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的那一百號人大都已進如夢鄉,有的還沒有從夢中醒來,腦袋上就中了幾支箭,歸西了。醒來的人大聲叫喊,紛紛尋找掩體。李克用在幹嘛,他在睡覺。
他的親隨薛志勤、史敬思跟他住在一個房間,亂箭射來時,兩人都沒有睡著,所以沒有受到一點傷害。他們急忙想把李克用叫醒,但徒勞。李克用睡得跟死豬一樣。
朱溫射完三輪箭後,就下令步兵進攻驛站。但薛志勤開始反擊,連連發箭,他的箭法相當不錯,百發百中,走在前面的幾十個步兵紛紛中箭身亡。步兵被嚇得膽戰心驚,都不敢向前了。
薛志勤一面射人,還得一面大聲叫李克用起床。李克用睡得非常香,即使是地震,恐怕都不能把他震醒。史敬思把他的身體搖晃頻率極高,就差把他舉起來當棒子耍了,可他就是不醒。
朱溫見步兵無法衝進去,就命人四面縱火,將無數的火炬投向驛舍,一時之間,火光沖天而起。朱溫隔岸觀火,冷笑道:「非得將你燒成一堆灰塵!」
薛志勤與史敬思可不想變成烤豬,又去搖晃李克用。李克用當然不醒。
兩個人實在沒有辦法,就把李克用推到床下,然後用涼水猛澆李克用的臉。李克用這才有點醒來的意思,兩人連澆了十多盆水,李克用終於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兩人。
薛志勤與史敬思就把外面發生的事(朱溫在放火)和將要發生的事(我等要變成烤豬)通通告訴了他。
李克用還不明白,「朱溫這小子,我救過他的命,他居然來燒我!」
史敬思說了真話,「這不都怪您在飯局上唰酒瘋,亂說話。朱溫肯定是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所以才這樣做的。」
李克用平時是個很大度的人,大以為自己大度,天下人必須都得大度一樣。他想,即使自己曾經說過酒話,那是酒話,朱溫怎麼就當真了。
兩人沒有時間跟他解釋,拼命地想著該如何逃出去的辦法。但形勢是,根本就沒有辦法逃出去。整個驛站已經處在漫天大火中,幾里外都能見到。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走出去投降,或者在屋子裡聽自己身體被烤焦的聲音。
李克用站了半天,才站起來,想想曾經的光輝歲月,又看一下現狀。他有點後悔自己在飯桌上耍酒瘋了。
當他正在懊悔時,突然「大雨震電,天地晦冥」。一場暴雨突然就來了。朱溫都傻了,眼睜睜地看著燃起的大火一點點地被雨水澆滅。他心裡好痛。
李克用在房子裡可是哈哈大笑,說,這真是天不亡我。朱溫小賊,等我出去收拾你。
一說完,活著的所有士兵都從驛站裡衝出。朱溫計程車兵開始圍攻。
李克用想要逃出汴州,難度係數很高。想要從汴州大門出去,那是不可能的。只有一個辦法:首先,就是要衝出上源驛,然後是渡過一座橋,最後要過尉氏門,從城頭翻過去,才能逃出汴州城。逃出去,並不一定就安全了,還得跑一陣子,才能到達自己的營地。按照他的推算,他的軍隊已經陸續達到營地,只要到了營地,就不怕朱溫了。
李克用把事情一說,大家先過第一關,衝出驛站。驛站的大門已經被朱溫守了個死。只有翻牆。他們一衝出去,就回轉,找大牆。朱溫哪裡肯放過,千萬士兵一起向前,長矛大刀紛紛朝李克用的黑衣人而來。
李克用在眾人的保護下,一直向牆後退。這時間,就有一半黑衣人躺在了地上。摸到牆了,由於天黑,眾人根本不知牆有多高,正在這時,突然一個閃電,把牆照亮了。薛志勤一見,立即讓李克用踩著自己肩膀翻了過去,在翻牆過程中,又死了一半。李克用帶著幾十名黑衣人想渡橋衝去。
大家已經紅了眼,見渡橋上有士兵,像見了仇人一樣,掩殺過去。
史敬思在橋上死掉,軍陳景在攻擊尉氏門的守兵時死掉,只有薛志勤和李克用二人在雷雨的掩護下,從城頭用繩子墜下逃走了。
宣武將楊彥洪立功心切,開了城門就追李克用。他追了一段,突然聽見背後箭響,一回頭,一支箭恰好射中他的腦門,死掉了。
這可真是自作自受,在圍攻上源驛時,他跟朱溫說,一旦李克用逃走肯定會騎馬,您追擊時只要見到騎馬的人,就射,千萬別猶豫。
朱溫追出來時,電閃雷鳴,果然見一騎馬的,就下令放箭。想不到,原來是自己人。
李克用在逃跑過程中,一心只想他的老婆。他的老婆劉氏是一位出色的巾幗英雄。正是因此,李克用每次征伐,都帶著她在身邊。當李克用被圍在上源驛的時候,身邊有人先從汴州城內逃脫,跑回軍營向劉氏報告情況。劉氏一聲不響,讓人把逃跑回來的人拉出去砍了。她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掩飾訊息,但很可能是因為這些人離開自己的丈夫而跑回來,是懦夫,該殺。殺完後,他暗中召集軍中高階將領,把李克用被圍困在上源驛的訊息講了出來。大家見將軍夫人都如此鎮定,自己若慌,豈不是丟臉。於是都安靜的想計策,可到了天亮時,也沒有人拿出行之有效的方案來。
幸好,天亮時,李克用狼狽逃回,他大怒不已,哇哇怪叫,聲稱立即要發兵攻打汴州,報此深仇。
劉氏慢慢地勸他道:「你現在應該為國家討伐賊寇,解救東面各路官軍的燃眉之急。朱溫不仁義,想燒死你,你應該上報朝廷。如果你現在發兵攻打他,天下人怎麼辨別得出你們二人的是非曲直呢?弄不好還會給朱溫留下把柄。」
李克用就聽了老婆的話,準備第二天就帶兵重山戰場,但朱溫想把他烤成烤豬的事情,使他無法忘懷。離開前,他發檄文責備朱溫忘恩負義。朱溫給他回了信,很溫和:「前天晚上的變亂,我實在不知道,是朝廷派遣的使臣與楊彥洪相謀劃的,楊彥洪既然已經伏罪處死,只有請你體察原諒了。」
李克用若是信了他這樣的話,那才怪。他隨即奏報唐僖宗,羅列朱溫的罪名,請求政府下詔討伐。但唐朝廷中也有許多大臣傾向朱溫,便在僖宗面前為朱溫開脫。唐僖宗是個傀儡,無兵無權,無力資助,只能下詔讓兩人和解。
為了安慰李克用,這位傀儡皇帝又以破黃巢有功為名加授他為隴西郡王。
朱溫當時為了全力對付西邊的秦宗權,避免腹背受敵,也派使者登門謝罪,送上金銀等厚重禮物。
李克用不是不想發火,是因為幾方的人做的都很周到,他實在沒有理由再發火。同時,他也考慮此時自身羽翼尚未豐滿,還想兼併其他地區擴充勢力,同時與王重榮共同出兵關中也要分散兵力,就表面上原諒了朱溫,但他不能讓朱溫安生,常常揚言要領兵討伐朱溫。由於各種利益的相互制衡,雙方的衝突並沒有在短時間內爆發。
肆
這場飯局看起來很有意思,本來,朱溫請李克用吃飯是為了巴結他。可李克用在飯桌上耍上了酒瘋,口不擇言,最終讓朱溫的奉承之夢破滅。不但破滅,還把貴人搞成了仇人。
如果不是老天幫忙,李克用恐怕早成一堆焦土了。有時候,人的命的確有三分是天註定的。
有一種說法是,朱溫要殺李克用,是事先謀劃好的。這種說法顯然不能成立,司馬光就說,朱溫當時的實力根本無法與李克用抗衡,即使他殺掉李克用,他也無法收拾李克用的地盤。五代時期,各路「英雄」逐鹿沙場。各大軍閥「狗咬狗」,爾虞我詐,機變百出,朱溫要搶地盤,還得先想一想,能否保住自己的地盤,因為稍不留神,就會有軍閥來搶他。
這場飯局過後,朱李為世仇,相互攻伐,惡鬥了30年,歷史上對這段歷史的記述是:粱晉爭鬥三十年。
兩人真正開始爭鬥,是在兩人都擴張了地盤後,也就是901年朱溫被封為梁王的這一年開始,兩人都覺得自己的實力可以跟對方拼殺了,於是,拼殺就開始了。
比較而言,還是朱溫日後的發展讓人眼前一亮:
903年,揮師攻鳳翔,打敗李茂貞,盡除宦官,控制朝政,還都長安。
904年,殺宰相崔胤,逼昭宗遷都自己的勢力範圍洛陽。
904年8月,殺昭宗,立13歲的李柷為帝。
905年,殺宰相裴樞。
907年6月1日廢李柷自立為帝。
後梁就此建立,當李克用得知這一事情後,對著西方跪下,淚流滿面。因為他一向以捍衛大唐自居,如今,朱溫把他捍衛的這個東西打碎了。他如何不哭!?
哭歸哭,戰爭是不相信眼淚的。早在901年,時局就已經註定了他今日之哭了。這一年,他被朱溫截斷了南下的通路。河中節度使女婿王珂向他求救,他已經自身難保,咬著牙給女兒去信說,若支援不住就開城投降。女兒倒是很聽話,果然投降了朱溫。河中一失,李克用徹底無力與朱溫再繼續抗衡,一直到他死,也沒有一次反擊朱溫的戰鬥。所以,他死的時候心裡覺得窩囊透頂,後人覺得這是他「壯志未酬」。這樣一上升高度,他死時留給李存勖的三支箭也便有了象徵意義。一支射劉仁恭。因為當時劉仁恭反叛他並佔據幽州,想要圖朱溫,就必須先圖劉任恭之幽州;另一支射契丹,因為朱溫剛一稱帝,這個和他多年是朋友的契丹就抱著老梅去見朱溫,最後一支肯定要給朱溫了,這個傢伙把自己弄到何等田地!
如果牽強附會來講,李克用會淪落到有生之年沒有報險些被烤成烤豬之仇,全在他的酒後無品。
但凡吃飯喝酒,中國都以「酒品」二字來衡量君子還是小人,英雄還是無賴。有的人喝多了,在飯桌上雖然話很多,但不會傷人,也不會死命要酒喝。李克用恰好相反,不但要酒喝,還說些讓人非常傷心的話。所以,那被圍在上源驛情有可原。
朱溫倒是狠了點,只是因為別人說了幾句羞辱自己的話,就想把人家滅掉。這樣的人,將來誰還敢跟他喝酒,當然,跟小人喝酒,也能喝。但千萬要控制好酒量,或者是定力高強者,喝死都不會說半句廢話。
也許,一部五代史大概就是從那場飯局開始的。朱溫擔心李克用來報仇,所以拼命地發展自己;李克用想要報仇,也拼命地發展自己,最終,朱溫先發展成了可以問鼎皇權的人,並且立即問鼎。李克用有生之年沒有這個能力,但他打下的江山為後來他的兒子建立後唐奠定了基礎。所以說,有時候,一場飯局能改變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