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失敗的飯局——鴻門宴

鴻門宴絕對是一個最失敗的飯局,無論是對於設局人和入局人而言。設局人項羽與范增之間就不默契,入局人劉邦明知道這是個圈套,還非得去,是生是死全憑老天。更失敗的就是陪吃的項伯,居然成了拯救入局人的英雄,當然,最失敗的應該是局託項莊,平時把劍舞得風響,關鍵時刻卻一無是處。

能有「鴻門宴」,全因為劉邦的非本色表演。

事情當然要從西元前210年秦始皇之死說起。

這一年,秦始皇到南方看大好河山,路途遙遠,顛簸勞累,秦始皇病了,病了又不肯讓人知道,只好死在沙丘(河北廣宗)。二世上臺後,暴政更為嚴重,陳勝、吳廣開始了造反,天下群雄等待這樣的機會已經好久了,紛紛響應。劉邦當時在沛縣公安局,負責押送一批去給二世修宮殿的囚徒的路上,囚徒跑得差不多了,他索性就跟這些囚徒吃了一頓,然後讓大家都逃命去。有的人不肯走,希望跟著他搶錢搶女人搶地盤,劉邦一興奮,就拉起了造反大旗。

劉邦這個人,流氓習氣太重,讓人對他產生「很隨和」的錯覺。這種「隨和」在亂世是相當有用的,他的隊伍迅速壯大,前208年,他就靠著項羽的力量成為一面倒秦旗幟,天下諸侯共擁楚懷王,相約伐秦:「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劉邦靠著自己的狡猾與無賴,避開秦朝主力,沒費什麼周折,繞道南陽,於前206年進入關中,秦王子嬰宣佈投降,劉邦等於把秦朝滅了。

看到秦國庫財物豐厚,他立即兩眼冒光,看到後宮佳麗,他更是冒光。本來,這個無賴可能就此斷送到這裡了,可張良站了出來,勸他要把眼光放長遠,不能為財寶美色誘惑,整個江山最重要。劉邦這才收起本色,開始了非本色表演,先是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然後是遣散佳麗,接著是把財寶分散,留下的作為軍費。張良又勸他說,各個諸侯都沒有來,我們是偷懶才先進了咸陽,咸陽這個地方不能呆,容易引起誤會,一旦有誤會,我們又沒有實力消弭,還是到霸上去。劉邦聽了張良的話,跑到霸上,並派人守衛函谷關,等著諸侯來分錢分地盤。

項羽當時在幹什麼?

在掙命,他這個人天生就是一副硬骨頭,哪裡硬,他碰哪裡。劉邦在咸陽哈哈大笑時,他正在河北鉅鹿砸鍋鑿船,為的是讓士兵們可與秦軍主力一決生死。結果他贏了。

吃掉秦軍主力後,他準備率軍從函谷關西進入關,可探子報告他說,劉邦已定關中,並派軍把守函谷關。項羽覺得,劉邦這是在等著自己呢。可他手下的那個范增卻有另一種看法。

范增道:「劉邦這小子當年是一典型流氓,遇到財寶就如同狗見了屎一樣,遇到美女更是如此。可情報上說,這小子把咸陽城裡的居民搞得很平和,而且財寶與美色,都不動。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看來有高人助他,他也聽了。這個小子理想遠大,不能讓他久留人間。」

項羽不信,在他眼裡,劉邦就是一老混混,怎麼可能有什麼志向。正當他不信時,劉邦軍中的左司馬曹無傷來了。他要報告三件事,都是關於劉邦的。第一件:劉邦要做關中王,二:劉邦想獨佔秦宮珍寶,三:劉邦想讓秦降王子嬰為相。

項羽這下信了,此人有個最大的特點:信外人,不信自己人。他立即大怒,派出英布攻下函谷關,然後自己率領40萬大軍,進駐距霸上不遠的鴻門,並派人去邀請劉邦到鴻門來吃飯。

項羽想的是,你劉邦小兒敢不來!你來了,就殺掉你。

他把這個想法立即就說給叔叔項伯聽了,項伯腦袋直晃,但項羽決定的事,任何人都無法更改。項伯無奈,晚上就騎了匹馬跑到霸上,要見張良。

張良一聽是項伯來見,並且非要見不可,就知道出大事了。

項伯一見張良,就把項羽準備在飯桌上幹掉劉邦的事情說了,張良大驚。項伯勸張良快點離開,不然,也會不得好死。

張良是條忠實的狗,堅決不離開。不但不離開,反而在項伯喝茶時,抽空出來把這一訊息告訴了劉邦。

劉邦嚇得要死,張良領他與項伯見面。劉邦一個勁地希望項伯在他侄子那裡說好話,並且一口咬定,自己絕無二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項羽。

項伯這個人,我不想發表太多見解,其實完全可以將他歸為中國傳統的「蠢貨」行列中去。只是因為他的這番告密,他的侄子後來在江邊抹了脖子。

劉邦最擅長的就是演戲,又加上項伯這個觀眾的智商極為低劣,回到項羽營中,項伯可就有點不高興了。

他對侄子說:「人家劉三(劉邦)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日夜望您來,豈敢反乎?」

項羽不語,只是說,曹無傷在他軍中,難道還看不清楚他不成?

項伯立即顯露出鄙視的神情來,「他是個叛徒,背叛他主子來您這告密,您怎麼會相信一個小人的話。」

項羽到死都不知道,叔叔這句話其實在做自我批評。

「他雖然沒有反我之意,但他先入關,又派人把守函古關,做何解釋?」項羽顯然已經認為劉邦真的不會反自己了。

「他還不是為了您,萬一有別的諸侯從函古關進入關中呢!」

這話說得很好,項羽不作聲了。

項伯就要求侄子,明天不要殺劉邦。項羽的「婦人之仁」病就在這個時候犯了,他答應了項伯。

第二天,劉邦壯著膽子只帶了百餘人到鴻門,與項羽見面。

鴻門本是個小村落,南依驪山,北臨渭河,地扼由潼關至長安交通大道的要衝。由於年長日久,車壓馬踏,雨水沖刷,道路逐漸凹陷,形似鴻溝,「有同門狀,謂之鴻門」。

在它的南邊不遠處就是由天下刑徒70餘萬「治驪山,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的「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的巨大的始皇陵。

秦始皇躺進裡面的第七年,劉邦就和項羽就在他曾經戒備森嚴的陵墓旁討論由誰來坐他的天下,由誰來當他確定的皇帝的大事。如果這個世界上有鬼,秦始皇肯定會早墳墓裡氣得跳出來。

參加這場飯局,並上了桌子的有項羽,范增、劉邦、張良,還有那個吃裡爬外的項伯。

項羽、項伯坐上席(居西面東),謀臣范增次之(居北面南),沛公再次之(居南面北),張良最末(居東面西)。

在中國的宴會席上,人們總要禮讓長者、老人、客人座上席,以示尊敬。所謂上席,一般是指座北面南的位子,也有的是以居西面向東,靠牆為上,根據地形而定。

以座上席表示尊敬,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有了。那時候,人們以東向、南向為尊。以東向為尊的禮制,從戰國開始,經秦漢以至魏晉,直到南北朝,唐朝宴會還保留著。古人還以南向為尊。

從以上的坐次,就可以看出,這是以西、北、南、東的坐次,漸次為尊的,大家都席地而坐。

這個坐次當然是有講究的,此時,項羽雖然與劉邦雖同為楚軍將領,但鴻門宴時雙方地位已是天壤之別了。當初,項羽叔侄起兵後,范增的建議擁立在民間牧羊的熊心為討秦大王,他就是楚懷王。楚懷王曾封宋義為上將軍,後來,項羽殺掉了宋義,項羽被諸將擁戴為假上將軍,楚懷王得知後,就讓項羽把「假」字拿掉,封他為上將軍。

鉅鹿之戰讓項羽的身價倍增,威震各國。項羽又從楚王的「上將軍」一躍而成為諸侯上將軍,所有諸侯都歸他領導。而劉邦當時僅是楚軍一部的將領。雖然獨領一軍,但在名義上無疑應隸屬於項羽。等於說,項羽是總司令,劉邦不過是一個軍長。

項伯這吃裡爬外的傢伙與項羽同為上席,恐怕是他自己的安排,為的是在項羽身邊,保住劉邦的命。但他的這種安排也是合乎情理的。因為項伯不僅是項羽的叔叔,也是楚國的重要官員——左令尹。當時,左令尹的職位相當於丞相。所以,項伯的地位均應尊於劉邦或范增,故可與項羽同為上席。

從上面的坐次排位上,可以看到,劉邦是處在倒數第二,僅高於他手下的張良的。那麼,為什麼他還要屈居范增之下呢?這當然也在情理之中。

當初,楚懷王大封群臣時,宋義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范增為末將。由此可見,范增在楚軍主力部隊中是僅次於宋義、項羽的第三位將領,項羽把宋義殺掉後,取而代之為上將軍,那麼,三號人物范增順理成章地就上升到二號人物了。作為主力軍,范增的職位肯定要高於劉邦這個軍長的,項羽又尊范增為亞父,以及當時劉邦急於表明歸依與臣服,以化解矛盾的特殊時機,這樣的座次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沒有疑義的。

這幾個人圍成一個圈坐著,中間空出好大一塊地方來,一般而言,這應該是舞女跳舞的場地。項羽的左邊有兵器架,架上放置各種兵器,他的右邊是廚房,房內有灶。灶上有鍋。鍋里正煮著肉,一人在灶前操作。還有人在那裡切肉,而這個人的左上方有一個架上,上面懸掛著生肉。

大家坐定,劉邦開始流眼淚,對項羽說自己的心理話,那些心理話在昨天晚上就被項伯說給項羽聽了。張良深情地看著項伯,偶爾會謹慎地看一眼范增。

項羽微閉著眼,似乎是在聽劉邦說,似乎又是在想著什麼事情。

只有范增,一直搞動作希望項羽能注意他,可項羽偏不。他又把手裡的玉玦舉了三次,可項羽還是閉著眼睛。

范增有點急了。

他不但急,而且很氣憤。昨天說好了的,只要他拿出玉玦一舉,項羽就叫人從廚房裡衝出,把劉邦大卸八塊。但他已經舉了三次,劉邦還是在那裡不停地說話。

他站了起來,走到後面,對項羽的侄子項莊說:「大王心慈手軟,你進去敬酒,請求舞劍助興,趁機殺了劉邦那小子。」

項莊年輕氣盛,端著杯酒就進去了,跟項羽喝了一個,就去兵器架上拿了一柄劍,對項羽說道:「大王與沛公飲酒,軍中沒有什麼娛樂,請讓我舞劍助興。」

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項羽當即同意。

項莊略一準備,就挺劍躍入中央,舞了起來。張良一看,這小子劍術不錯,要是突然給主子這麼一劍,那可就完蛋了。他急忙去看項伯,項伯也看出點什麼來了,吃裡爬外的他,此時不顯,更待何時,也去兵器架上取了兵器,跟項羽說:「一人舞不如雙舞。」

跳到中央,只在劉邦桌子前亂舞一氣,腳丫子像是壞掉一樣,一步不動。項莊找了好幾個機會都可以下手,但都被項伯的肚子給阻攔住了。

項羽和劉邦在做什麼?

項羽在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劉邦在冒著冷汗,還得對項羽歌功頌德。能把人做到這個份上,他日後要不成大事,蒼天無眼。

范增依舊是在又急又氣,項莊平時的劍法非常好,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卻得手不了,這是他著急的地方。他氣的是項伯這個老東西老糊塗了,擋著劉邦做什麼。

張良早已經看出門道來了,但他暫時還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只能跟著項莊的劍尖和項伯的肚子動用眼睛。但過了一會,眼睛就不好使了,眼前全是肚子和寒光。

他知道,腦袋混亂時,不易思考。就起身離席,走出門外,想清醒一下大腦,然後再想辦法。一齣門,同來的猛夫樊噲就撲了上來,道:「裡面情況怎麼樣?」

張良苦著臉:「要完!項莊那小子在那裡舞劍,但豬都能看出來,是想殺主人。」

樊噲眼珠外凸,大叫一聲,就衝進了房間。一看當時情景,青筋進出,頭髮上指,目眥盡裂。儼然一副要咬人的架勢。項羽雖殺人無數,但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很怕被咬,把腰中劍按住:「客何為者?」

張良在樊噲屁股後閃出來,搶話道:「給我家主人趕車的,叫樊噲。」

項羽一時被驚住了,他見過無數趕車的,但還沒有見過這麼不忍目睹的,只好說:「壯士!喝酒。」

廚子馬上端了碗酒給樊噲,樊噲說了聲謝,幾大口喝盡,好象還沒有喝足。項羽覺得有點意思,就又說道:「賜之肉。」

廚子從架子上割了塊肉,扔給了樊噲。那肉可是生的,今天的人如果不是被餓得死去活來了,根本就不會吃。樊噲就是樊噲,睜著眼睛就咬。在這個時候,項羽就是給他顆地雷,他也敢吃了。

他進來的目的無非就是向給項羽來個先聲奪人,酒當然很容易喝下去,可那生肉的確很不容易吃。樊噲是個急性子,開始還咀嚼,後來乾脆咬下一塊就咽。待吃完足有三斤的肉後,他已經滿臉發青,涕淚齊出。

項羽覺得太刺激了,好象碰到滅絕已久的稀獸,開始了惡作劇:「壯士!再來點酒?」

樊噲眼淚都被生肉噎出來了,但嘴巴仍舊硬著:「臣死且不避,此酒安足辭?沛公先破秦入咸陽,一草一木都不敢動,就等著您來。如此勞苦功高,您卻想殺他,這和暴秦又有什麼兩樣!」

劉邦立即就接上話了,「是啊,上將軍,您是從哪裡聽來的這些鬼話。」

項羽直腸子,「你的人,曹無傷。」

劉邦氣得牙根直癢。

樊噲說完那段話,已經端起酒來,一飲而盡,趁勢把剛才卡在喉嚨裡的肉給衝下去了。項羽鼓掌叫好,讓他坐。樊噲就挨著張良坐下了。

我們今天看樊噲和他的故事,始終覺得他是個人物,敢怒敢言。但別忘了,當時的項羽更是一位人物,相比之下,他樊噲算得了什麼。但樊噲在項羽面前還真就逞了一回大人物,因為他吃生肉喝了兩大碗酒,據西醫介紹說,生肉和酒混在一塊食,使人的膽子變大。

樊噲坐在那裡,怒氣未消。項莊與項伯的劍舞似乎也隨著他的怒氣越來越激烈了。劉邦見項伯的上身明顯慢下來,就藉故上廁所,跑了出來。跑出來的同時,還把樊噲與張良叫上。

劉邦被嚇壞了,人一受到驚嚇,小便失禁的現象就會發生。他跑進廁所,半天才出來。樊噲叫道:「主人,您還是快跑吧,再回去,您真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了。」

張良也道:「沛公請回!這裡一切有我應付。」

劉邦想了想,就令隨從取出白壁一對和玉斗一雙:「白壁是送給項羽的,玉斗是送給范增的,還沒有找到機會,就請你代我送一下吧!」

張良說:「好的。」

劉邦就從廁所旁邊一條小道逃跑了,樊噲也帶著隨從跟在馬屁股後面拼命飛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