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公子光相比,北方趙國的趙襄子要比他豪邁得多。公子光在飯局上跑掉後,才讓刺客行動。而趙襄子就坐在面前,看著入局人被刺客殺死。兩者一比,高下立判。一種說法是,趙襄子在夏屋山擺得這場飯局,完全是一場符合黑社會血拼標準的飯局。政治家有時候就是黑社會老大,趙襄子給後來的政客與大哥都做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榜樣。
壹
時間是西元前456年,晉國國運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晉國的歷史在春秋可謂輝煌,大約距今3000年前,周文王將自己的同胞弟弟叔虞封到了古唐國。唐叔虞死後,他的兒子燮父繼承封地。因為唐地境內有一條晉水,燮父開始稱「晉侯」,並最終將唐國改名為「晉」。
瀏覽晉國的歷史,就會發現,這是一個在戰爭中成長起來,並且培養了一批狼子野心的豪門的一個國家。前661年,它佔領了耿國、霍國和魏國;前632年,與楚國在城濮開戰,楚國大敗;前627年,與秦國在殽開戰,秦國夾著尾巴逃跑了;到了前500年左右,晉國的六個具有狼子野心的家族成長起來,這就是歷史上的晉國六卿。
趙襄子就是六卿之一趙氏的後代。此人後來建立了戰國七雄之一的趙國。據說,趙氏的祖宗與秦國的祖宗本是一脈,共尊一祖。他們有著共同的祖先,名為女修。傳說,一天女修正在織布,忽見一燕子生下一卵,便取而食之,不想竟因此而產下一子,這便是秦、趙共同奉祀的男性祖先大業。顯然,這是胡謅出來的。
據《趙國史稿》分析,大業是趙氏第一個記得清名字的男性祖先,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古代聖賢皋陶。皋陶的兒子伯益發明瞭如何打井,給人類帶來了福音。伯益曾在舜的手下擔任虞官,掌管山澤,繁育鳥獸,還輔助禹平治水土。舜念其功勞,賜嬴姓。禹在位時,曾將伯益作為自己的接班人,後被禹的兒子啟奪權而未果。伯益的後裔有兩支,一叫大廉稱鳥俗氏,一叫若木稱費氏。秦、趙就是大廉的傳人。
商朝末年,大廉的後裔蜚廉有兩個兒子,惡來與季勝。惡來助紂為虐,被周人所殺。季勝躲避戰亂,其後世孫造父獲周穆王嘉獎,被賜以趙城。從此,造父的氏族就改稱趙氏。
造父既然得到了周王室的信任,趙氏的發展也就一帆風順。除了造父的嫡系子孫受到蔭庇外,其高祖季勝之兄惡來的後嗣也自託於趙氏宗族的名下,棄嬴姓趙,直到惡來的五世孫非子時因養馬有功,被周孝王封於秦,再續嬴氏。西周末年,周幽王昏庸殘暴,周王室每況愈下,趙氏先祖叔帶離開了周幽王到了晉國,歸晉以後,歷經趙氏家族幾代人的不懈努力,地位日益攀升。
到了前456年左右,趙氏已經與韓氏、魏氏與智氏共同管理晉國了。這四個家族,智氏最有實力,而趙氏最有前途。
趙襄子的老爸是趙簡子。年輕時,他喜歡打獵,有一次在山裡追一隻狼,追了半天,卻追消失了。這時,他看到了一位先生牽了一頭毛驢正在慢慢地走路。他走上前,問這位先生是否見到了一頭狼,這位先生說沒有,又改口說,向那邊跑去了。趙簡子就追了過去,但沒有追到。
許多天後,他聽到訊息,那位先生把狼藏了起來,如果不是一位農夫,那位先生就被狼吃掉了。
這件事給趙簡子的感悟很深,此時,他已經在晉國擔任宰相一職,而晉國具備宰相資質的還有三位,想要立足腳根,並永保不敗,絕對不能學那位先生!
他對自己的後代很是上心,家族每一位成員,他都瞭如指掌。惟獨有一個成員,他開始時並沒有注意到。這個人就是他的小兒子趙無恤,後來的趙襄子。
趙簡子的理想很遠大,但他已經老了,遠大理想在他有生之年恐怕難以實現。他只能寄託到下一輩去。有一天,他把幾個兒子叫到面前,說天帝託夢給他,讓他並兩個小國,中山國(今河北定縣)和代國。
幾個兒子聽了這話一頭霧水,趙簡子就說:「你們去常山看看,看有沒有天帝留下什麼寶符。」
他是想借這個題目來試探一下兒子們的志向和謀略,幾個熱子跑到常山(今恆山,屬渾源縣)上,看了一遭,就回來了。大家都說沒有,有的還說,山太大了,找一寶符實在不容易,不如明天帶些人上去。只有最後回來的趙襄子,激動萬分地對父親說,我發現了寶物。
趙簡子抬頭看了看他,沒有在意。他一直很看不好這個兒子,因為這個兒子是一個奴婢生給他的,到現在,他還在懷疑這小子是不是自己的。
趙襄子並沒有注意到父親的冷漠,大手一揮,說,如果我們從常山進攻代國,代國便可成為我們囊中之物!
這句話就彷彿是一枚炸彈,趙簡子一下從床上蹦了下來,開始對趙襄子另眼相看。
趙襄子的命運由此而改變。
貳
趙襄子的常山一行得出的戰略構想,恐怕只有站在政治家的高度,通過霸主的視角才能看得到這快寶符。趙氏家族的每一個當政者都具備這種敏銳的洞察力和超前的戰略思維,這當然是總結經驗教訓的結果。
讓我們把目光放到西元前579年,也就是晉景公十七年,這一年對趙氏家族來講,無疑於滅頂之年。其時,趙朔是晉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在朝執掌國政,權傾一時,更讓別人忌諱的是,他還有兩個兄弟趙同、趙括,此二人也是相當優秀的政客,並且在朝中擔任要職。可以說,這個時候的晉國,如果趙氏想做點意外事件出來,不是沒有可能。
尤其是晉景公以「遊獵飲酒」時,趙氏家族站在那麼高的地方做意外之事就更容易了。果然,這一年,一個奸臣叫屠岸賈的向晉景公分析趙家的勢力太大,外人只知道有趙氏而不知道有晉王了。晉景公大為驚訝,屠岸賈趁熱打鐵,說,有訊息稱,趙氏要謀反。
至於趙氏是否想謀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這樣講,可以主宰他生死的人信了就可以了。晉景公巴不得自己趕緊相信,但屠岸賈找到的謀反罪名很牽強。四個字:「趙盾弒君」。
這當然有故事,說的是晉國另一位比晉景公還混蛋的晉靈公。
當初,晉襄公逝前將世子託付給了大臣趙盾,趙盾兢兢業業,總理朝政,支撐了晉國,也延續了晉國在諸侯中的霸主地位。但是,晉靈公卻是個頑劣之徒。趙盾左右勸他不聽,他非但不聽,而找刺客要殺趙盾。刺客到了趙盾家,趴在房頂一晚上,趙盾由於要處理公務就是不睡覺。刺客被這位大臣的勤奮精神感動了,不忍殺他,可又覺得無法跟國王交代,所以,找了棵樹,用足了勁衝去,撞死了。
晉靈公當然不肯就這樣算了,因為在他看來,趙盾每天都如同只蒼蠅一樣在他身邊嗡嗡叫,他不殺趙盾,趙盾有一天就得把他折磨死。於是,他搞歪門邪道。仿照趙盾的模樣綁縛了一個草人,在草人的胸腹中放上了新鮮的肉,訓練一隻惡犬上前撲咬草人,挖開腹肚便吃到了肉。這一日趙盾上朝,惡犬猛竄過來。見他與那草人相仿,就直撲而來。但趙盾安然無恙,因為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一位武士,殺掉了惡犬,保護他逃出宮來。都城待不下去了,趙盾只好潛逃到邊塞小村。不久後,趙盾的從弟趙穿殺死了晉靈公,趙盾才被迎回宮中,繼續總理朝政,並且立了新君晉成公。
屠岸賈以「趙盾弒君」為由要翦滅趙族,顯然不是得力的罪名。要知道,趙盾已經死快五十年了,趙盾擁立的晉成公也死了,晉景公在位也17年了。隔了這麼長時間,再清算曆史陳賬,而且讓他的後代承擔罪過怎麼也說不過去。
說不過的事情肯定就有人不贊同。韓氏家族的韓厥就站出來反對。但反對無效,趙氏家族必須付出代價。阻擋不成,韓厥匆忙跑到趙家,將這個密謀透露給趙朔,勸他趕緊逃出躲避災禍。趙朔要做孝子,他堅決不逃,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不但不逃,還要求所有趙家人都不要逃。
韓厥認為,趙朔鬧得有點不象話了,你死,但你不能要求別人都跟著你死啊。況且,你們趙氏被滅門了,你的祖宗恐怕也不會同意的。
趙朔這才勉強答應,給趙家留點骨血,他做出很為難的樣子,最終才把自己身懷有孕的夫人——晉成公的女兒挑了出來,又非常勉強地讓韓厥帶她進宮去生產,韓厥大為惱火,道:「這是怎麼回事,就好像你是在讓你的仇人活下來一樣。」
趙朔這才醒悟過來,要求韓厥可以照顧孤兒成人。若真生個男兒,就叫趙武,好為趙家報仇雪恨。
送走夫人的第二天,屠岸賈率兵包圍了趙家,趙族老小,沒有一人逃脫生天,這恐怕不是全部屠岸賈的功勞,趙朔不讓跑是其中一個很關鍵的因素。
許多人都看過黑社會滅好人的全家,屠岸賈這癟三就是典型的黑社會那套作風,如果不是還沒有成為人的那位被趙朔夫人帶了出去,趙家可能真的就斷子絕孫了。
幾個月後,那位夫人生了個男孩,但對外卻謊稱是個女兒,並且一再宣稱已經死了。屠岸賈哪裡會輕易相信,但又不能把這位夫人也殺了,因為這等於是在抄國王的家了。
但他仍舊有辦法,在宮中四處搜,沒有搜到,就通令懸賞,檢舉孤兒者,重賞千金;知情不報者,與窩藏者同罪,一旦查出,斬殺全家。都城中人心惶惶。
由此可以知道,中國從古代就有「斬草除根」這一說,而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這一說法是適合於夥伴之間,對待外人,就不是這樣了。
屠岸賈的行徑可以用「無恥陰毒」四個字來形容,當時,晉國的強盛勢頭已經減慢,身為重臣的他不把心思用在對外上,卻在內部進行斬草除根的活動,可謂是十足的可殺可剮之徒。
血腥當然可以嚇到人,趙家僅剩下來的門客公孫杵臼和程嬰開始惶恐不安。他們都不願趙家這麼就斷子絕孫,兩人商量救助孤兒的辦法。程嬰願意為救助孤兒獻出自家的嬰兒,公孫杵臼則樂意捨生成仁。當然,要從宮中救出孤兒,還離不開韓厥。
密謀成計,程嬰前去告發,屠岸賈立即讓他帶路前往首陽山搜捕。搜出一個孤兒後,屠岸賈像扔石頭一樣從山上扔了下去,公孫杵臼也被亂棍打死。屠岸賈這才放下心來。
他不知道的是,被他扔下山的「石頭」並非是趙氏孤兒,而是程嬰的兒子,趙氏孤兒早已趁著宮中鬆懈被韓厥帶了出來。之後,程嬰攜帶孤兒趙武遠離鬧市,躲進了荒山。
15年後,晉景公快要死了,韓厥奏說是因為滅除立過大功的家族所致。這位昏聵一生的狗國王猛然醒悟,准許趙武還朝繼承趙家祖爵。孤兒趙武還朝後,晉景公似乎是為了表示歉意,就允許他也可以讓屠岸賈斷子絕孫。
後來,有人把這段故事拍成名揚中外的《趙氏孤兒》劇。對屠岸賈的行為大加譴責,只是放過了晉景公。這又是中國人的無恥之處,只找小兵開刀,絕對不得罪大人物。
趙氏家族自此後,開始總結被滅門的經驗,最後得出結論:要想強盛,不被再滅門,就要有自己的武裝,長矛裡出政權!
叄
心狠手辣,人人都學得來。但若要高瞻遠矚的心狠手辣,恐怕只有趙氏家族成員才可以辦到。趙襄子被老父親重視不久,就開始參與一系列晉國的政治活動。又過了不久,趙簡子把立為世子的伯魯叫到跟前,說,你不行,將來我們趙家的門庭還得靠無恤來光大。於是,趙襄子被立為趙太子,那個倒霉的伯魯便一邊涼快去了。
有位家臣叫董安於的,不理解主人的意思,說:「我看無恤沒有才能,現在為什麼把他立為太子?」趙簡子只回答他一句話:「無恤能為國家忍辱負重。」
誰也不明白趙簡子是如何看出趙襄子可以忍辱負重的,如果一定要有個很好的解釋,那應該是他家族裡流淌著的血。當初趙武可是忍辱負重到晉景公快要死掉的時候才從大山裡跑出來,去報仇的。
但許多年後,這句話終於有了解釋。有一天,智伯(就是那位智氏家族的老大)和襄子在一塊喝酒,智伯見襄子不順眼,就把一壺酒撒在了他的頭上。趙襄子的家臣讓他殺掉智伯,趙襄子忍辱負重:「先君教我要為國家忍辱負重,哪裡能說要殺人呢!」
這則故事被漢朝人劉向記載到《權謀書》中,劉向將之概括為「忍辱負重能成大事」。可反過來想,如果趙襄子後來沒有沒掉智伯,那這個忍辱負重豈不成了懦夫行徑?
所以,想要解開老爸對趙襄子的評價,還應該從當時的形勢入手。春秋末,智、韓、魏、趙同為晉國四卿,但當趙襄子繼任之時,四大家族已經形成智氏一強而韓、魏、趙三弱的局面,所以趙襄子不得不忍辱,但又不能只忍辱。他其實是在「三思」而後行——「若成大事就要有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變’!知道了危險就能躲開危險,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不再注意你的地方這就叫‘思退’;退了下來就有機會,再慢慢看,慢慢想,反省自己從前的過錯,這就叫‘思變’!」
趙襄子明瞭當時四大家之間的力量對比,「思危」而知其中的危險,化解的方式就是「思退」,通過忍辱而躲到智氏不再注意的地方,此後方能「思變」在晉陽大敗智伯。「忍辱負重能成大事」與「三思」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只不過一個含蓄,一個直白而己。
能把趙襄子看透的趙簡子當然也就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了,就在他要死之前的某一天,他把自己的大女兒叫到面前,說:「趙家世代為晉之良臣,幾死幾滅,終不斷絕,那是上天的憐幸啊。今天下將亂,晉室必衰,鞅戎馬一生,有愧祖德,行將就土之人,是等不到我族中興了。」
他的大女兒哪裡知道,父親要把自己往火坑裡推,還規勸父親:「您何必如此自責,您一生位高權重,恩蔭廣佈,實為我族以來的大興啊。」
簡子裝孫子:「為人臣子豈可稱大興?位高權重又算得了什麼?你可知這些祖宗靈牌是什麼?那是我趙氏宗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腳印啊。而鞅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平凡的腳印而已。」話至此,老人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了起來:「但這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無論什麼樣的代價和犧牲,所以,以後就拜託給你和無恤了。」
他的大女兒立即哭出聲音來,所以沒有聽清楚父親說的一句話:「良弓駿馬,天之所賜,不取無道,你嫁到代國去吧。」
聽沒聽到,對她而言,似乎不重要。幾天後,她就被送往代國,成為代王夫人。
於是,我們這場飯局的真正主角才得以登場,這個入局人就是代國國主,因為沒有名字留下來,我們就稱他為代王。
他在那裡歡天喜地的娶老婆,趙氏家族這面卻不怎麼妙,趙簡子馬上就要歸天了,臨死之前,把趙襄子叫到床前,說:「我死後,你把我葬完,不必要脫喪服,到夏屋之山去看看。」
趙襄子知道父親要說什麼,點點頭,趙簡子這才安心地走了。
趙簡子一走,趙襄子就召集大臣,說:「我要到夏屋山上去看看。」
大臣們一時有些惱怒,說:「您這個時候跑到夏屋山上去,還去看看,不就是旅遊嗎?您現在父親屍骨未寒,三年守喪期間,哪裡都不許去。這是規定。您怎麼可以這樣啊!」
趙襄子平靜地說:「是父親讓我這樣做的,我如果不去,更是不孝。」
大臣們無法阻攔,趙襄子帶領人馬奔上了夏屋山,夏屋山下幾十裡的地方,就是代國。趙襄子發現,代國的人喜歡音樂,更喜歡玩樂。他有了主意,他的這個主意正是為當年父親考察他時出的那道題而服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