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領導不容易,尤其是在飯桌上。當領導不僅僅要有明察秋毫的本事,還要有裝糊塗的能力。有些事,不能搞的太清楚,水至清則無魚,太清楚了就容易得罪人。領導,最重要的還是搞定下屬,而對於下屬,最有效的莫過於在必要的時候裝裝糊塗,這樣你好我好大家好,這樣才能得民心,才能讓別人為自己賣命。
壹
如果我們回過頭去看看西周王朝,會發現那簡直就是一個絕對的黃金時代。但凡喜歡冷兵器的兄弟都會對那段日子陶醉不已。其實很簡單,因為那段時間的人還沒有那麼複雜。
複雜的人也有,但這樣的人很少,這很少的人裡邊的幾個被後人稱為聖人,其他的被稱為大盜和姦佞。這是典型的後人的思維方式,所謂成則王侯敗則寇是也。總之,除了聖人和總是被聖人幹掉的大道和姦佞外,其他人中都很簡單,用當下的流行語來說就是,很傻很天真。
因為頭腦比較簡單的緣故,所以聖人為了幫助他們,讓他們過的更加愉快,社會更加融洽,便設計了一套複雜的禮儀。這套禮儀把一個人從尚未出生到死後被後代祭祀的方方面面都謀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它會告訴你說如果你是個女的而且想生一個聰明有為的兒子的話,那麼你在懷孕的時候就應該注意以下事項:不能側睡,不坐席邊,不單腳站立,不吃帶有詭異味道的東西(換句話說就是不嘗異味),如果肉切的不好看的話就不吃,席子沒有放正的話也不能坐,眼睛不能四處張望,不能看到詭異的顏色,不聽輕浮的音樂,除此外還要聽盲大叔唸詩,嚴肅的聽別人講正事。
因為聖人是大家公認的非常聰明,所以這套禮儀很快就被大家認可而且實踐了。即便聰明睿智如天子,也概莫能外。反而,他們要更為嚴格地遵守這套東西,意思好像是說,雖然我們沒有聖人聰明,但我們可以通過遵守這套禮儀成為有地位的人。當然,做到極致就是天子。
如此看來,孔子是這套理論的超級信徒。在他的年代,大家都已經自認為比較聰明了,所以對這套從聖人那兒流傳下來的禮儀也就不怎麼上心。但孔子不一樣,他不僅僅自己對這套東西頂禮膜拜,還要求天下的人都跟著他一塊瘋狂。
可惜的是,人類社會一向就對瘋子沒有太大的包容度,古今中外都是如此。所以,孔子一生過的並不是很順利,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遑遑如喪家之犬。他帶著一群弟子在中原大地上做了一個巡迴演出,可惜觀眾太少,而且普遍反映說票價嚴重不值,所以孔子到最後也只能把他對那些老破爛傳授給弟子。
孔子的弟子都不是膿包,他們也自認是是比較聰明的一群。所以,雖然大部分人對孔子畢恭畢敬,但他們對這堆老破爛用魯迅先生教導的「拿來主義」的眼光進行一番取捨。古為今用,從而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後人把這群名聲赫赫的弟子分為德行、政事、言語、文學四類。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弟子都過的那麼風光,他最好的弟子之一子路就因為規規矩矩地聽繼承老傳統而被人殺死了。
故事是這樣的,子路跟著孔子混了好多年,覺得自己應該大展拳腳,便離開孔子,到衛國去做大夫。當時衛國的執政是孔悝,他老爸在世的時候把衛國太子蒯聵趕到了國外,立太子的兒子輒做國君,他的母親則是蒯聵的姐姐。老爸去世之後,他的母親耐不住寂寞,便跟一個長得陽光燦爛的小白臉諢良夫私通了。做下了這見不得人的事情,他母親便跟渾良夫合謀,準備迎立太子蒯聵,而廢黜國君輒。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渾良夫與太子並躺在一輛小車上,用女人的衣服蓋住頭臉,混進了孔府。行動緊接著開始了,太子的姐姐孔悝的媽媽揮舞著柺杖在前面開路,後邊跟著太子、渾良夫等人。他們把身為執政的孔悝逼進廁所,然後逼著他訂下改立太子蒯聵的盟誓。
子路聽說了這一變故,便雄赳赳氣昂昂地跑到孔府,帶領一群人攻打作亂者。太子蒯聵覺得這傢伙實在過於礙事,便派了兩個人去圍攻他。在打鬥中,一個傢伙砍掉了子路的帽帶,也就是所謂的冠纓,帽子立刻就搖搖欲墜了。
這一刻,偉大的聖人靈魂附體了,子路不顧周圍的刀光劍影,而是大喊一聲,君子死而冠不免,扶正帽子,站直身體,馬上便被人砍成了肉醬。
貳
子路這麼死了,訊息傳到孔夫子耳朵裡,他實在傷心透了,還為此罷吃了好幾頓的肉醬。天知道,這老人家會不會在背後想,要當年沒有向弟子們千叮囑萬囑咐說作為一個君子一個有地位的人是不能不戴帽子的話,那麼子路估計也就不會死的這麼慘了。
相比之下,同樣的帽帶斷了,唐狡和淳于髡的運氣就好的太多了。正所謂絕纓常有,而為此而死並不常有。
唐狡的故事得從楚國大臣子越說起。子越名為鬥越椒,是若敖氏族人。若敖這一族在當時楚國是跺跺腳,大地都得發抖,正是所謂的豪門望族。
子越椒剛出生的時候,時任令尹的子文是若敖族裡的老大。當別人都在祝賀子越椒老爸司馬子良的時候,只有令尹子文一副憂心忡忡非常不爽的模樣。可想而知,司馬子良肯定被他這副樣子嚇倒了。
他跑去問老大說,我生了個兒子難道不好嗎,怎麼老大你整天哭喪著臉。子文看了他老半天,說,兄弟啊,你還是這個小孩做了吧。
司馬子良驚訝得舌頭都伸出來了,他遲疑地看著老大,希望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子文說,那小孩熊虎的樣子,豺狼的聲音,整個一副狼子野心的模樣。如果現在不殺他,以後他會害了整個若敖家族的。
子良看著兒子虎頭虎腦的樣子,把子文的說法完全置之腦後,來了個不做理會。子文臨死的時候,他把家裡的人都召集在一起,說,一旦子越椒執政的話,你們就離開楚國,走得越遠越好,這樣才能夠免去禍害。
子文人很聰明,可惜還是沒人聽他的。子越椒很快就做上了楚國的令尹。但那傢伙仗著家族勢大,一向就不太把國君楚莊王放在眼裡。更何況那傢伙認為打小跟國君呆在在一起玩耍,就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傻愣愣的王子能幹成什麼大事。所以,楚王的寶座放到楚莊王的手裡實在是浪費,而自己,無疑才是楚王的不二人選。
所以,他趁著楚莊王在周朝外邊炫耀武力的時候,幹掉了朝裡頗有實力的大臣伯有,控制了都城,然後把隊伍帶到邊境,準備阻擋楚莊王回國。同樣是年輕人,剛剛摸完周天子屁股的楚莊王比子越椒強多了。如果做一下比較的話,子越椒的戰鬥力、生命力和智謀大概分別是90,80,60;而楚莊王的則是80,85,90。也就是說在智謀一項,莊王比子越椒多了不少。其實,給子越椒智謀60分的主要原因還在於他身上流淌著若敖族的血液,分數給太低對不起若敖族的牛人們。
從外邊打完硬仗回來又碰上了這麼一塊硬骨頭,楚莊王於是跟子越椒玩起了捉迷藏。他把軍隊這邊放一點,那邊放一點,搞得子越椒頭暈腦脹。趁他精神萎靡不振,處於嚴重疲乏狀態的時候,及時派出己方的神射手養由基,向子越椒挑戰。他們隔河相望,互相朝對方射三箭,不能躲避,死生有命。
子越椒當然是完全不把這個地位低下的養由基放在眼裡。但當他三箭射完對方毫髮無損的時候他開始後悔了,養由基只射了一箭,子越椒便嗚呼哀哉了。主將殞命,剩下的兵將毫無鬥志,楚莊王順利平定叛亂,班師回朝,怎一個得意了得。
叄
回朝不久,他決定犒賞有功將士。他在王宮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宴會,從早上大吃大喝一直到晚上。
按照春秋的規矩,重要的宴請一般是要事先佔卜的,而且白天和晚上要分開進行占卜。拿一個破龜殼過來,寫上,享王於晝,吉否?或者夜相王,吉否?當你陳國內亂,陳敬仲跑到齊國。齊侯很欣賞他,常到他家喝酒。一次,齊侯從白天喝道黃昏,意猶未盡,便吩咐掌燈,打算將喝酒進行到底。但被陳敬仲拒絕了,他告訴齊侯,他只占卜了白天請君喝酒,沒有占卜晚上,所以這違反了禮儀。齊侯雖然有些掃興,但還是很尊敬這一說法的,便泱泱而歸了。
還好楚莊王沒那麼多講究。要他也跟孔夫子一樣理想,跟陳敬仲一樣頑固的話,那麼就不會有以下的故事了,當然,我們的主人公之一唐佼,也就沒他什麼事情了。
古人的酒跟現在的酒事實上並不是一個概念,如果一個傢伙醉醺醺地向你誇耀說他喝了好幾斤酒的話,那麼一定是啤酒;反之也成立,不過要把啤酒換為古人的酒。
這幫君臣從早到晚喝了個天昏地暗,如果他們還像平時一樣清醒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肯定得發生點什麼。否則,這場酒不容易完結。對此,商紂是最好的例子。在他的導演下,中國歷史上出現了最瘋狂的一次宴飲,他們懸肉為林,流酒為池,男女吃喝隨意,喝高了便無所顧忌,於是男女裸相逐其間。這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宴飲就是因為沒搞出什麼大事,所以才轟轟烈烈地一直上演到武王征伐的年代。當然,其間,有人喝醉了,一頭栽進酒池裡成為泡酒料,有人縱慾過度一命嗚呼,還有人莫名其妙的身遭慘死,這些因為史無確考,所以只能暫且按下不表。
他們都喝的高興異常,借用專業術語,叫喝高了。喝高了的人最顯著的特徵是意識跟自己的行為嚴重失調。在這種情況下,用巨大的嗓門說悄悄話是常事,而不由自主地做一些平時想做而不得的事情亦屬平常。於是,這個流傳千古的故事便發生了。
現在看來,楚莊王也是喝高了,他看著這幫跟著自己南征北戰的好兄弟,心裡實在是高興極了。為了好好犒勞他們,他把後宮最漂漂的許姬叫出來陪酒。
許姬的出場真是驚豔極了,尤其是在一群七分醉意產生八分色膽九分放肆的武將面前,只是礙著君臣的意識,才不十分無禮,好歹把種種罪惡的衝動壓制住。當然,這對年輕人和老人,對血氣旺盛的和老成持重的得區別對待。很顯然,唐狡屬於前一種型別。
許姬的出現當然給宴席帶來了更大的活力,差不多快沉寂下去的場面一時間又鮮活起來,彷彿一個火星被仍進了一堆乾柴。
如果要評選這世界上什麼東西最不守規矩的話,那估計就是風了。清朝的一個文人非常深刻地認識到了風的這一劣根性,當時正在聚精會神地默誦詩文,可惜一陣清風吹過,不但攪斷了他的思緒,還把書頁搞得亂七八糟,更不要提從筆架上摔下來的毛筆,濺了他一臉墨水。於是此君勃然大怒,信口吟出一句「清風不識字,何來亂翻書」。不久之後,被人告發,說這是影射統治者滿族人民不識漢字,沒文化,結果落得個身死家殘。
由此,風經常搗亂,在這兒也是這樣。大家正喝的高興呢,一陣風莫名其妙地吹出來,頓時大廳一團漆黑。許姬剛進大廳的時候便感覺進了狼窩,覺得渾身不自在。這回燈熄滅她更是心裡緊張,於是快步往莊王那邊趕。走了幾步,發現不對,一隻毛毛躁躁的大手把她的小手一把拉住了。她掙了幾下,總算掙開了,還順手扯斷了那傢伙的帽帶。
手裡握著鐵證,她嬌憨地喊一聲,大王,便快步摸索到了莊王的懷裡。到了安全之所,她對莊王說,您有個臣子不老實,對我無禮,我已經把他的帽帶扯下來了。
楚莊王一聽,這是要命的活啊。
興許他正在興頭上,並不想破壞這君臣間難得的氣氛,於是趕緊下令讓所有的大臣都扯掉自己的帽帶,君臣來一場痛痛快快的絕纓會。
當天,自然是什麼也沒有發生。許姬雖然甚為不滿,但也無計可施。君臣盡興而罷。
後來,莊王帶隊去攻打鄭國,不料被鄭國的伏兵圍困,這時候一員虎將單槍匹馬衝進重圍,救出了楚莊王。這人正是唐狡。事後莊王厚賞群臣,計唐狡頭功,讓他發表獲獎感言的時候,唐狡動情地說,我就是那個絕纓會上對許姬無禮的人,蒙大王您不殺之恩,所以今日捨身相報。
肆
這麼看來,絕纓未必是壞事。當然,還有淳于髡為證。
在當年,有這麼一種職業,他們呆在君王的左右,主要以表演各種滑稽的事情或者說各種笑話來取悅君王。可說是現在相聲、小品的祖師。他們混好了也就有膽量除了純粹給君王取樂之外表達一點自己的觀點和看法。有些還會被君王重用。其中有個叫淳于髡。
他是戰國齊威王的臣子。這傢伙除了會講笑話之外,還機智多辯,所以齊威王經常讓他出使外國。齊威王八年,楚國攻打齊國,大兵壓境。齊王讓淳于髡去趙國搬救兵。給他齎金百斤,車馬十駟做公關的資本。不料淳于髡仰天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花枝招搖,連帽帶都笑斷了。威王對他失禮的表現很是詫異,料想他如果不是突然得了羊癲瘋或者吃了含笑半步癲的話肯定就是遇上什麼亙古未有的好玩事情了。
於是,威王滿心好奇的問,先生,怎麼這麼好笑啊,這東西雖然少了點,但反應不用這麼激烈嘛。
淳于髡說,我哪敢嫌少呢。就是突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情了。今天早上我在道路旁邊,看到一個農夫左手拿個豬蹄,右手端一杯酒,嘴裡唸唸有詞,祈禱說希望種子遍灑地裡,肥料應有盡有,穀物豐收,堆滿家裡。手裡拿的東西少卻有那麼多的要求,好笑啊真是好笑。
威王想想也覺得好笑,於是又給了他黃金千鎰,白璧十雙,車馬百駟。淳于髡帶著這些東西浩浩蕩蕩地到了趙國,趙王歡喜之下,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國聽說,晚上便撤走了。
由上邊我們也可以看出,男人頭上那頂帽子的確戴的很不容易。尤其是,帶子極其容易松落。無論是別人弄斷的還是自己弄斷的。古人一直對項上人頭比較關心,看來是另有原因,既然要隨時管著自己的帽子,當然增加了對腦袋的關注。
現在回頭對絕纓做一個總結的話,我們可以發現,絕纓與腦袋並不成正比,這個跟外部環境密切相關。因此,我們需要把目光轉向楚莊王,那才是絕纓會的真正主角。
伍
說起來,楚莊王有些出身不正。原因在於他老爸。
他老爸是楚太子商臣,後來的楚穆王。他爺爺四十多歲的時候想起來要立個太子,便找了令尹來商議。令尹反對立商臣,說大王您現在身強力壯春秋尚高,何必著急立太子呢。何況按照楚國的習慣,一般是小兒子當楚王,以後您可能會反悔,立其他的人做太子。這個商臣面目不善,一看就不是好人,如果以後你把他廢掉的話,恐怕會作亂。
這個令尹也是個聰明人,可惜楚王還是不聽他的。於是商臣成了太子。過了幾年,楚王后悔了,想廢掉商臣,立王子職。商臣還是很有政治眼光的,他早早的便在老爸周圍安插了眼線。眼線向他報告了這一傳聞,但不能得到準確的訊息。
他去問他的老師潘崇怎麼才能知道楚王的準確想法。這個傢伙雖然是太子的老師,但在朝裡沒幾個人看的其他,所以也就沒什麼權力和威望。他老早就想著等太子上臺之後好作威作福,現在一看煮熟的鴨子就要飛了,一拍大腿便想到了一個妙計。
太子商臣按照潘崇的吩咐畢恭畢敬地去拜訪他的姑姑江羋,說前天我去打獵收穫頗豐,明天晚上請您老人家大駕光臨小侄府邸,嚐嚐鮮。江羋第二天傍晚老早就去了太子府。但發現全然沒有打算招待貴賓的樣子,商臣懶洋洋地出來打個招呼說,宴席馬上就開始了。然後一進去就老半天不出來。
江羋傻呵呵的坐了老半天,連茶水都沒討到一杯。後來,商臣總算出來了,宴會開始,但一星半點野味都沒有。江羋一腔怒火實在忍不住了,她指著商臣的鼻子大罵,你小子!難怪你老爸要廢掉你立王子職呢!
商臣這下明白了楚王的心意,又找到潘崇。潘崇問他,能屈居人下嗎?不能。能逃亡他國嗎?不能。能幹大事嗎?能。於是,商臣帶著東宮屬下的軍隊包圍了王宮,逼死楚王,自立為楚穆王。
因為老爸逼死了自己的老爸當上楚王,自己才得以在老爸死後繼承王位。雖然順理成章,雖然春秋逼死老爸兄弟的事情多了,但莊王還是覺得心中有些不自在。加之楚國幾大豪門輪流坐莊,把持朝政,大有凌駕於君王之上的態勢,所以他繼位之後先採取了守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