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革命就是請客吃飯——專諸刺王僚

專諸刺殺王僚的故事,盡人皆知。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有時候,革命就是請客吃飯。在飯桌上革別人的命遠比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來得直接來得有效。

「匕首門」事件雖然發生在吳國,但根源卻在楚國。

春秋時期的楚國可是什麼事情都敢做的國家。當時,任何國家都不敢問周朝的九個鼎,只有楚人敢。鼎,本是青銅鑄成的一種鍋類炊具,相傳夏禹曾鑄造出9個大鼎,象徵九州,並在上面鑄刻了供人們觀看的與當時生活息息相關的怪異事物的影像,極大地方便了先民們的耕作、狩獵等各方面生活。由於它所具有的特殊的珍貴作用,夏商周三代都曾將其視為傳世之寶乃至國家的象徵,以至後世將建都也稱為「定鼎」。

楚莊王在宣公三年藉著征伐陸渾戎人的名義,陳兵於洛水,向周王朝炫耀其武力。周定王便派遣大夫王孫滿前去慰勞。於是,楚莊王便藉機向王孫滿詢問起周朝的傳國之寶——鼎的大小輕重來。因為據他所知,九個鼎是依次由小到大的,輕重自然不同。王孫滿就巧妙地告訴楚莊王,能不能統治國家,「在德不在鼎」,雖然今天「周德已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莊王只好悻悻而回。

當時就有人說,楚莊王是因為好奇,真的只是對鼎感興趣而已。那時的南方,所有人都未開化,根本不知道九鼎象徵著什麼。當然,這是南方人的看法,或許這是真的。但北方人不這麼認為,大家一致認為,楚人很混蛋。

周敬王上臺後,離這件事已經過去了40多年,可楚國的國君仍舊以混帳著稱於世。有一次,隨便地就把一位姓伍的大臣砍了,又通緝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大部分都被捉住,並殺掉。這位大臣的兩個兒子在為難之際商量了一下,小兒子走人,因為要報仇;大兒子主動被殺,因為要陪父親。據說,這位父親在挑選誰去陪自己的時候,選擇了大兒子,他給小兒子的評價是:狠,終能成大事。

這個小兒子就是伍子胥。父親遇害後,他就馬不停蹄地逃跑,最終決定向吳國跑。當他到達兩國邊境的昭關時,無法跑出去了。

楚國國君早就下令懸賞捉拿他,並且叫人畫了他的像,掛在楚國各地的城門口,囑咐各地官吏盤查。這可能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份通緝令,伍子胥能創造這樣一份歷史,本應該高興才對,不過,設身處地為他想想,他根本就高興不起來。

還好,天無絕人之路,有一位隱者,在昭關附近遇到了他。並且將他帶到了自己家,又叫出了一個隱者,第二個隱者把伍子胥嚇一跳,與自己相貌相差無二,個頭也一樣高。

第一個隱者就把計謀說了,可以讓這個隱這假扮他,然後,他趁亂出關。

伍子胥認為,雖然有假扮自己的人,可自己也不能破相,自己還是自己,還是被守關計程車兵認出來的。

兩個隱者可沒有想到這點,三個人就坐在燈下,思考如何讓伍子胥逃出昭關。但對於當時的形勢而言,無論什麼計策都無法讓伍子胥安全出關,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伍子胥假扮其他人。「易容術」要在一千多年後才被人創造出來,當時,伍子胥根本就不可能想到這點,況且,伍子胥非常英俊,讓他破相想都別想。

四天過去後,三個人仍舊找不出辦法來,伍子胥吃不好睡不好,就在第五天早上,他起來開門,兩個隱者來叫他,大家一照面,兩個隱者「啊呀」一聲就向後倒。

伍子胥不知為何,隱者就告訴他:您的頭髮滿白滿白的,哎喲歪,小赤老,滿好的。

伍子胥趕緊去井中,果然如此,滿頭銀髮,由於好多天不洗頭,頭髮上好多塵埃。

結果就是,伍子胥大搖大擺地從昭關走了過去,衛兵根本就想不到,滿頭白髮的一老頭就是他們費盡心思要找的伍子胥。

伍子胥過昭關的故事在歷史上還有另一版本,說,伍子胥頭髮沒有白,冒失失地就朝關口去了,到了關口,他傻了,牆上正貼著他的大頭帖呢。一股腦地就撲上來二十個衛兵,把他揪住了。伍子胥就說:「諸位表慌,聽我窩。大王為撒要逮我,個是因為我忒了他個寶貝。你們個毛扣撈我松柏大王。我句窩寶貝北你們搶的,看大王借個治你們個罪。」

伍子胥說的是當地方言,翻譯成普通話就是:諸位不要慌,聽我說來。大王所以要逮我,是因為我偷了他一個寶貝。你們現在捉住我,送到大王那裡,我就說寶貝被你們搶了,看大王如何治你們的罪。

史載:幾個衛兵一聽,就把他放了。

所以,有時候不能相信歷史記載的,歷史記載的一些文字把主人公當作了神,把配角看成了豬。

談到這,必須得解釋一個問題,那就是伍子胥的頭髮為什麼突然一夜就變白了。

我一直以為,這是傳說。可是看了許多正史記載後,發現,這似乎是真的。於是,又看了許多現代醫學知識,發現,伍子胥患的是一種毛髮病理性黑色素減少症。原來,人們的毛髮內有一種產生黑色素的細胞,叫黑素細胞。它就彷彿是一個小小工廠,通過一系列化學反應,不斷產生黑色素。這些小工廠很容易受外界影響。神經、內分泌、維生素、電解質都能影響到它的工作。當時,伍子胥悲傷、憂慮、焦急的情緒,嚴重影響了神經系統的正常功能,刺激了內分泌的分泌,從而干擾了黑色素的產生,導致毛髮發生病理性變化。

伍子胥現身說法告訴我們,不良情緒能夠導致疾病,影響健康。並且讓人心胸狹窄,做出不利於社會的事情來。

無論如何,伍子胥是成功地進入到吳國,但這並沒有完。當時,吳國與楚國邊境有真空帶,也就是說,無論是哪個國家的人都可以在這個地方殺人放火、強姦。也就是說,伍子胥逃出昭關,並不等於進入安全地帶,他還得繼續逃跑,非得逃到吳國有城市的地方不可。

出了昭關後,伍子胥頂著滿頭銀髮,大步疾走。走得正專心時,突然前面出現了一條大江。伍子胥不會游泳,頭髮馬上更白了。

伍子胥運氣好,就在他愁眉不展時,江上有個打魚的老頭兒划著一隻小船過來,問他是否渡江。伍子胥當然要渡。過了大江,伍子胥感激萬分,摘下身邊的寶劍,交給老漁人,說:「這把寶劍是楚王賜給阿拉祖父的,值一百兩金子。現在送給你,好歹表表我的心意。」

老漁人笑了:「怎麼講呢,大家都知道倷來三得啦,楚王為了追捕你,出了五萬石糧食的賞金,還答應封告發人大夫爵位。阿拉不貪圖這個賞金、爵位,我會要你寶劍嗎?」

伍子胥知道自己遇到了高尚的人,連忙向老漁人賠禮,收了寶劍,辭別老漁人走了。就這樣,伍子胥繼續向吳國跑,他的身體算是安全了,可肚子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正當肚子要造反時,他看見在河邊有一位浣紗姑娘,姑娘長得漂亮,但她身邊竹筐裡的飯更讓伍子胥心動。也不管自己曾經是貴族了,上前就跟人家要飯。漂亮姑娘立生惻隱之心,慨然相贈。伍子胥飽餐之後,出於安全原因,要求對方為他的行為保密。他此時如同一隻喪家之狗,看任何人都像是可能出賣自己的人,那個老漁夫被他「鄙視」了一回,這次又輪到這位漂亮姑娘了。

姑娘也是高尚的人,春秋時期高尚的人太多了。伍子胥遇到的比例自然就成了百分之百。姑娘一聽伍子胥這樣說,自尊心嚴重受了打擊,抱起一塊大石,就從岸上一個跟頭翻了下去。伍子胥只是略作感慨,隨即咬破手指,在石上血書:「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十年之後,千金報德!」

許多年後,伍子胥成了吳國國相,就來到了姑娘當初跳水之地,把千金投入她當時跳水的地方。據說這就是「千金小姐」的由來。

伍子胥到了今天的蘇州(這個城市名存在還要再等幾年,公子光成為國王后)——吳國的都城後,不知道該靠什麼來養活自己。如你所知,他在楚國時是貴族,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到了蘇州,他要吃無吃,要喝沒喝,只好要飯。

伍子胥的要飯方法與今天的那些乞丐不同,他靠吹蕭來要。

聲音嗚咽,他的吹蕭技術又非常好,來往的人只顧著悲傷了,很少有人冷靜下來給他飯。這當然不是一個長久之計,據說在伍子胥之前,世界上本沒有要飯的,無疑,伍子胥為中國三百六十行增添了一個新行當。

後來,在蘇州要飯的人都把他奉為祖師爺,就是這個道理。

有一天,伍子胥要了很多飯,吃了個飽後,就四處亂逛。突然聽到前面有人叫罵,都是蘇州方言,伍子胥聽了個半懂,扒拉開人群,只見一人赤著上身,正用拳頭在招呼匍匐在他下面的一個人的腦袋。

大家都在圍觀,沒有人拉架。伍子胥見此人出手狠毒,拳拳到肉,不禁就起了敬佩之心。他的思路向前飛,一直飛到了把楚國國君大卸八塊之時。猛聽得一聲吼,震動了半條街。

伍子胥被震回了現實,只見那人立即扔了被打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了。

有人就聊天:「專諸這個人,只有他娘們能治得了他。」

伍子胥馬上回憶剛才的聲音,的確是個女聲,但仔細想想,又不像。因為據他二十多年來的見聞,還沒有哪個女人能把聲音提高到那麼高的高度,並且淒厲無比。

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居然跟著那個叫專諸的,一直到了他的家。專諸正在殺豬,見有生人來,立即上前:「老頭,儂要豬肉?」

伍子胥哪裡吃得起豬肉,搖頭,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跟專諸聊了起來。

「我看你一身蠻力,天不怕地不怕,如何老婆一喊,你就渾身哆嗦?」

專諸很不好意思,小聲道:「夫屈一人之下,必能伸萬人之上。」

伍子胥險些被這句話震了個跟頭,立即站起來,抱住專諸的肩膀:「好漢!真是好漢。」

伍子胥對專諸的這種態度與其說是欽佩,倒不如說是歡喜。像伍子胥這樣的人,每天只要吃飽了飯,所做的事就是想如何為父親報仇。由這一大命題延伸出去的一切事情,自然而然就為這個大命題服務的。他結識專諸,出於小人之心的猜測,未嘗不是想用專諸為自己大大命題找到一個可以儘快破解的答案。

春秋時期,每個人都喜歡與勇猛之士結交,首先是這些人一看上去就不是聰明之徒,其次,春秋時期濃厚的「士」之氣息嚴重影響了這些人的行為舉止。所謂「士」,一生下來,就得為知己者去死。而「知己者」似乎又非常多。

專諸怕老婆,可謂是中國懼內文化的先驅。這件事告訴我們:怕老婆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專諸這樣勇猛之人都是同道中人,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怕老婆的人往往能做成大事。

接下來,伍子胥每天的工作就是要完飯,來到專諸家,與他暢談人生和理想。到最後,專諸說,「我蠻歡喜倷個,倷阿歡喜我啊?」伍子胥立即以知己者的面孔,正色回道:「我曉得啊。我也蠻歡喜倷個!」

兩個人在互訴衷腸時,吳國上層已經開始了蠢蠢欲動的政權更替,雖然只是意識上面的,但老天知道,伍子胥與專諸登上舞臺表演的機會來了。

首先是伍子胥的登場表演。

吳國公子光,也就是後來的吳國國王闔閭,正在四處找人。他手下一個叫被離的在鬧市遇到了伍子胥。

歷史記載說,伍子胥相貌怪異,有大將之風,恰好被離又會看相,所以就一眼認出了這位英雄。我疑心這是炒作,伍子胥之所以被被離發現,是因為他的職業。一條街上,大家都在自食其力,只有伍子胥蹲在牆角,向過往群眾要飯吃。

每個人都看他,被離當然也會看他。這一看,就看出點門道來。

他把伍子胥拉到僻靜之地,伍子胥以為他會給好多飯,但沒有。

被離低聲道:「我聽說楚國出了件大事,你可知道?」

「阿拉不知道。」伍子胥的蘇州話不標準,這更使被離確認此人就是他猜測中的那位。「我看你長得有點像楚國大夫伍奢,伍奢前些日子被楚王做掉了,他的大兒子也跟著死了,只有他小兒子至今下落不明,我覺得你就是。」

「阿啦不是。」

被離說:「我們公子正找一批苦大仇深的人為其服務,你有意向否?」

伍子胥見被離不是奸詐之徒,況且,這裡離楚國十萬八千里,吳楚兩國又不是睦鄰友好,就把自己的身份說了。被離很高興,就把伍子胥帶給了公子光。

公子光沒有看上伍子胥,因為伍子胥未老先衰,並且要飯多日,眉間也少了許多英氣。公子光一見他,就認定是普通人。但又不好把伍子胥再趕出去,他想到了國王,自己的哥哥,就如同扔垃圾一樣,他把伍子胥扔給了哥哥,當時的吳國王——僚。

吳王僚一見到伍子胥,就請他吃飯。第一個菜是烤魚,伍子胥大口吃掉了;第二個菜是烤魚,伍子胥吃掉了;第三個菜還是烤魚,伍子胥勉強吃掉了,第四個,第五個,直到第十個菜上來,都是烤魚。

當時,太湖裡生長的魚個頭都很大,伍子胥實在吃不下去了,就準備給吳王僚上一課。燒烤對人的身體有害,春秋時期的人大概不知道,在江南吳、楚、越三國,大家的飲食都以燒烤為主。而吳王僚更是對烤魚有著特殊的感情,倘若一天吃不到烤魚,那他的心情就非常糟糕,反之,如果一天吃到三頓烤魚,那心情就非常好。

兩個人吃得都很飽,就開始談時局。伍子胥一心想報仇,就給吳王僚分析楚國的優勢劣勢,採取什麼樣的方法可以滅掉楚國,搶他的土地,搶他的民女。

吳王僚聽得很激動,第二天就讓伍子胥當官,並真的就有了伐楚的決心。公子光聽了這個訊息後,立即跑到哥哥那裡,說,伍子胥是想為父親報仇,所以才讓您伐楚。我以為,以一己之私向楚國開戰,他日傳到北方諸侯那裡,會讓人恥笑。

吳王僚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就絕口不提此事了。伍子胥呆在吳國很痛苦,公子光就找上了他,對他說,你想為父報仇嗎。

伍子胥當然想。

那好,公子光說,儂幫我把吳王僚給辦了,我當了國王,就領兵去討伐楚國,幫你父親報仇。

伍子胥看了一眼公子光,覺得此人真是狡詐。但狡詐的人才能幫自己報仇,可自己根本無辦法為他把吳王辦了。

在此之前,殺國王的事發生了不少。但都是通過軍隊發動政變完成的,公子光是有軍隊,可吳王僚不是飯桶,他的軍隊更多。而且,公子光根本沒有這個機會發動軍事政變。

伍子胥想到一個好主意,刺殺。

公子光連忙搖頭,這是個好主意,可儂哪能來三呢(你怎麼能行呢)。

伍子胥說,阿拉不行,有小赤老行啊。

專諸離死不遠了。

伍子胥所說的「小赤老」就是他。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伍子胥領著公子光來見專諸,專諸在殺一頭豬。

見到衣著光鮮的公子光,專諸有點愣,伍子胥就介紹給他認識,三個人進了專諸的屋子,談了一會,專諸立即認為公子光就是知己。

公子光走時,還扔了一些錢物,這更讓專諸堅定了對方是知己的信心。

如此往復,公子光拼命地給專諸買這買那的,在生活上關心他,在生意上照顧他,專諸的生活過得紅火起來,他的心也開始紅火了。

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到了公子光家裡,開門見山:「講吧,要阿啦做甚?」

時機當然已經成熟,公子光就把自己的大仇說了出來:「我阿爺壽夢死的辰光(時候),有倪子(兒子)四個。老大,就是我阿爸,做了吳王。我阿爸死脫了,傳位給二爺叔(我阿爸的二弟),二爺叔死脫了,傳給三爺叔,三爺叔死脫了,四爺叔(季札)不樂意接班,就傳給了三爺叔自己的兒子——就是吳王僚啦。格麼我阿爸是老大,三爺叔是老三,伊(他)死脫了,王位理應傳我!伊偏袒伊的兒子,傳了伊兒子吳王僚。阿拉才是真王嗣,如今,坐在臺上的應該阿拉,不是吳王僚。」

說得有點快,專諸反應了半天,才明白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