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符合黑社會血拼的飯局——夏屋宴

正當他要開始解題時,和他趙家素有積怨的另兩個家族範氏和中行氏乘機向趙氏發難,在中牟(今河南鶴壁西)一帶煽動叛亂。趙襄子堅決反擊,但此時憑藉他自己的力量還不夠,還好他有代國國王這個姐夫。這個姐夫也非常夠意思,在趙襄子與兩個家族開戰期間,各種戰略物資源源不斷地從代國運往前線,為趙收復中牟立下汗馬功勞。

但是,代王不知道,他這個小舅子根本就不是知恩圖報的人,不但不是,而且還是一個恩將仇報的人。

趙襄子不會因為姐夫幫助了自己,就把父親和自己的共同心願放到一邊去。兩人的共同心願就是:要讓趙氏家族振興,成為任何人都不敢欺負的霸主。而要實現這一目的,必須要滅代國。滅代不是目的,滅掉它可以得到良弓駿馬才是真正的目的。

當時,代國的地盤很大,今天的河北懷安、蔚縣以西,山西陽高以東一帶都歸代王管轄。建立這個國家的是少數民族狄族,在中原各國此起彼伏的摧殘下,永遠不倒,並在春秋初首先脫離周王朝的統治而自立為國。沒有中原那一套所謂的仁義教化,代國的發展很讓人刮目相看。而這個國家適合養馬及牲畜的地形與氣候,就是讓趙氏父子想入非非的根本原因。

打仗需要馬,拉東西也不可能用牛。這是任何軍事家都知道的基本常識,於是,代國人自然而然地就註定了不能好好的過日子。

但無論是代國人還是代王都想不到,這種日子來得太快了。

其實,趙襄子為了想滅掉代國費了不少腦筋,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是:代國士兵的驍勇善戰使許多諸侯國都不寒而慄,趙襄子沒有硬碰硬的打算,當然,他也沒有這個膽量。

君子打架,當面鑼,正面鼓;小人打架,什麼陰招都可以使出來。

趙襄子想過一個偷襲策略,但很快就被自己否了。他無法保證自己一擊就能命中姐夫的房子,而且,代王城在民間傳說中彷彿是個迷宮,據說王城有九門九關。當年初築此城時,「板幹一夜自移」,在「大澤」中「自護結葦為九門」。有人解釋說,在開始修築代王城時,一夜之間丟失西南筑城牆用的木板,自立在四十五里外的沼澤地裡,於是就在那裡營建,築成九門。這些傳說告訴趙襄子,一旦進入代王城,就等於進了籠子,即使姐夫不殺自己,自己也會被困在裡面餓死。

那麼,只有一個辦法,把姐夫約出來。約出來的藉口是什麼呢。趙襄子馬上就想到了吃飯,是的,就在飯局上把姐夫搞定!

他想到就做,給姐夫發了一封邀請函,大意是,我的爹爹您的岳父已經上天了,我很悲痛。我知道您也很悲痛,但由於您是外國人,不能到我爹爹墳前祭拜,您一定很失望。我想就在咱們兩國邊境的夏屋山上擺個飯局,我們共同懷念一下您的岳父。

代王很快就有了答覆:好的,不見不散。

趙襄子歡喜得不得了,趕緊讓人準備整個飯局過程。飯菜不重要,代國人什麼都能吃,重要的是,派誰去殺,怎麼殺。

挑選刺客是一件很難的事,趙襄子明白,姐伕力大無窮,刺客必須一擊必中,只要給姐夫反擊機會,他可能就永遠成為夏屋山上的野鬼了。

但是,趙襄子時代,別說是他趙家,就是晉國也很難找出一個優秀的刺客來。找來的一些人都是橫眉怒目,根本不合格,這樣的人被姐夫一見,就會全身警惕。他要找的是一個不會引起姐夫懷疑,並能近姐夫身的人。

正在愁眉不展時,有個廚子走了出來,說,「我願意一試。」

趙襄子一看,身不滿三尺,僅從相貌上就斷定,是一個三代貧農出身。他很高興,但不知道此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廚子就拿起自己的工具——一把方形銅杓——在趙襄子面前揮舞起來。趙襄子覺得還像那麼回事,但看到他的那個銅杓,有些不滿意。

春秋時期,主人請客,都要派個奴婢站在客人身邊,用一個銅杓給客人添酒。這就是這個廚子的業餘工作。但銅杓很輕,在趙襄子看來,根本就打不死人。

為了讓銅杓更重一些,他找來家臣張孟談,讓他鑄造一個銅杓。

張孟談很為難。

因為春秋時期的銅很重要。江淹《銅劍贊序》說:「古者以銅為兵,春秋迄於戰國,戰國迄於秦時,政爭紛亂,兵革互興,銅既不克給。」也就是說,用那麼多的銅來鑄造一個銅杓,太不值得了。趙襄子說,值得不值得,要看做什麼用。我是要你鑄造一件兵器,就按銅杓的樣子來做。

約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一切都準備得妥妥當當,代王帶著五十名甲士來了。一個時辰後,這些士兵紛紛昇天。

宴會以趙襄子微微的笑和音樂聲起開始。宴會期間,觥躊交錯,賓客均悅,趙襄子和代王舉杯共飲。酒色尚溫,氛圍十足。

代王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馬肉,因為他在本國吃到的馬肉很腥,而趙襄子擺的這個馬肉卻沒有一絲腥味。趙襄子就解釋給他聽,您聽說過一個故事否?

代王當然沒有聽說過。

趙襄子所說的這個故事,今天的我們太熟悉了。其實它還是一個成語,叫「假途伐虢」。晉國興盛時,虞國(今山西省平陸縣一帶)的國王虞公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平日不善朝政,卻以喜美食而著稱。晉國想要吞滅虢國,但交通受阻無法實施。晉國大臣向晉獻公提議,如能借虞國之道,滅虢國便不費吹灰之力。晉獻公於是派人送厚禮於虞公。

虞國臣子得知後向虞公進諫,認為晉國滅虢後必定要滅虞。虞公卻認為晉國不會如此「忘恩負義」,就應允了晉國的要求。晉國遂成功「借道」而滅虢國。滅虢後,晉獻公回國,到了虞國,順手就把它也給滅了。虞公被活捉,但晉獻公不殺他,讓他專門研究飲食,這位飲食國王倒很敬業,通過對晉國地理的研究,利用晉地粱秫繁多、汾水充盈之優勢,造出了斷魚腥、去豬臊、除羊羶的一種液體,也就是今天我們所食用的醋。

趙襄子當然就是用了醋,才讓馬肉不腥的。代王聽完這個故事,很是激動,強烈要求趙襄子給他的國家提供醋。趙襄子大叫一聲:好!

非常好!

代王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他身邊的那個奴隸突然就揮舞起了銅杓,據說,代王的臉馬上成了血肉一堆。

代王一命斃,他帶來的五十位士兵也被趙襄子帶來的人殺掉,整個夏屋山上鬼哭狼嚎。這場飯局就這樣結束了,趙襄子看著自己的姐夫的腦袋被砸成肉泥,然後慢慢地站起來,望向代地,打了個漂亮的手勢給手下道:開始!

屠殺開始了!

代國人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王的腦袋被人拍成了肉泥,整個代國陷入了絕望的混亂之中,沒有了權力中心的朝廷亂鬨鬨一團,大臣們有的主張死戰到底,有的主張暫時投降隱忍,有的要出使晉國討個說法,有的力爭投靠東北的燕國,甚至有高呼簡子之名嚎啕大哭,對襄子的詛咒痛斥更是不絕於耳。

但辱罵與抱怨不是戰鬥,當然就解決不了危機,趙襄子率領軍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進了代地,見人就殺,逢人便砍,屠殺進行了一天,代國宣告滅亡。

趙襄子殺死代王,他那位姐姐悲痛萬分,仰天長嘆:「以弟慢夫非仁也,以夫怨弟非義也。代已亡矣,吾將何歸乎?」於是,找來了插頭髮的笄,走出王城東南二十里馬頭山上,尋了一塊石頭,把笄磨得飛快,從自己的咽喉插入,死掉了。

趙襄子似乎對自己姐姐的死沒有感覺,在把代地併入自家版圖後,封了伯魯子周為代城君,代國改稱代郡,始為趙國藩屬。

如果從飯局的角度來講,應該結束了,趙襄子當然也這樣想,因為這的確是個完美的結局,只憑了一場飯局,就得到了大片土地(今襄汾故地,向北到晉陽,向東到邯鄲)和戰爭必須品,任何人都希望到此結束。可有人不希望這就是結束。這個人就是當年拿酒給他洗頭的智伯。

智伯不允許有人比他有智慧,雖然他姓智,但智慧卻少得可憐。笨蛋更不希望別人比他聰明。趙襄子用一場飯局就搞定了代國的事情在晉國傳為美談,智伯很驚恐,他以為自己擺佈不了趙家了。

於是,他想把自己變得強大一點。搶地盤不是真本事,要地盤並且能要來才是真本事。他開始向各家討要土地。魏家族給了,韓家族也給了,可到了趙家族這,趙襄子不給。

智伯似乎早就算出這個小趙不會給,立即動員魏、韓兩家一起包圍了趙家的晉陽城。由於兩家都不想跟趙家起衝突,所以,戰鬥打得很滑稽。

智伯圍城圍了三年,小趙還在城裡快樂的活著。智伯氣憤,生了智慧。他以晉水灌晉陽,城中大水三尺,百姓燒飯得把鍋吊到很高的地方。

趙襄子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會城破人亡。危難時刻,那個勸他不要鑄造勺子的張孟談站了出來,他潛出城去勸說韓、魏兩家,既然晉水能灌晉陽城,那麼平水豈不是可以灌平陽,汾水豈不是可以灌安邑?平陽是韓家的主要城市,安邑是魏家的主要城市,兩家本來就對這場戰爭沒有多大興趣,如今聽張孟談一忽悠,立即反戈,與趙家同心協力把智伯給滅掉了。一千多年後,司馬光提筆寫《資治通鑑》,開篇就是這一章,這也成為三家分晉的起點,戰國的開始。

智伯倒霉了,他的屍體沒有記載到底去哪裡了,但他的腦袋卻有了歸處。在趙襄子的床邊,每當趙襄子起夜時,它就有了用處。

如我們所知,趙襄子絕對是那個時代最有創意的人,他選勺子做武器殺他姐夫就是明證,如今,他又用智伯的腦袋當尿壺,恐怕再過一千五百年後才有人效仿得來。

這一行為藝術沒有得到大家的讚賞,反而讓一個人憤怒了。這個人就是智伯的門徒豫讓。

趙襄子第一次見到豫讓時,就知道晉國是找不出一個優秀的刺客的。豫讓太蠢了,在衛生間裡,趙襄子一個人,並且在脫了褲子的情況下,他都沒有刺殺成功。

但是,豫讓並不氣餒。這大概就是中國古代刺客的最高境界,答應了別人的事,做到就做,做不到也要做。第二次,第三次……都不成功。

最後一次,他和趙襄子在一座石橋上狹路相逢了。趙襄子一見到他,就讓衛兵走開。豫讓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他出手,劍還沒有碰到趙襄子,身子已被趙襄子踢飛了出去。

豫讓覺得自己很委屈,想哭出來。趙襄子實在不耐煩,說,「我已經放了你好多次了,你為何還要殺我?」

豫讓回答:「士為知己者死。」

趙襄子笑了,「我記得你以前是中行氏的人,中行氏被智伯和我們聯合幹掉,你怎麼不殺智伯,反而投靠他呢?」

豫讓回答:「因為他們待我如狗,我就以狗道還之,智伯待我如士,我則以士風還他。」

談話完畢,趙襄子又玩行為藝術,把衣服脫下來,扔到橋中間,說,「就當你把我殺掉了。」

豫讓只好殺,殺趙襄子的衣服。

衣服轉眼成了碎片,豫讓長嘆一聲,抹了脖子。

這就是那場飯局的餘波,並且到此結束了。

刺客在春秋時期是一個品種,這一品種繁多,所以,參差不齊的情況就容易出現了。豫讓自然就是這裡最蹩腳的一個。

我們看得出來,他是主動去當刺客的。雖然他的劍術連九流都算不上。或許正是他的這種行為,引起了後來許多人的模仿,甚至有人為此改行,專門去做刺客。齊國的聶政就是其中一個。

聶政本來是個屠夫,由於殺豬殺牛不過癮,有一天,他就把一個人給殺了。殺人後,他帶著母親和姐姐逃到齊國,打算隱姓埋名做一個好屠夫,並調整了自己的專業,由殺豬改為殺狗。但他最終還是當了刺客:韓國貴族嚴仲子帶著黃金和畢恭畢敬的態度跑來找他,要他除掉韓國首相俠累。聶政推辭不幹,也沒有收嚴仲子留下的黃金。聶政這麼做,並不是他決定放棄俠客這第二職業,而是他覺得母親還活在世上,姐姐也沒有出嫁,自己還不能死。不久,他的母親去世了,嚴仲子前來弔孝,執親子之禮,使聶政深受感動。在埋葬了母親之後,聶政火速將姐姐出嫁,然後前去刺殺俠累。

俠累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刺殺得了的,他一齣門,就有幾百個警衛,上個廁所還得跟幾十個。但聶政似乎是他的剋星,他從容地從俠類家門外一直殺進大廳,又一劍把俠累刺了個透心涼。當衛兵們圍過來,聶政看看沒有脫逃的可能,先是給自己整容:用長劍將自己的眼珠挖出來,將自己的臉劃成一堆肉泥。然後才自殺而死。

把刺客事業做到這個地步,可謂驚天地泣鬼神了。

在春秋時期,最有名的刺殺活動恐怕就是趙襄子設定的飯局和專諸的那條藏了匕首的魚。但與公子光相比,趙襄子要比他豪邁得多。公子光在飯局上跑掉後,才讓刺客行動。而趙襄子就坐在面前,看著入局人被刺客殺死。兩者一比,高下立判。一種說法是,趙襄子在夏屋山擺得這場飯局,完全是一場符合黑社會血拼標準的飯局。政治家有時候就是黑社會老大,趙襄子給後來的政客與大哥都做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