放風箏。是個模樣稚拙的虎頭,在天空裡跌跌撞撞。原本並不是放風箏的季節,為了讓那虎頭飛起來,中年人便跑得分外賣力。不遠處站著一位形容樸素的婦人,身後是個英挺的軍官。

就這樣跑著,追著,風箏究竟沒有放到天空中去。婦人臉上是淡淡的微笑。夕陽的光映上她的面龐,將這微笑鍍上了一層金。軍人看看天色,倒有些焦急,說要去幫幫他們。昭如止住他,尹副官,待你當了爹就知道了。讓他們爺倆兒再玩一會兒。

晚上,昭如就著燈給家睦擦藥酒。勁兒使得大了些,家睦嘴裡發出噝的一聲。昭如便抱怨,當自己是二十啷噹歲的小夥子麼,跑得沒個分寸,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家睦便笑,我這可真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到底是年紀不濟事了。停一停又說,後天我便回襄城去。我瞧大姐的意思,是想你多留些日子。

昭如沉默了一下,說,大姐近來是心緒不爽淨,我再陪陪她也好。

兩個人便不再說話,望著酣然人眠的笙哥兒。昭如給孩子掖了掖被角,忽地想起了什麼,站起身說,我著廚房給你燉了一盅紅棗淮山,一個多時辰了,我去看看。

她出門去。雖是盛夏,外面起了夜風,就有些涼。她將領子裹緊些,走到院子裡。天空裡墨藍的一片,月亮穿過了雲,微微亮了一亮,便又黯淡下去。一兩點流螢,見人來了,便飛舞起來。飛得遠了,高了,也就看不見了。

她穿過迴廊,快到盡頭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倚著欄杆,似乎也有點出神。她辨出是姐夫的二姨太蕙玉。走過去,沒待打招呼,蕙玉先看到她,忙不迭地行禮。只是聲音極清細,一邊仍有些餘光掃過。她看過去,迴廊後的園子裡,隱約還有一個人。再看一看,是五姨太小湘琴。這女孩將自己藏在月影子裡頭,手裡比畫著,口中一開一闔。

蕙玉喃喃,瞧這作科,大概是一齣《甘露寺》。聽說她最近總望戲園子裡跑,看來是沒有錯了。昭如看著蕙玉,臉上的神情十分平靜,眉目間也不見起伏。這女人出身梨園,卻是幾個姨太太中做派最平樸的一個。一段時日下來,兩個人倒是也有了一些話可說。蕙玉便說,盧夫人,我想央你件事情。

昭如沒說話,等她講。蕙玉便說,太太吩咐開桌打牌,少了一隻腳,原本要我找五姨太。我現時只是想請你過去,不知能否允了我?

昭如想一想,終究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到了院子裡去。

蕙玉嘆一口氣,輕輕說,她在這僻靜地方,就是不想人看到,也不想人知道。我便成全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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