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魯酒薄而邯鄲圍——最昂貴的酒質鑑定

息侯很為難,按照當時的禮節夫人是不能隨便走出後堂的,更不能隨便見別的男人。但他知道楚國一向就以蠻夷自居,對所謂的禮節本來就不太看重,何況跟現在的楚文王也沒什麼道理可講,人家拳頭硬啊。

無奈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叫息媯出來。果如蔡侯所稱,楚文王一見之下神魂顛倒,不過並沒有忘記吩咐手下人動手。

這幫野蠻人登時掀翻桌子,亮出家夥,見人就砍,在外的軍隊立刻行動,分別攻佔各種要據點,控制住息國的大臣。息國,就這麼完了。

楚文王把息媯帶回楚國,沒多久就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但是很奇怪的是,息媯從來不主動跟楚文王說話。文王很奇怪,問她為什麼,她回答說,我一個婦人,而有兩個丈夫,既然不能死,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息媯也被人們稱為「桃花夫人」,當真是豔如桃花。看她那麼美豔的臉卻總是愁眉不展,文王很心疼,覺得對不起她。為了討好他,他派兵攻佔蔡國,再次俘虜了蔡侯。

文王死後,息媯再次失去了丈夫。文王的弟弟令尹子元早就對她的美貌垂涎三尺,只是攝於文王的聲威,他不敢有所舉動。文王一死,他立刻把家搬到息媯住所的旁邊,整天又是奏樂又是跳舞,想誘惑息媯。

息媯在牆這邊嘆息到,這音樂在先王(也就是文王)當年是用來鼓勵出征的將士的,現在令尹不想著怎麼征伐帝國,卻只整天想著到我這個寡婦的面前奏樂跳舞,應該嗎?

僕人把夫人的這個話告訴了子元。子元感到很慚愧,感嘆道,婦人尚且沒有忘記征討敵人,怎麼我反而忘了。於是出兵鄭國。但子元並沒有完全忘記息媯,從鄭國回來後,他乾脆搬進了文王的宮殿,想強迫息媯順從自己。其他的大臣們都看不下去,於是乎群起而攻之,把子元也滅掉了,立息媯的兒子為王。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

還是宣王盟會諸侯,這次魯國表現挺不錯。他們沒有遲到,魯恭公也沒有過激的表現,雖然酒仍然是薄酒,但卻莫名其妙地被換成了厚酒,於是也就避免了被攻打的命運。

故事是這樣的:當時趙國和魯國都向宣王獻酒。但兩個國家釀酒的標準估計不太一樣。這跟他們的民風有關係。所謂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都是些鐵骨錚錚的漢子,所以喝起酒來也很豪爽,一般的酒精度當然太白水了,所以釀的酒度數相對要高一些。

而魯國是所謂的周公後裔,周禮僅在於茲,遵紀守禮的風氣很盛。後來更是出了高材生孔子,他給魯國大地帶來了另一波崇尚禮節的浪潮,於是乎,套在脖子上的枷鎖也要多一些,重一些,喝起酒來講究個節制,做起事來講求中和之美,所以酒精度相對要低很多。孔子就是這方面的優秀代表,他也喝酒,不過從來不喝醉。

因為是同時獻酒,所以兩個國家的酒在感覺上差別很大。楚國人估計也好酒,而且對魯人的婆婆媽媽和超低度數不感興趣。主管進獻飲食的官員被趙人進獻的酒吸引住了,濃烈的酒香不斷的飄進他的鼻孔,他忍不住就想痛飲一番。但進獻給楚王的酒顯然不能讓他滿足願望,於是他便讓趙國人再送些酒過來。

也許是趙人帶來的酒本來就不多,也許是他們早就不能忍受楚國大小官員仗著楚宣王作威作福,來了個不理不睬。這把這個主管宣王飲食的官員氣壞了。

光明正大地報復他沒有那麼高的智慧,也沒有那膽量,但是背後動手腳,從中作梗還是輕車熟路的。

於是,他把兩個國家的酒調換了一下。這樣,魯酒薄就成了趙酒薄。當然,結果一樣。趙酒沒味道,宣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宣王就沒給趙國申辯的機會,召喚一聲,就帶兵圍了趙國都城邯鄲。

這個故事除了告訴我們這個世界存在很多可能外,還告訴我們,有時候搞定小人物比大人物更加重要。

俗話說得好,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孔夫子也曾曰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真是真理啊,千載之下,很難再聽到這種至理名言了。小人,過於親近容易忘乎所以,侍寵撒嬌,幹出一些無法無天的事情來;要疏遠了呢則會產生怨恨,有了怨恨,他們便會明裡暗裡給你找麻煩,特們習慣於或者背後阻撓,從中作梗;或者給你打折扣,讓你的努力付諸流水,卻又徒呼奈何。

宋國有個大臣叫華元。宋國要整修城池,他到工地上巡視。工人們一看他來,就唱起歌來了:腆著大大的肚子,瞪著大大的眼睛,鬍子滿腮,丟盔棄甲地跑回來了,丟盔棄甲地跑回來了。

子元很鬱悶,於是派僕人出馬對歌:牛皮有的是,犀兕還很多,丟甲怕什麼?

工人們再唱:就算你的牛皮多,油漆又怎麼辦?

僕人沒詞了,他只好向主人求救,可惜華元也沒什麼話好說,他讓僕人趕緊駕車離開,說,他們人多,說不過他們。

其實工人們說的是華元跟鄭國打了敗仗逃回來的事情。

鄭國的公子歸生接受了楚國的命令,帶兵攻打宋國。華元是執政大臣,所以要帶兵抵禦。開戰前,華元殺了一頭羊,招待宋國的勇士們。羊斟是華元的車御,相當於專車司機。可惜想象得出來,這種人非常難纏,原因如下。

首先,他們往往是有一定的實力或者有一定的背景才能做到這個位置的。具體到春秋而言,卿、士大夫尤其是執政大臣的司機和保鏢(也就是車右)往往要智勇雙全,而且還要經過占卜,認定他是合適的才行。

其次,這樣的人能夠直接接觸大人物,所以眼界比較高,不但對一般人嗤之以鼻,一般的大夫他們也不放在心上。

再次,因為習慣比較差,所以如果你得罪了他的話,你會憑空惹來很多麻煩。

因此,有大事情的時候一定要注意搞定這種人。華元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

他把這鍋湯湯水水分給諸位勇士,順便補充一下,這在春秋時候叫做羹,準確的解釋是帶汁的肉。也就是說,把肉放進鍋裡,添少許水份,加入各種香料,一鍋熬出來,就成了。所以華元分給各位勇士的就是這種東西,誰他都分了,唯獨沒有分給羊斟。

不知道他是忘了,還是他認為羊斟這小子不該享受這種待遇。反正羊斟興高采烈地在鍋邊站了老半天,最後什麼都沒有撈到,還被當成了空氣。他怒了,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

打仗的時候,華元在宋軍的前列,羊斟這時候發彪了,他說,分羊的時候是你執政,但現在的事情我做主,他一提韁繩,馬兒便狂衝出去,在大家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華元孤軍深入,做了鄭人的俘虜。主將被俘,宋軍大敗,羊斟因為是小角色,所以被放回宋國。

宋國接著跟鄭國談判,說用一百輛兵車、四百匹馬贖回華元。當物品交納了一半的時候,元華逃了回來。他在城門口碰到了羊斟,仇人見面,當然分外眼紅。

華元抑制住憤怒,問羊斟,打仗的時候是馬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好歹是執政大臣,他不太想跟羊斟一般計較。羊斟倒也爽快,說,非也,是人的問題。然後便逃亡了。

華元當然繼續做執政大臣,這樣才出現了以上工人與他對話的一幕。

其實,華元這個人可說是有勇有謀。楚莊王一直想攻打宋國,苦於沒有藉口。後來終於想到了主意,他把大臣申舟叫來,讓他去訪問齊國,但不要向宋國借道。所謂的借道就向路過的國家打招呼。

申舟不傻,他知道不借道就是明擺著對對方國家的蔑視和挑釁,這次出使很難回來了。君命難違,他只好向國君引見了自己的兒子申犀,算是履行了大夫立嫡嗣的儀式,一旦他死了,申犀就接替他擔任大夫。

申舟到宋國,被宋人當成奸細抓了起來,送到國君面前。子元對這種行為很是憤怒,他說過我又不借道,這就是看不起我們,把我們當作已經滅亡的國家了。反正別人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倒還不如把使者殺掉。於是便殺了申舟。

莊王聽說,投袂而起,往外便走。一幫使臣抱著他的衣服、鞋襪和寶劍,另一群侍臣趕緊駕車,駕車狂追。據說他在內宮門口才穿上鞋,在大門口佩上劍,在浦胥的集市上才被車駕趕上。

他就這麼一路狂奔,迅速把楚國的隊伍拉到宋國都城下面。從頭年的九月一直圍到來年五月,宋國人絲毫沒有要投降的意思,而莊王開始動搖了。這時候申舟的兒子跑出來,跪在莊王的馬前面,哭哭啼啼地說,王啊,當年我爸爸出使之前就跟您說,宋國人肯定會殺了他,當時您說放心,到時候我一定給你報仇。如果現在班師的話,那您不是違背當初的諾言了嗎?

莊王想想也不該,便又耐住性子呆下來。宋國卻耐不住性子了。華元必須勇敢的站出來了。

夜深人靜的晚上,他隻身一人從城牆上用繩子懸吊而出。小心翼翼的躲開多處崗哨,摸進楚國令尹子反的營帳。子反忽然驚覺,剛想喊便看到一把在黑暗裡幽幽冒著綠光的匕首正指在他的鼻子前面。

媽呀,還好沒喊出來。他有些慶幸。

只聽見這個夜行人,用異樣的腔調跟他說,我是華元。子反登時放心多了,他們以前在外交場合打過交道。不過華元好像並不認識他。

他繼續冷冷的說,寡君讓我告訴你和楚王,我們雖然已經沒有糧食,只能用死人的骨頭來生火,互相交換充飢,但城下之盟這種事情我們是不會做的。你們退兵三十里,我們就跟你們訂立盟約。

子反被他嚇壞了,燒死人骨頭和吃小孩的事情也讓他很害怕,於是便答應了。第二天,楚軍後撤三十里,宋楚訂立盟約說,你不要欺我,我也不騙你。

每次看到這兒的時候,都會對華元肅然起敬。他實在像武俠小說裡邊的人物,不過一個執政大臣而擁有這種傳奇,本身便說明這傢伙實在是牛。

可惜,連這樣的牛人都難免栽在小人的手裡,凡夫俗子們當然得更加小心了。

歸根結底,這件事還是得歸咎於魯國。每辦法,自己的產品質量不過關,再怎麼也怨不得別人。

有一個宋人很有錢,一天大雨沖塌了他家院子的圍牆。兒子對說,我們得把牆補起來,否則會有盜賊的。下午碰到鄰居的老頭,老頭跟他這麼說。晚上,果然來了盜賊,財物損失很多。這個宋人很後悔沒有聽從兒子的話,懷疑這件事是鄰居的老頭乾的。

這個宋人也是一樣,明明在家圍牆壞了,卻去懷疑鄰居的老頭,所以看上去就很有些可笑了。

話又說回來,魯酒怎麼就那麼不過關呢?

歷史上對魯酒的評價最有名的莫過於李白了。那傢伙很喜歡在齊魯大地上悠盪,看來當地的酒還挺對他的胃口。

有詩為證,《客中行》:「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米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酬中都小吏攜斗酒雙魚於逆旅見贈》:「魯酒若琥珀,汶魚赤金鱗。山東豪吏有俊氣,手攜此物贈遠人。」《沙丘城下寄杜甫》:「我來競何事?高臥沙丘城。城邊有古樹,日夕連秋聲。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清。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

李白是詩人,詩人喜歡的往往是形式,而不是內容。喝酒也一樣,詩人喜歡豪飲,而是細酌。酒質的選擇上,當然是能喝很多而不醉的最好不過。

從李白的詩裡邊我們也可以看出來,魯酒的確具備了不醉人的優良特點。看來,直到唐代,魯酒都還沒什麼長進。

突然想起上個世紀80年代。魯酒名品孔府家酒首開釀造低度白酒的先河,把酒精度從原來的50多度降到39度。然後投入巨資,在中央電視臺做廣告。俗稱酒香不怕巷子深,有人看不下去了,直接出來罵,這是典型的敗家子行徑。

不過還是得看事實說話的,孔府家酒藉助廣告迅速佔領了大片市場,企業盈利巨大。其他的企業也看出矛頭來了,都紛紛跑到中央電視臺,要為自己的品牌打廣告。央視當然不是傻冒,面對財大氣粗的老闆們,它決定設立標王,出價高者得之。山東人在全國觀眾前面痛痛快快地展示了他們的豪爽,接連三年把央視的標王捧在手裡。

一圈折騰下來,低度白酒和酒業廣告變成了魯酒對於全國酒家的獨特貢獻。看來,兩千年前的當事人們怎麼也想不到,這罪魁禍首的薄酒,在今天居然成了饋贈親友的佳品。且不論薄酒的極致——啤酒,今天正堂而皇之地風靡全國。而啤酒最有名的,還是山東的青島。看來,這的確保持了魯酒薄的優良傳統。

只是,現在沒了挑剔的盟主,但卻有嚴格的工商局。惹惱了工商局,後果也很嚴重。

同樣是趙國的地盤,同樣是邯鄲,2007年1月,河北省邯鄲市工商局一舉破獲年度最大一起假酒案。可惜這批假酒打得不是魯酒,而是四川五糧液的標牌。魯酒和邯鄲錯過了兩千年後重逢,再續前緣的好機會。

不過,別人可不管這些,一家報紙的頭條標題寫道「‘假’酒薄而邯鄲圍」!

可憐的邯鄲,又被「犧牲」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