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劍走偏鋒的削權——杯酒釋兵權

看趙匡胤平時所為,杯酒釋兵權的出現就很好解釋了。這個皇帝在處理許多事情上都喜歡劍走偏鋒,也許,我們應該驚歎他的自信,他自信能用一頓飯就把武將手中的兵權輕鬆解下。但我們應該知道,不以常理出牌,要麼大勝,要麼則大敗。杯酒釋兵權是勝是敗,只有趙氏後人最有發言權。

開國皇帝大都有一個嗜好:打天下時殺了無數人,定天下後,殺戮之氣無法消融,還是要殺人。不同的是,之前殺的是外人,之後殺的是自己人。

這不由地讓人想到熬中草藥,先是,把各種各樣的中草藥,只要是有效力的都放在一個罐子裡熬,待熬到可以治病後,就把裡面的中草藥全部倒掉。功臣,無疑就是這些中草藥,皇帝則是那位熬藥人。

在中國歷史上,大屠功臣的開國皇帝有兩位,劉邦和朱元璋。這兩位著名的農民之所以留下了比較壞的名聲,一大部分原因就在這裡。

事實上,開國皇帝與功臣之間總有一個說不清的問題:皇帝擔心功臣擁有的權力危及皇權,而功臣怕被兔死狗烹而不敢放棄自己的權力,這種互相猜忌就是使皇帝痛下殺手和功臣鋌而走險的原因。

但萬事雖同出一轍,卻總有例外。宋朝的開國皇帝趙匡胤在面對這一說不清的問題時,其所處理的手法就是一例外。

宋朝發生的所有事情大概都是每個朝代所不曾經歷的,也可看作是例外。宋朝開國僅花了兩天的工夫。當時,後周禁軍點檢(中央軍司令)的趙匡胤率領大軍北上抗擊傳說中的入侵遼軍,行至離首都開封不遠的陳橋驛紮營。第二天黎明,軍隊忽然叫喊起來,眾將士強烈要求趙匡胤登基,並將一襲黃袍披在了他的身上。傳說中,趙匡胤推辭再三,可士兵以死相威脅,他只好就範。隨後大軍浩浩蕩蕩返回京城,兵不血刃取得了政權。中國歷史上從此就有了「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這些不帶半點血腥的浪漫傳說。

世界上雖然有傳說,但永遠都是假的為多。所謂「兵變」不過是之前策劃好的,所謂「黃袍」也是提前準備好的。當時守衛京城的將領是趙匡胤的部下和老友,禁軍的第二、三號人物石守信、王審琦,他們「皆素歸心匡胤者」,裡應外合,掌握了全部的軍隊,奪得天下當然是易如反掌。

據說,趙匡胤在出徵前,京城就已經流傳「點檢作天子」的謠言(鬼知道這謠言是不是他先傳的)。趙匡胤回到家後,膽戰心驚,跟家人說,「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他的家人也嚇得魂不附體,要知道,一旦被皇帝認定這不是謠言,那可是抄家之罪。正當家人在客廳哭泣時,趙匡胤的姐姐拎著一擀麵杖從廚房衝了出來,看著趙匡胤,掄起來就打。並且大罵:「你這個窩囊廢,有一點點事就回家來跟父母說,害得父母擔心。你要有本事,就把謠言變成現實,跟一娘們似的,滾!」

趙匡胤就滾了出來,拍拍身上的麵粉,滿意地走了。

我疑心,趙匡胤這個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造反,但不知道家人是什麼態度,所以試探一下。經過試探,他確定,家人的忠君觀念很淡薄,他將來犯上做亂,家人是不會反對的。

我一直覺得,趙匡胤的姐姐是女中豪傑,這不僅僅是她對弟弟的娘們行為很憤恨,更主要的,可能在當時的情況下,她早就看出來,弟弟有造反的心思。

結果就是,趙匡胤不費吹灰之力從陳橋殺回都城,二號、三號人物立即開城門迎接,趙匡胤沒有枉殺一人,就得到了天下。

迄今為止,還真沒有一個人能如趙先生那樣,出城,進城,兩步,就得到了天下。

得來的東西太容易,並不表示他就不重視,趙先生對得來的這個殘破天下,重視得不得了。他一直思考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五代走馬燈似的轉,五個開國皇帝都沒有找到癥結,就讓江山輕易他手?!

這個問題,一提出來,又經過他一思考,就有了那場徹底改變了中國人的飯局。

有那麼一段時間,特別是在節度使李筠、李重進造反後,趙匡胤感覺壓力很大。這兩人造反的理由雖然是為後周復國,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兩人其實就是想做皇帝。

趙匡胤要想新建立的宋朝不會成為「第六代」,就必須要想辦法避免這種情況,他把這個疑慮講給他的謀士趙譜聽後,趙譜聽完,就說道:「五代之所以如走馬燈,是許多武夫控制著禁兵或本身他們就是藩鎮。想把皇帝拉下龍椅,易如反掌。」

所謂禁兵,指的是中央政府所控制的軍隊,而當時名聲很響的藩鎮是地方軍閥,這些人所控制的則是各自統轄的地方部隊。自中唐「安史之亂」以後,各地節度使都擁有大量兵馬,尾大不掉,造成了藩鎮割據的動亂局面。但唐朝滅亡五代登場以來,隨著藩鎮不斷地帶兵入主中央,改朝換代,中央禁軍的兵力逐漸強大,原來軍事上「內輕外重」、「尾大不掉」的局面得以改觀。後唐滅粱以後,各地方鎮的兵力,已經無法與中央軍抗衡了。這個時候,左右一個朝代政局的已經是中央禁軍。

按理,中央禁軍由於在皇帝身邊,有保護皇帝的責任,其素質都應該是一流的。但我們知道,五代時期的禁軍大都是由藩鎮軍隊蛻變而來的,故中唐以來形成的「兵驕逐帥,帥驕叛上」的惡習不但沒有多少改變,由於離皇帝近了,就變本加厲,近水樓臺,發展成為「廢置天子,變易朝廷」的一股力量了。趙匡胤就是禁軍首領,如果不是他掌握了禁軍,怎麼可能輕鬆地把皇位搞到了手。

「陳橋兵變」後,趙匡胤雖然成了皇帝,但「廢置天子,變易朝廷」之類的軍事政變仍有可能重演。當時,禁軍有九名高階統帥,這九名統率或是與趙匡胤稱兄道弟的結拜兄弟,或是趙宋集團的中堅人物,他們在趙宋集團的蛻起和「陳橋兵變」中均有極大貢獻,是趙宋集團的開國元勳,集兵權、功勳於一身。

這不由的讓趙匡胤吃不好睡不好。「功高則震主」雖然不適用於九個高階統率,但臣下「權大則不測」卻永遠是做皇帝的座右銘。

與此同時,武夫們也的確讓趙匡胤看到了潛在的危險。比如時任京城巡檢的王諺升就曾深夜闖入宰相王溥府上,說好了是喝酒,可喝著喝著就要上錢了。類似這樣的事時有發生,許多人也在趙匡胤面前告過這些人的狀。趙匡胤表面不加理睬,暗地裡卻開始了他的小計謀。

有一次,他帶領兄弟們出去打獵。在深山中,他找了個機會就給幾位兄弟跪下了,大哭,希望看在他面上,能安分一點。兄弟幾個惶恐不安,自此後,略有所收斂。但仍舊不能改變他們固有的陋習,罵大臣,抽別人的嘴巴,這些小事仍舊在發生。

趙匡胤找趙譜詢問五代之事時,這些事情仍舊在發生著。事實上,趙匡胤太聰明了,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非要問一問趙譜。我們不能簡單地將這一行為理解為民主,只能理解為狡詐。

趙譜肯定會給皇帝出主意,而且非常殷勤。一方面,身為臣子,就要為君分憂;另一方面,趙譜當時也非常怨恨那些武夫。這當然不能怪趙譜,武夫們似乎從來就沒有看得起他這個書生,雖然在「陳橋兵變」中,這個書生是策劃總監。

趙匡胤登基後,石守信等隨即招升為禁軍統帥,可謂加官進爵,祖宗有臉了。但趙普沒有任何提升,十幾天後,才被授以四品的樞密直學士。原因可能是趙匡胤的算盤打得精明,因為當時後周三位宰相範質、王浦、魏仁浦都在,為了安撫他們,只能讓他們仍舊為宰相,所以,趙譜自然提不上來。

他不但提不上來,而且還總受武夫們的氣,趙普如何能忍受得了?所以,他儘量把當時那幾位武夫說得如洪水猛獸,並且把思路返回到五代時期,儘量讓趙匡胤想起,那些禁軍首領造反的事。趙匡胤終於被說動了。

這當然很好理解,只要那些武夫們一下臺或者是一下地獄,作為文人的他,自然就上來了。皇帝不可能愚蠢到,搞掉了一批武夫,又換上新的一批。

有一件事可以證明,趙譜對將要發生的那場飯局的熱情非比尋常。他跟隨趙匡胤多年,當然知道,趙匡胤是如何發跡的。

趙匡胤是從禁軍小校一步步被提升為禁軍統帥的,十餘年間,一直在禁軍中服役,馬步扎得穩,是禁軍中的實權派人物,如果說,後周的禁軍是被他看著成長起來的,並不為過。他絕對有能力控制著禁軍人心的反覆。等於說,趙匡胤是完全靠著自己的影響力讓那些士兵真心擁戴自己成為皇帝的。

這種影響力並不是任何一個將軍可以在短時間內做到的。石守信等人又都是他的兄弟,即使趙匡胤做了皇帝,上下有了高卑之分,但在物質方面和人權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他的兄弟們也大都是滿足現狀的人,不可能有那麼大的雄心壯志。況且,皇帝老大哥對他們又不薄,他們何必去造反呢。

還有一個重要因素,趙譜更是瞭如指掌。趙匡胤的幾個兄弟雖然爵位很高,但只是各掌本司兵馬。而被派到外面的藩鎮主,又少兵。也就是說,無論是在京還是在外的禁軍將帥,均無統帥全部或大部禁軍的權勢。「無其勢者無其心」,犯上作亂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但趙譜非得讓趙匡胤認為,這種事肯定會發生。

趙匡胤說道:「他們不可能叛我!」

趙譜笑道:「他們是不可能叛你,但他們手下計程車兵,誰敢說。」

趙匡胤沉思中,趙譜繼續開導:「您當初也不想背叛(這話真夠噁心的),可我們把黃袍穿在你身上,你不就帶著我們殺回來了。」

趙匡胤不想提那段歷史,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的事,提起來當然尷尬,他轉了話題:「我把他們當兄弟看。」

趙譜馬上就接了上去:「世宗皇帝也把你當成兄弟。」

趙匡胤覺得,戲演到這裡就差不多了,「那我們該怎麼辦?」

趙譜略一思考,就給趙匡胤出了個絕妙的主意。趙匡胤也略一思考,就同意了。那場飯局慢慢地拉開了帷幕。

有一天,大家下了朝。趙匡胤就把在京城的那幾位武夫留了下來。哥幾個知道,趙大哥又要請客了。

趙大哥這個人最喜歡請客,這是人所共知的。但趙大哥有個缺點,嗜酒如命,一見到酒,比見到他爹還親。所以,每次趙大哥請客,兄弟們都被喝得東倒西歪。

趙匡胤是酒徒,史有所載。他之所以與兄弟們關係處得這麼融洽,就是當年大家是酒友。當了皇帝后,趙匡胤仍舊對酒愛不釋口,經常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起來很難受,發誓不喝,但晚上照舊狂喝。他後來暴死,跟酒有著很大關係。

幾個兄弟留下來後,開始喝。趙匡胤雖然愛喝酒,但對菜卻沒有太多講究,只要有菜,哪怕是年糕都可以。

喝到掌燈十分,趙匡胤見差不多了。抽了個大家都沒有講話的空子,大嘆了一聲:哎。

石守信先聽到了,就碰了碰身邊的王審琦,皇上為何嘆氣?!

王審琦聽得不太清楚,但一見趙大哥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知道,可能發生什麼事情了。就問,您如今已經是皇上了,還嘆什麼氣呢?

趙匡胤馬上就接過來,「你們不知道,自從當上皇帝后,就犯了神經性頭痛,每天都睡不好。」

大家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他們不是醫生。按理,皇上應該把這話說給醫生聽才對。

「你們真的不知道,如今做皇帝還不如當初做點檢快活。」

這在兄弟們看來,純粹是扯淡,所以他們都搞不明白。

趙匡胤見兄弟們慢慢著道了,就繼續說道:「我能當皇帝是因為你們的擁戴。所以,我一想,就睡不著。」

石守信聽明白,趙大哥是什麼意思了,但同時,就倒抽了一口涼氣,酒也醒了一半,「陛下怎麼說這樣的話?現在天下已定,誰敢有異心?」

趙匡胤故意皺著眉,指著他們道:「我說你們幼稚不是,你們當然不會有異心,但如果你們手下的人貪圖富貴,一旦以黃袍披在你們身上,你們不想幹能行嗎?」

沒有人敢說行,當初,他們「威脅」趙大哥就是:「如果你不當這個頭,我們就把你殺掉,再擁出一個來。」

王審琦是聰明人,馬上就聽出來趙大哥想幹什麼了。但這種事情,他不便先說出來,因為聰明不是在這個時候用的。幾個兄弟也都推開桌子,跪在地上,請趙大哥指條明路。

使人覺得可笑的是,許多人在關鍵時刻都希望別人指給自己一條明路,自己長著眼睛和腦子是幹什麼的呢。

趙匡胤馬上就給他們指出了一條明路:「人生如白駒過隙,多攢點兒錢享受,讓子孫享福。你們不如放棄兵權,去選個好地方做官,為自己和子孫置業,快樂過一生。我與你們結成兒女親家,彼此無猜疑,這樣多好。」

是好!

石守信等人猛然間明白了,這是讓自己主動繳槍。但不繳又能怎樣,他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趙大哥給的,每天喝得酒吃的菜也是趙大哥給的。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況且,他們還不具備「吃人家的嘴硬,拿人家的手長」的實力。唯今之計,兩個字就可以解決當前的尷尬:謝恩。

大家一起跪下,叩頭謝恩:「陛下為臣等考慮這樣周全,真是讓我們死而復生啊。」

第二天,這些老部下突然就得了疾病,並且這種疾病只要一天在任上,就永遠不會痊癒。於是,只能辭職。趙匡胤惋惜了一番,就准奏了。

這就是歷史上傳說了多年的「杯酒釋兵權」,這件事發生在大宋立國的第二年(961年)7月份。這之後,趙匡胤連續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兄弟們的兒子,原本是兄弟,現在是親家。大家都其樂融融了。

或許,正是趙匡胤設的這一場飯局,才讓「飯局」二字在宋代出現。後來的人在總結一些餐桌上的政治時,不由地就會想到「杯酒釋兵權」。「局」是下棋術語,引申出「情勢、處境」的意思,後來再引申出「賭博、聚會、圈套」的意思。「飯」與「局」的組合,可謂是宋代文人對漢語及中國文化的一大貢獻——因為飯局上的圈套實在太多了。正惟如此,如「杯酒釋兵權」那些令人回味無窮的飯局才有了青史留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