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國飯局的剪影——韓熙載夜宴圖

一張夜宴圖,留給我們的不僅僅是一副名畫,一個古董。一副《韓熙載夜宴圖》至少闡釋了中國式飯局的一個剪影:偷窺、偷拍、官場、飯局之局、奢華,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散佈。如果不是中國人的喜歡散佈,我們如何知道韓熙載的那場夜宴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聊齋志異》第七卷「八大王」中有這樣一個情節:一個書生,偶然中得到一面鏡子,鏡子背後有鳳鈿,畫著「環水雲湘妃」,這當然不是神奇的,神奇的是「光射裡餘,鬚眉皆可數。佳人一照,則影留其中,磨之不能滅也;若改妝重照,或更一美人,則前影消矣。」

這個書生有一次聽說肅王的第三個女兒絕美,於是就十分想見她。恰好有一次,這位公主到崆峒山遊玩,書生就藏在山中,看到一頂轎子來到,轎簾掀起,公主出來,書生急忙將鏡子對準公主,一道光過後,公主就在鏡中了。回到家裡,書生把鏡子放在案頭,「審視之,見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動。喜而藏之。」

蒲松齡天才也,他所說的這個故事中的道具——那面鏡子其實就是現在的數碼相機的「顯示屏」,或者是帶攝像的手機顯示屏,發出的「光」其實是「閃光燈」發出的。於是,我們可以下結論,這個書生偷照公主的行為就是我們今天發生在你我身邊的偷拍。

但這並不是最早的「偷拍」,最早的偷拍發生於五代十國時期,並且偷拍的證據一直保留下來,就是我們所知道的《韓熙載夜宴圖》。

與上面的書生偷拍公主相比,發生在南唐國的這次偷拍,可謂是有計劃有目的的最成功的一次偷拍。偷拍人員之精,次數之頻,都是歷史之最。

而領導這次偷拍的就是當時任「畫院」的主管顧閎中。提到「畫院」,學美術的人大概都知道,它是「定一種制度官階,有階級的把畫者集合攏來,供帝王的呼使。」這個集體,就是「畫院」。它是南唐後主李煜首創的,說白了,就是李煜讓一些人有事沒事得畫點東西,以供自己欣賞。

這次偷拍(應該稱為偷畫)的物件是當時的中書舍人韓熙載。

接到任務後,顧閎中就帶領手下潛入韓府,或在房頂,或以客人身份混入,韓熙載並沒有發現,因為顧閎中只有一個手下,叫周文矩。

兩人經過幾天的偷窺,先是得出結論:中書舍人的日子過得真叫一紅火。當然,不僅是他二人這樣想,今天,一提到「夜宴」二字,就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事實上,「夜宴」這個詞聚集了太多的誘人元素了,它的意境包括了:大吃大喝、宮闈鬥爭、色眯眯、深夜的御花園、後宮嬪妃三千、在華麗的浴缸裡吃喝、大醉淋漓、偷窺的狗仔、未成年的患有厭食症的丫環、整牛整羊、薄紗料子或者軟綢子的寬袖大袍、金子做的酒壺、把西方來的動物當寵物的大胸舞女、不問政治、私藏五石散、墮落而淫亂的男女主人、定有一句「天上人間」的詩詞歌賦,以及現在時髦到不行的那個英文詞:high。吃飯如果選在深夜,並且是在一個相當隱蔽的地點,還要召集一大群志同道合愛喝大酒的朋友,那就一定會成為一場香豔無比的盛宴。

顧閎中足足花了兩個月時間,才將他偷窺到的韓熙載夜宴場景畫了出來。如我們今天所知道的,這就是著名的《韓熙載夜宴圖》。

《韓熙載夜宴圖》,長335.5釐米,寬28.7釐米,它由聽琴、觀舞、休閒、賞樂和調笑等五個既可獨立成章,卻又相互關聯的片斷所組成的畫卷,無論是造型、用筆、設色方面,都顯示了顧閎中的深厚功力和高超的繪畫技藝。《韓熙載夜宴圖》全卷共分五段:第一段寫韓熙載與賓客們諦聽狀元李家明的妹妹彈奏琵琶的情景;第二段寫韓熙載親自為舞伎王屋山擊鼓;第三段寫宴會進行中間的休息場面;第四段寫女伎們吹奏管樂的情景;第五段寫宴會結束,賓客漸漸離去。全圖五幅,整幅畫卷交織著纏綿又沉鬱的氛圍,我們今天來看,還能從畫中看出韓熙載在及時行樂中,遮隱著對生活的巨大失望和內心痛苦。因為整副畫卷,韓閣下都沒有笑容。

李煜拿到這一「偷拍」成果後,很是讚賞。他又讓周文矩把偷窺成功拿來,我們現在已不得而知,周文矩的「偷拍」水平如何,因為早已失傳了。

《韓熙載夜宴圖》至少給了我們三條資訊,第一,中國歷史上的飯局內容相當豐富;第二,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個人的「偷拍」能與顧閎中的「偷拍」相比,因為他的這張「照片」已經存在了1000多年;第三,中國人搞飯局,通常都帶有一定的目的,也就是說,韓熙載不分陰天晴天,每晚必搞宴會,他並非是喜歡吃喝,而是迫不得已。

那麼,我們先說第一條資訊。

韓熙載的夜宴,又被稱為筵席。中國所謂的筵席是一種帶有目的性的、具有一定規格的、傳統的聚餐方式。它是一種彙集了文人雅士或達官貴人共同品嚐某些名食的一種大型宴會,氣派宏大,人物眾多,菜品豐富,並在席間搞各種文娛性遊戲如划拳猜子或行令以示賞罰。

筵字和席字的本意,原是指古人坐、臥時所使用的鋪墊物。古代設宴,先鋪筵於地,再根據坐者的身份、地位加席。

古代筵席有嚴格等級,不像今天,只要你有錢,不管是搶來的還是賣來的,坐得屁股墊多少都可以。《禮記·禮器》有著明確的規定:天子之席五重,諸侯之席三重,大夫二重。開始時,大家席地而坐,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在飲食器具上也有響應的規定,古代,大家所用的飲食器具為「鼎」,鼎的多少表明主客的身份、筵席的規格和食物的豐盛程度。按照「禮」的規定,「天子九鼎,諸候七鼎,大夫五,元士三也(《春秋公羊傳,桓公二年》)。」吃飯也是分成座位排下來的,膝蓋高一點小桌,一人一個,飯一人一份,酒一人一份。當然《周禮》、《公羊傳》所記載的一般都是貴族的飲食制度,有關平民的飲食制度並未提到。

隋唐時,席面有了改變,進食者由席地升坐椅凳,憑桌而食。基本上採取一人一桌一席制,每個席面上各制食饌,符合飲食衛生要求。

筵席還有若干繁瑣的禮儀:首先桌席規格必須與客人地位身份相稱,還有以碟子多少或饌餚珍貴華麗程度分成不同層次。入席時,以長幼、尊卑、親疏、貴賤排坐次,這是宴會中的重要專案。面南正中者或面對門者一般為上席,若有多席,則以在左之席為首席,以此遞推。

入座後,主人必須起立敬酒致詞,無非是說明原委和一些客套話,客人同時起立承位,接著,客人也應回敬。主人敬酒為「酬」,客人回敬稱「酢」,如此反覆三次,「酒過三巡」以後,就可以稍稍隨便了。

端菜上席,必須層層上傳。如系家宴,則由貼身丫鬟或主人的晚輩把菜放在桌上。今天重大宴會或賓館酒樓必有一名女服務員專司端菜上桌之職,體現古韻餘風,也體現了現代商業意識對客人的尊重。

宴飲之風大概是由殷紂王開始的,這位在昏君行列首屈一指的王驕奢淫逸,遍設「酒池肉林」,每天都在鹿臺上與蘇妲已荒淫取樂,他後來被「小兒」姬發逼得自焚,與每天舉行這種宴會有很大的關係。

《韓熙載夜宴圖》中並沒有畫出盤子中的食物,但根據歷史記載,大抵能猜測出個八九。中國古代,宴席上的菜餚多以野味為多,因為那時大多地方都為蠻荒之處,野獸成群,捕獵甚易,加之不少野味山珍還未瀕臨滅絕,品嚐稀奇古獸之肉是古人一大樂趣。南宋《嶺外代簽》裡寫有粵人「深廣及寞峒人,不問鳥獸蟲蛇,無不食之。其間異味有好有醜。山有鱉名蟄,竹有錕名鼬、鴿鸛不足,獵而食之,鱘魚之唇,活而臠之,謂之魚魂。此其珍者也。至於遇蛇必捕,不問長短,遇鼠必執,不問大小。蝙蝠之可惡,蛤蚣之可畏,蝗蟲之微生,悉取而燎食之。蜂房之毒,麻蟲之穢,悉炒而食之。蝗蟲之卵,天蝦之翼,悉蚱而食之。」清代晚期時,富貴人家請吃飯,有一道菜叫「四不像」,現在我們已經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了。韓熙載的餐桌上肯定也有這樣在今天我們說不上名字或者是根本就從沒有聽說過的野味。

在這副「偷拍」圖片中,韓熙載頭戴高裝巾子、練鞋,交領便服,袒腹揮扇。侍女及歌伎著團花長衫、腰袱。客人和侍從們著唐式幞頭、圓領長衫、烏皮靴。每人面前一份食物,一雙筷箸。由此可知,這個時候,中國還是分餐制。關於分餐制,有必要做一下簡單的介紹。因為我們應該知道,現在的西餐模式,中國早已有之。

中國從新石器時代就是分餐制,戰國時,孟嘗君請門客吃飯,他自己吃飯時,背對著燭光。另外一門客就很氣憤,他以為這是孟嘗君給自己開小灶,氣憤之下,就跑了。孟嘗君聽說了這事,就趕緊把他找回來,讓他看自己的那份飯菜,原來和他的是一樣的。這個門客很羞愧,就自殺了。如果當時盛行的不是分餐制的形式,而是眾人在一起同桌合餐的話,就不會出現客人以為「飯不等」而導致自殺悲劇了。

到了漢朝,分餐的方式更明確更規矩了。從考古發現,漢朝的皇帝在請大家吃飯時,他坐在前面的臺階上,皇后坐在一側,大臣坐在兩側,都是一人一桌。當時人們吃飯時是雙膝著地「跽坐」著,即使只有兩個人也是分案而食。

隋唐時,大家搞開放,西北地區少數民族的人和桌椅先後進入中原地區,當時稱為「胡床」、「胡坐」。漢人對這種很高很大的桌腿、椅腿的東西很好奇,拿來一用,還很舒服。於是,如我們所知道的,宴飲時,每人一桌一凳為一席,尊者居上,稱首席。但這並非是合餐制,大家還是自己吃自己的。也就是說,人們雖然是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邊,但各人都有一套餐具和一份饌品。有些公用的「饌品」,先須以公用的餐具夾到自己的盤中,才能享用。在偷拍圖片中,就有韓熙載與其他幾個貴族弟子分坐床上和靠背大椅子上靜聽琵琶演奏一景。聽者前擺有一併不大的高桌,每人面前都有一套餐具和一份饌品,互不混雜,界限分明。

宋朝時,普通百姓吃飯,就相當於今天我們的自助餐,「鄰人小席,席間各菜都是由傭人分到每個人的盤裡。」

至於「合餐」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大概蒙古人做了一定的貢獻,蒙古人發明了涮羊肉,大家圍在一起,去鍋裡撈肉吃。而到了清代,乾隆皇帝幾次下江南,每次宴飲時,除了他自己是一人一桌獨餐以外,其他隨從人員都是圍桌合食。可能就在這個時候,中國合餐形式才徹底定型,並一直延續到今天。

然而,今天許多人又提出來,「合餐」不衛生,比如一個人有傳染病,恰好是可以通過唾液傳染的,誰若跟他一起吃飯,豈不是倒霉了?所以,有人建議,還是分餐製為好。這種建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贊同,在飯局問題上,大家希望退化。

這只是一些為了填飽肚子而又希望吃得平安的人的想法,韓熙載當然不會這樣想,因為他擺的夜宴,本來就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另有文章。

韓熙載本是山東的一個貴族,因後唐政府把他的父親殺了,他只好逃到江南做官。韓熙載博學多才,寫得一手好文章,年輕時在京洛一帶即負盛名,所以,深得南唐三主喜愛。李昪死後,其廟號「烈祖」就是由他主持制定的。李璟即位後,曾令韓熙載以本官權知制誥。中主死後,後主李煜更是有意授其為相。但是,他的南唐官途著實走得不容易。他歷三朝、事三主,自然會捲入南唐最有特點的黨爭權鬥中去,。以下就是他與大臣宋齊丘、馮延巳等朝中權要的鬥爭。

韓熙載剛到江南時,烈祖李昪想用宋齊丘,可另一人徐溫不同意。烈祖只好作罷。徐溫死後,太和三年(930),李昪留子李璟在廣陵輔政,自己出鎮金陵,宋齊丘升上來了,他開始招攬人,培植自己的勢力,一年後,宋黨初成。對於宋齊丘們的結黨行為,「給事中常夢錫屢言陳覺、馮延巳、魏岑皆佞邪小人,不宜侍東宮;司門郎中判大理寺蕭儼表稱陳覺奸回亂政。唐主頗感悟」。右僕射孫晟、常夢錫、蕭儼、韓熙載等人在對宋齊丘等的品行不滿基礎上,逐漸形成了較為鬆散的政治聯盟。

烈祖李昪去世後,兩黨相爭逐漸明朗化,隨著宋党進入鼎盛時期,雙方的矛盾漸漸激化。「元宗即位,延巳喜形於色,未聽政,屢入白事,一日數見。元宗不悅,曰:‘書記自有常職,此各有所司,何其繁也。’由是少至。遂與宋齊丘更相推唱,拜諫議大夫、翰林學士。復與其弟延魯交結魏岑、陳覺、查文徽,侵損時政,時人謂之‘五鬼’。」所謂時人,很可能就是以孫晟、韓熙載等為首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