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薄」,就是味道比較淡,換個說法是不夠醇厚,酒精度太低。因此,這可算是歷史上最昂貴的酒質鑑定,由此看來,楚宣王可說是質量檢測監督局最早的祖師。無論是魯國還是趙國,無論是以次充好還是酒質使然,反正得罪了盟主,結局都只有一個:那就是要受到懲罰。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雖然常說略備薄酒以待來客,但話可以這麼說,事卻不能這麼做。
壹
因為這次酒宴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我們得從獻酒的禮儀說起。
在西周的時候,一般是周天子才有權利彙集諸侯,諸侯進貢各地的土特產,進獻自家釀製的美酒,再向天子彙報一下自己國土上的情況。當時彙報的東西一般都很家常,宴飲的氛圍也很好,天子也不會讓他們空手而歸,高興了就給他們幾件平時使用的東西,讓他們奉若至寶地拿回去。
到了東周,周天子沒了力量,錢財也沒有,窮得呱呱叫。而諸侯這時候也不怎麼來朝貢了。諸侯們一方面不把天子放在心上,另一方面他們又覺得缺少點什麼。
這時候管仲上場了,他是大家公認的春秋第一號人物。他告訴大家,我們要立個諸侯的盟主,叫霸主也行,叫方伯也行,天子幹不了的事情,讓他來幹。大家都恍然大悟,對管仲的高見佩服不已。這時管仲趁機推出了首任霸主的人選——齊桓公,大家還處於剛剛的興奮之中,也就沒有人反對,所以齊桓公的第一任霸主就做成了。
當霸主還是有很多好處的。其中一點就是諸侯要向自己在上貢。
據說當年雅典無非希臘聯邦其中一個小小的邦城,但因為它在抵抗波斯人入侵中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從而變得在異常突出。趕走波斯人之後,聯邦決定在雅典設立金庫,以籌備資金建立軍隊以抵抗外來入侵。一夜之間,雅典人發現自己有錢了。其他的各個邦城每年都向雅典無條件輸送眾多的錢財,雅典人發現自己差不多什麼都不用作,因為雅典辛辛苦苦做上一年的總收入不過是各城進貢數的五分之一。
這成了雅典幸福的來源,口袋裡有錢,心裡不慌,他們於是心平氣和地搞學術,玩音樂,聽戲劇,把希臘文明推向了高潮。
春秋的霸主國就差多了,不僅沒那麼多錢,還要隨時準備開拔,去擺脫小弟們之間的糾紛。而且霸主是輪著做的,誰強誰做,齊桓公仗著管仲做了一屆,馬上便讓位給晉文公,晉國做的長久一些,但中間也不斷受到秦穆公、楚莊王的騷擾。當然,緊接著夫差、勾踐這對生死冤家橫空出世,愣是作了諸侯的盟主。
戰國的盟主就更多了,變得也更快。我們這次事件的主人公楚宣王便是其中之一。當盟主是有徵會諸侯的權利的。有事沒事都可以把諸侯國叫上,大家敘敘舊,小國給大國進獻禮物。
當時進獻的禮儀已經完全不成樣子了。這其中春秋時期的那幾個霸主功勞最大。齊桓公還行,因為是第一個,所以比較老實;晉文公剛成為霸主,便撥不急待地向天子請求,讓他以天子的禮節下葬,天子明確表示反對,他也就不好說什麼了;剩下的幾個就不那麼好對付了,因為他們都是野蠻人。
楚國號稱荊蠻,在諸侯國都規規矩矩地做公侯伯子男的時候,他已經自稱為王了,跟天子平起平坐。天子不能奈他何,中原的諸侯國還有西邊的秦國也惹不起他,所以只能在文字上玩一玩褒貶的小遊戲,事實上是默許了。齊桓公想摸一摸這老虎屁股,就帶著諸侯殺到了漢水邊上,說我今天就是想來問問,當年昭王南征楚國,怎麼一來不復返呢?而且你們好幾年沒有向天子進貢了,搞得天子沒有瀝酒的苞茅,你們該當何罪?
周昭王當年南征,在渡漢水的時候被當地的老百姓使詐,乘著一艘膠粘的船就上路了,到了江心膠質溶解,船呼啦啦的往下沉,昭王當然也一命嗚呼了。所以這怪不得楚國,當時這地方還不姓楚呢。至於進貢苞茅的事情楚國倒是承認了,說這個我們會研究考慮的。
齊桓公打算以武服人,便帶著楚國派來的使者到諸侯的軍隊面前炫耀了一番,這使者顯然見過大世面,對這些棍棍叉叉毫不在意,說我們楚國啊,以漢水為護城河,以方城為外城,然後鼻子哼哼,就懶得說下去了。齊桓公也明白意思是就憑這點小三腳貓,顯然是奈何不了他們,雖然很生氣,但也無可奈何,只好退兵。
吳王夫差更離譜,按照禮節,一羊、一豬、一牛為一牢。招待天子最為隆重,用十二牢;諸侯次之,用七牢;卿用五牢。夫差派人去跟魯國說,宋人招待我用百牢,你們也要一樣。魯人跟周天子關係最為親密,對周代的禮節也最為看重,因此自然不幹。夫差理直氣壯,說,你們以前招待晉國的正卿範鞅都用了十一牢,招待我用百牢不為過。
魯國很委屈,說那是因為範鞅掌握晉國的大權,不這樣就要討伐我們。吳王才不管這一套呢,他說你不照做我也一樣討伐你。魯國沒辦法了,只好乖乖地進獻百牢。
春秋的禮儀被所謂的霸主、野蠻人們破壞的差不多之後,後人就更加肆無忌憚了。當然,也就發生了我們的這個故事。
貳
這故事有兩個版本,先說第一個。
在楚宣王的任上,楚國終於徹底滅掉了陳國和蔡國,直接把勢力推進中原。這時候的楚宣王隨便跺一跺腳,其他諸侯都膽戰心驚一番。據說他的令尹叫昭奚,他經常在其他諸侯面前耀武揚威,作威作福。
宣王很奇怪,想這幫諸侯怎麼回事,那麼怕他。大臣江乙告訴他說,昭奚但凡跟周後打交道,要做什麼決定的時候都說這是楚文王的意思,諸侯就不敢有意見了。所以,他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可想而之宣王在北方諸侯國的震撼力。
宣王召見諸侯,魯恭公去晚了。不知道為什麼,魯國人喜歡吃到,從春秋時期各國盟會開始,他們就不斷地遲到。為此魯公沒少吃苦頭。也因為去太晚,盟國往往把魯國國君扣留起來,不讓他回國,以示懲戒。可惜,魯人估計比較憨厚,有時候還頗為頑固,因此屢教屢犯,老不悔改。
其實遲到了也沒什麼,一般的做法是不讓遲到的國家與其他國家簽訂友好協議,另外再把國君管起來,暫時不讓他回國。不過這次有所不同,首先盟主是楚宣王,楚人一向比較狠;其次,魯恭公遲到不算,還弄虛作假。
估計楚宣王也是懶得跟魯人計較,遲到就遲到吧,也讓他們參與盟約,儀式也是照舊,你得給我獻酒。想當時,宣王肯定已經品嚐過不少國家進獻的酒了,即便平時滴酒不沾,那練也練出對酒的鑑別能力來了。所以,魯人想矇混過關,沒門。
宣王喝第一口的時候,他覺得很奇怪,把侍從叫上來了,這是酒嗎?
這樣的疑問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宣王的老前輩楚共王時期,晉楚兩國在鄢陵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仗。他們乒乒乓乓地打了一整個白天,晚上休整,準備來日再戰。楚國令尹子文回到營帳就讓侍者端水來,他實在渴壞了。
他喝了一口,問侍者,這是酒嗎?
不是。
再喝一口,再問,是酒嗎?
不是。
於是他痛喝一氣。
於是醉倒了,這真是酒。子反嗜酒,侍者為了討好他,沒有給他倒水而是倒了酒。
第二天凌晨楚共王讓人召子反商議,使者回報說令尹身體不舒服,來不了。楚共王很心疼,親自去他的營帳。在掀開門的一霎那,他聞到了刺鼻的酒味,一切都明白了。
他給子反留下一封信,說,這場仗靠的就是令尹你,可是你竟然在戰場上喝醉了,還能怎麼辦呢?然後便扔下軍隊和子反回國了,子反一覺醒來,看了信,羞愧難當,便自殺了。
楚人顯然很喜歡懷疑,這樣一方面有利於知識的傳播,另一方面也容易導致破壞。宣王的疑問是第二種。
侍者很小心地看著楚文王說,這是魯恭公獻來的酒。
這時酒嗎?
宣王怒了,他很生氣。想象一下如果有人明目張膽地把假做到了小布什前面,他能忍受嗎?本拉登、薩達姆就是最好的例子。
禁止魯國在盟會上的一切外事活動,把魯恭公抓起來,關進小黑屋子,不要給他吃的。宣王決定行使他的盟主權利。
訊息傳到了魯恭公那兒,這不是一個吃軟飯的主。歷史上傳聞他是一個力圖振作的國君。那時候的魯國早就淪落到跟鄭、宋一個級別,是典型的小國家。而且國內長期由季孫把持朝政,季孫、叔孫和孟孫三家把魯國的土地和人口瓜分的差不多了,充其量就是年初年尾給國君獻上點吃的穿的玩的。所以公室基本沒什麼力量。
魯恭公即位之後也想振作,其中為後人所津津樂道是,他曾經派遣使者,帶著賜給的粟米三千鍾,去請大隱黔婁來做魯國的宰相,不過被拒絕了。
他聽說楚宣王借酒的事情發飈,登時火了,我好歹也是周公之後,名正言順的皇黃氏宗親,論爵位我是公爵,是理所當然的諸侯的老大,現在委曲求全違背禮儀給你獻酒已經是夠給你面子了,居然還吹毛求疵,挑三揀四,這樣的盟會,不開也罷。一甩手,便帶著人馬回國了。
這自然是火上澆油,宣王更加憤怒,當上盟主沒幾天,就有這種二流國家跳出來張揚,以後還怎麼混啊。於是,跟齊國打聲招呼,兩國軍隊立刻壓倒了魯國的邊境上。
其他的諸侯國當然是站著看熱鬧了,他們早就學會了作壁上觀,這樣既可以娛目又可以儲存實力,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魏國沒閒著。他已經覬覦趙國很久了,只是一直礙於楚國的壓力,不敢貿然動手。眼看楚國現在無暇西顧,他果斷出兵,攻打趙國,沒過幾天,便把趙國的都城邯鄲包圍了起來。
包圍邯鄲這件事在歷史學家的筆下撲朔迷離的,還沒有特別準確的說法。有人說包圍沒幾天就攻下來了;也有人說這一包圍就是整整的三年,秦國趁機猛揩魏國的油水,佔領了好幾個地方,邯鄲這塊地方對於魏國來說已經是食之無味、棄之不捨的雞肋,再耗下去沒什麼意思,於是魏國主動撤圍,魏國趙國和解。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總之,魯酒沒味道,宣王很生氣;宣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叄
有這個故事產生的第一個聯想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城外有個池,池裡有些魚,魚兒沒了水,全部死光光——這中間怎麼聯絡起來的呢,就是城門失火了。同理,魯酒沒味道,宣王很生氣,發兵打魯國,魏圍邯鄲城,也就這麼稀裡糊塗的就聯絡起來了。
這種稀裡糊塗但絕對不能視而不見的聯絡還有很多。
晉國打算擴張自己的領土,便打上了虢國和虞國的主意。第一步是讓他們分化,然後各個擊破。在晉國和虢國之間隔著虞國。晉國國君有兩樣寶貝,天下聞名,一是屈產的寶馬;一是出自垂棘的玉壁。大臣荀息跟國君說,如果我們把這兩樣東西送給虞國國君,他肯定會答應我們借道去攻打虢國的要求,這樣兩國就會決裂。
晉君捨不得,說,那是寡人的寶貝啊。
荀息笑了笑,說,這兩樣東西放在虞國跟放在晉國沒什麼兩樣啊,不過放在裡邊和外邊的區別罷了。晉君看他那麼自信,想想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答應了。
虞君見了這兩樣寶貝果然高興得手舞足蹈,大臣宮之奇進諫說,晉國不會這麼便宜我們的。他們是想滅掉虢國之後再滅虞國。所謂嘴唇沒了的話,牙齒就會感到寒冷,我們和虢國的關係也是這樣。所以,千萬不能答應。
虞君早就被這巨大的糖衣炮彈打得不分東西南北了,那還管這些,不僅答應了,還主動要求幫助晉國攻打虢國。一次、兩次、三次,一年、兩年、三年,虢國的晉國的不斷打擊下滅亡了,晉國大軍在回師途中,借虞國國君款待他們的機會,順利進入虞國都城,輕而易舉地滅了虞國。
晉君當然對他的寶貝念念不忘。虞國滅了,屈產之乘與垂棘之壁又回到晉君手裡。他拿著玉璧說,這沒有什麼變化,可惜啊,馬老了。
春秋時期大家都很喜歡幹一件事情,就是千方百計地進入別人的都城,然後輕而易舉地把核心機構一鍋端掉,這樣國家也就滅亡了。想來,當時還沒有先進的攻城器械,城市攻堅太過吃力,所以能不費勁地進入別人都城當然是上上之選。所以,很多滅國的事情都是發生在飯桌上的。
息國國君息侯和蔡國國君蔡侯娶了陳國的一對姐妹,蔡國夫人是姐姐,早幾年出嫁。當妹妹息媯出嫁到息國,路過蔡國的時候,蔡侯說,這是我小姨子啊,便「邀請」她到蔡國都城做客。在飯桌上見面之後蔡侯立刻就後悔了,認為自己真是虧大了,妹妹比姐姐可是漂亮多了。
蔡侯脾氣比較臭,習慣不太好,因此在作風上也不太令人人滿意。他看到小姨子之後就有點把持不住,對其動手動腳。最後,小姨子走了,他還戀戀不捨地鬱悶了好多天。
息媯到了息國之後,就把她所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向夫君敘述了一番。直說得息侯怒髮衝冠,大丈夫有愛妻而不能保護,那還算什麼男人。
冷靜下來之後,他分析了一下形式,認為憑自己的力量肯定幹不過蔡國。於是他派人跟楚文王說,蔡國最近跟北方的諸侯聯絡很緊密,有叛變您的傾向。我們合夥把他幹掉吧。楚文王早想教訓教訓蔡國,就答應了。
息侯假惺惺的派人去請蔡侯來息國吃飯,說感謝您上次對息媯的熱情款待。蔡侯對息媯還是念念不忘,正想找機會再見幾次。於是樂呵呵的答應了。蔡侯離開都城沒多久就後悔了,因為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楚國軍隊。
蔡侯被帶到楚國。關了好幾天的黑屋子之後,他被放了出來。這傢伙越想越來氣,於是跟楚文王說,息媯真是天底下鮮有的美女啊,大王您要是看見她的話,肯定會被她迷上的。
楚文王被他說得心動了,加之蔡國這時又進獻大批的珠寶,所以便把蔡侯放了回去。
過了幾天,楚文王忽然出現在息國,息侯很驚訝,但仍舊開啟都門,迎接楚文王大駕光臨。楚文王當然不客氣,帶著手下進去就大吃大喝。酒過三巡,楚文王說,聽說你最近娶了個夫人,何不叫她出來見上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