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一部五代史大概就是從上源驛宴會開始的。朱溫擔心李克用來報仇,所以拼命地發展自己;李克用想要報仇,也拼命地發展自己,最終,朱溫先發展成了可以問鼎皇權的人,並且立即問鼎。李克用有生之年沒有這個能力,但他打下的江山為後來他的兒子建立後唐奠定了基礎。所以說,有時候,一場飯局能改變好多事。
壹
唐僖宗中和四年(西元884年)五月十四日,時任河東節度使的李克用到達宣武節度使朱溫鎮守的汴州。他不是來旅遊的,而是因為追擊黃巢才到了此地。
黃巢可是唐朝末年被唐政府恨之入骨的人物,到了中和四年,他已經造反近10年,並且將唐王朝折騰得奄奄一息了。值得慶幸的是,唐朝後期,藩鎮很多,唐政府憑藉著藩鎮的力量才將其平息。
李克用是沙陀人,本姓朱邪。朱邪一家從唐太宗時起,就為唐朝李氏打工。李克用14歲那年,借了父親鎮壓農民叛亂有功的光而被封為雲中牙將,又賜其家族「李」姓。
21歲那年,李克用不滿政府在其家門口的代北水陸發運、雲州防禦使段文楚。一怒之下,將此人砍了腦袋。
殺掉段文楚後,手下將士上書唐僖宗,請求任命李克用為雲州防禦使。唐僖宗大怒,派兵討伐李克用。此時,各地農民軍團紛紛而起,唐朝奉行「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先剿殺農民軍。至此便預設了李克用大同軍節度使的身份。
待國內稍稍安定,唐僖宗又下令討伐李克用。乾符六年春,朝廷命昭義軍節度使李鈞為北面招討使,聯合幽州等軍進攻蔚州。但為李克用所敗,李鈞中箭而死。第二年,唐廷派元帥李涿率兵數萬,再伐李克用。李克用與其父抵擋不住,率人馬逃往北邊的韃靼部。
不久,黃巢自江淮北渡,矛頭直指長安。唐僖宗在向四川跑的路上以皇帝的身份赦免了他的罪,令其南下剿黃巢。
憑藉自身和手下「鴉軍兒」的驍勇善戰,李克用在與黃巢的戰鬥中屢立戰功。不久,便將黃巢趕出了長安。唐僖宗大喜,封其為河東節度使。這一年,李克用二十八歲。
退回河東後,李克用就開始擴充套件地盤,加強自己的勢力。他攻陷潞州,讓堂弟李克修任昭義節度使。他在那裡發展勢力,黃巢也沒有閒著,退出長安後,黃巢收拾殘餘勢力,向當時的軍事重地汴州逼進。
此時,宣武節度使朱溫鎮守汴州。
朱溫本是反唐農民軍團黃巢的部下,因屢立戰功,在黃巢攻陷長安稱帝后被封為同州防禦使。當時的同州實在是一戰略要地,向西,它可以防備朝廷糾集的藩鎮軍隊;黃巢若向東進軍,同州是必經之地。可謂舉足輕重。
當時,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屯兵數萬,糾合各路藩鎮兵,以圖興復大唐。而想要興復大唐的第一步就是把黃巢趕出長安去,那麼,同州就是必經之地了。王重榮本來就是一個靠打仗發跡的藩鎮主,當時朱溫的兵馬遠遠不及他一半,所以,總是吃敗仗。
朱溫向黃巢借兵,但信件都被黃巢手下的左軍使孟楷扣住了。朱溫得知這一事情後真想放棄同州回長安殺了那廝。就在這時,他的一名手下叫謝瞳的跟他說,黃巢是個草莽,之所以撐到現在這個場面,只不過是趁大唐衰落的空隙,撿個便宜。你難道還指望他以後能有所作為?你看現在,唐皇帝在四川一招呼,諸藩鎮之兵就集結起來了。這說明唐朝氣數還未盡呢。況且,我們在外面征戰,那個混蛋孟楷還鼓搗手腳。前有章邯背秦而歸楚,大王,您今天就學學歷史吧。
朱溫突然靈光大開,殺了黃巢安在他營裡的監軍,投降了王重榮。時逃在成都的唐僖宗聽後大喜,遙封他為左金吾衛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又賜名為全忠。後人在這件事上認為他看清了時勢而叛變黃巢,是個徹底的叛徒。可他是冤枉的,如果他真想投降,何必要和王重陽打十幾次呢?!
但有一件事卻是不容懷疑的,朱溫的投降使得早已經陷入困境的黃巢兵團更是雪上加霜。
黃巢來進攻汴州,汴州為軍事要地是一個因素,黃巢想清理門戶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朱溫深知,此時與黃巢開戰,無疑於自殺。黃巢的殺傷力,他早就有見識。自己現在的實力根本和黃巢無法相比,於是,他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當時正四處找仗打,聽得朱溫的求救,就欣然應邀。
中和四年(884年)春天,李克用帶領五萬烏鴉兵,從河中南渡,與黃巢軍一接觸,黃巢軍就潰不成軍。黃巢手下大將尚讓見勢不妙,率眾向唐將時溥投降,其餘幾個大齊將領也向朱溫降。
李克用打了半天,居然沒有收到黃巢軍中頭幾位的投降,很是惱火。此時,黃巢失敗大局已定,只好退走山東。政府軍與朱溫都停止了追擊,惟獨李克用率兵窮追不捨,想將黃巢一網打盡。
憤怒與輝煌並存,使得李克用一夜行軍二百里,他後面的軍隊根本無法跟上他,僅數百騎兵跟上了他。在這次追擊中,李克用捉住了黃巢的幼子,還繳獲了黃巢乘坐的車馬、儀仗、龍袍、符節和印章等物。由於人少,力氣又小了起來,李克用只好放棄追擊,退到了朱溫的領地汴州。
所以,那場上源驛宴會就開始了。
貳
上源驛是汴州城裡的驛館,李克用到汴州後,在城外紮了營。他本不想進汴州城的,一方面,他決定休息一兩天等大隊人馬趕上繼續追擊黃巢,另一方面,他的身份是節度使,朱溫也是。他或多或少的還是有點忌憚,因為他只有幾百人,而汴州城裡有好幾萬人馬。人心難測,這是李克用一直放在心上的一句話。
事實上,他根本不用再追擊黃巢,經過他的窮追猛打之後,黃巢僅剩下千餘人,不久,在萊蕪(今山東萊蕪),唐將時溥迅速將其包攻,黃巢逃到狼虎谷(今山東萊蕪東南)時,身邊只剩下少數幾個親信,最後絕望自殺。
李克用這個時候當然不知道黃巢已成強弩之末,他在營帳裡還想著如何追擊黃巢。朱溫可就來了。
朱溫來的目的只有一個:請他吃飯,原因是,為了報答他出兵解汴州之恩。李克用先是推辭,但架不住朱溫殷勤,只好帶了一百多人進了汴州城,在上源驛,朱溫擺了幾大桌,盛情款待李克用。
李克用開始還比較拘束,喝了幾杯酒後,話就多開了。要知道,他是少數民族,一見到酒,眼中就只有酒。況且,他只有一隻眼睛,所以喝起來,無論從神態還是從舉止,都可以將其劃到酒鬼行列中去。
朱溫對李克用倒是很恭敬,李克用的實力,朱溫最清楚不過。將來想要有發展,即使得不到這個少數民族的支援,也絕對不能得罪他。
但他不知道,不得罪別人,別人就未必不得罪他。
這個飯局從中午就開始,宴會上大家開懷暢飲,還有歌舞。李克用由飯局開始時的說大話漸漸地說風涼話了。
他對朱溫說,「你小子本是叛賊(朱溫做他爹的年紀都夠了),幸好走運投了官軍,不然,你我二人今天可能就在牢獄中相見了。」
朱溫微微笑著,「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怎麼能不提,我就看你小子不順眼。我最恨反覆無常的小人,今靠這個,明靠那個。小人!」
朱溫笑著,「感謝您前段時間發兵救我之恩啊。」
李克用擺擺手,看著地下,哇的一聲,吐出一口不知是穢物還是痰,「不用客氣,你現在不是官軍嗎,如果你還是當年的亂賊,我早就一刀把你砍了。」
由上面的對話可知,李克用是喝多了。據史料記載,喝多後的李克用一口一個「賊」,一句一個「朱溫是廢物」的話翻來覆去的說。
桌子上的其他人都驚得張著嘴巴,只有朱溫始終保持著微笑,用微笑與輕輕地點頭來回應李克用的譏罵與嘲笑。
這酒一直喝到晚上,李克用的眼睛實在睜不開了,才晃盪著起身,要出城回營。朱溫立即阻止,對他的手下人說:「天色已晚,而且李將軍已經喝成如此模樣,回去恐怕出什麼事,驛站房間很多,就留在這裡睡吧。」
李克用的手下一聽,覺得也是,就攙扶著李克用去房間睡覺了。李克用一走,朱溫的血全衝到腦門上,哇呀呀怪叫。
他帶著人就從上源驛回府,回到府裡,越想越氣,哇呀呀又怪叫起來。
如你所知道的,通常小人就是這種情狀。你得罪了他,當面他絕對不會說什麼,但背地裡,卻罵了你八輩祖宗。這當然只是懦弱的小人,勇敢的小人不但罵,而且還要找機會十倍奉還給你。
朱溫就是勇敢的小人,他想用受到的委屈的十倍還給李克用。他想幹掉李克用。但是,他又有擔心之處。
首先,李克用這小子武藝高超,威名遠揚,當時無論是黃巢軍,還是唐朝將領,都懼他三分。再加上他的一百多號黑衣人,都是勇於私鬥之徒。不要小看這一百多人,黃巢當年以三萬對三千,都被李克用帶領的這群黑衣人擊敗了。
他在那裡怒氣沖天,他手下的宣武將楊彥洪開口了:「大人,李克用那廝在宴會上如此羞辱你,定要做了他才可消這口惡氣。」
朱溫喜歡聽這話,就把自己的疑慮告訴了楊彥洪。楊彥洪道:「放心,那廝已經喝得不成人樣,他手下就一百多號人,而且剛剛追擊完黃巢,人困馬乏。我們趁黑多派人手,將其擒殺,定能成功。」
朱溫思考了一下,咬著牙拍案道:「就這麼辦了!」
叄
依我看,朱溫這個人就是一混蛋。李克用剛救完他的命,而且在飯桌上說的每一句話,雖然刻薄,但句句都是實話。可就是因為這麼幾句話,他想把人家幹掉。所以說,在飯桌上,千萬不要耍酒瘋,看好自己的嘴,否則,會有殺身之禍。
事情決定後,朱溫連夜派人用連起來的馬車和柵欄擋住上源驛的出口,然後又派出大軍包圍了上源驛,裡面漆黑一片,朱溫親自帶隊,下令向上源驛所有窗戶射箭。一時間,亂箭齊發,紛紛向每一扇窗戶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