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革命就是請客吃飯——專諸刺王僚

一個是沒有資格當王,卻當了王;另一個是有資格當王,卻沒有當成王。如今這個沒有當成王的要拿回自己的國王資格證書。

專諸馬上就想到了公子光對自己的好,當然,他的思維一直是走直線的,他不會想到公子光對他好,是因為想讓他去送命,他想的是,公子光對自己這麼好,就是把命賣給他,又能怎樣呢。

想到這裡,他發表看法:「吳王僚可殺也!阿啦堅決站在儂這邊!但是,他的兩個弟弟和他那個兒子該怎麼辦。」

公子光哈哈兩聲:「放心,我會讓你沒有前瞻之憂的。」

前瞻之憂沒有,後顧之憂還是有的,專諸說,「阿啦老母無人照顧呢。」

公子光當即道:「光之身,子之身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獻身了,我養你老媽。專諸高聲叫道:「好!阿啦這就去拿吳王僚的腦袋瓜子去!」

公子光急忙勸:「儂是去送死不成?如今,誰都無法攜帶兵器接近他半步,儂不耐了?」專諸不知該如何做。公子光就告訴他,我們這個大王最喜歡的烤魚,尤其是太湖邊上的烤魚,據說那裡的廚子做出來的烤魚風味與其他地不同。我的意思是,請他來吃烤魚,然後伺機動手。

專諸第二天就跑到太湖,去學習烤魚技術。三個月後,專諸出徒。回到公子光家裡,尋找機會,搞刺殺。

這裡有個問題值得探討,專諸知道自己是一個殺人工具,為什麼還要充當傻瓜,去殺人?如果我們對其心理動機進行分析,就理解了他的這種行為。

專諸雖然不是很聰明,但並不笨。讓他做一件事,他必須要說服自己。結果是,他果然說服了自己去送死。

這裡有三個因素使他說服了自己。第一:伍子胥一到吳國,就傾心結交他,並將其推薦給公子光;二是:公子光得到他後,像上賓那樣養之、敬之;第三,就是公子光的承諾:「我,爾身也」(我就是你,你死後,我將像你那樣侍奉你母親。)

這三條理由足可以讓任何一個傳統的中國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了。因為專諸與伍子胥、公子光三方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已超越了「交換」,而上升為「知己」關係。「士為知己者死」,是刺客行為、處世所奉行的最高準則。所以,他是心甘情願去送死的。

也有三個因素,讓這次刺殺行動困難重重。任何被吳王僚接見的人都不得帶兵器,見吳王僚,需要經過三重關,等於是扒了一層皮,即使你把兵器藏在皮膚裡,也會被搜出來。第二:吳王僚有三個幫手,就是他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兒子。他兒子不比任何一個勇猛之人差,這三個人常跟在吳王僚身邊,一般人根本下不了手;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即使近得了吳王的身,也很難下手。因為吳王經常穿三層鎧甲。一層鎧甲就足以抵擋住當時的普通刀劍,他穿了三層,就意味著,必須要有一把鋒利無比舉世無雙的兵器才能將他穿透,或者是手槍。

機會雖然很稀少,但終於還是來了。就在專諸在公子光家溫習烤魚時,伍子胥的殺父仇人楚平王死了!吳王僚聽得訊息,興奮異常,把兩個弟弟送上戰場,想趁楚平王新喪佔點便宜,吳軍和楚軍對峙於安徽懷遠(出和氏璧的地方),卻被楚大兵兜抄了後路,堵在那兒不得回還。公子光趁勢建議,讓吳王僚的兒子去監軍,就能反敗為勝了。吳王僚立即反問:「儂不曉得去哇?」

當時,公子光和吳王僚正在騎著馬,公子光反應奇快,一個跟頭就從馬上載了下去,腳受傷了。吳王僚總不至於派一個殘廢到戰場上去,讓楚國笑話。只好把自己的兒子也送上了戰場。

伍子胥與公子光一商量,覺得此時發動政變,不會引起國內動亂,而且,吳王僚的三個幫手都不在,正是好機會。

公子光等不及了,一瘸一拐地找到吳王僚。吳王僚奇怪:「阿仔閒得很啊?」

「瞎講,大王,有一個太湖來的廚師,炙魚味道老靈得,沒人好比。阿拉擺下酒水,請儂來寒舍坐三?」

吳王僚最近總做噩夢,現在又看到公子光的模樣,心就突突跳。可太湖烤魚,那可是人家美味啊,況且,不去的話,公子光會怎麼看自己。

他沉吟一下,便答應了。

公子光趕緊回去佈置,大張旗鼓準備餐飲之器,給外人造成隆重接待吳王的樣子。吳王僚去吃魚之前,見了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很是有頭腦,讓他小心公子光。因為三個幫手都不在,公子光平時看上去很老實,其實一腦袋壞水。

吳王僚答應了母親,先把三層鎧甲穿上,還沒有出發,就派出衛隊,先把公子光家的一條街給佔了,房子上也戰了人,每個人拿著短劍,見到可疑人就扔。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自王宮起,直至公子光家門,排了好幾條街,接連不斷,劍拔弩張,戒備森嚴,就差沒有建碉堡了。

專諸夢裡見過大世面,但現實中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很怕自己接近不到吳王僚就成肉泥了。到了這個份上,公子光讓他自己想辦法。

前段時間找來的一柄匕首,也沒有試過,不知道是否真如賣匕首的人說的那樣鋒利。專諸是試了,刺魚很好用。

吳王僚走了進來,公子光與他對面。當時,大家還是如今天的西餐,大家分著吃。中國人的分餐制,歷史可以上溯到史前年代,它經過了不少於三千年的發展過程。而會食制的誕生大體在唐代,說是大體在唐代,是因為當時會食制尚沒有真正普及流行,其間有一個漸變的過程。

公子光一看當前的形勢,果然不同凡響。從臺階以內,到門檻,進堂門,經宴席左右,直到吳王僚身邊,全是他的親戚侍衛,兩列排開,橫眉立目,手持大長矛,寸步不離。

每一位廚師端菜上來,必須在堂下搜身,要求脫光了衣服檢查,換上新的衣服,再跪著以膝蓋前行。從左右夾持著上菜人胸口,像夾犯人似的,送上宴席。廚師把菜餚轉交給吳王僚親戚侍衛手中,侍衛最後放在吳王僚面前。廚師再跪行出庭。

專諸在後臺看傻了,這如何辦?他發現有幾個衛兵在檢查人的時候,還用叉子叉了幾下菜。

倒抽幾口涼氣後,專諸有了主意。他試著將魚背上的肉剞出花紋,下油鍋一炸,魚肉豎立起來,燒好後再澆上厚厚的滷汁,將魚腸劍藏在魚腹中,澆上滷汁就看不出來了。專諸將其做好後,就等著公子光的暗號。

公子光的暗號就是:噢喲!腿疼得不得了三。

吳王僚正專心吃東西,聽得他這麼一叫,立刻放下筷子,「儂呵死人喔。」

公子光解釋說,前幾天從馬上掉下來,腳丫子疼,要進去抹點藥。

吳王僚親眼見到他從馬上摔下來,覺得不會有詐,便讓他去了。公子光轉到後面,進了地下室,那裡有五百名士兵。就等著專諸得手後,衝出去把吳王的衛隊送進地獄的。

專諸在後面聽到了吳王僚的暗號,就恭恭敬敬地端著魚上來了。

按照當時的飲食禮節,上整尾魚時,一定要使魚尾指向客人,因為鮮魚肉由尾部易與骨刺剝離;上乾魚則正好相反,要將魚頭對著客人,乾魚由頭端更容易剝離;冬天的魚腹部肥美,擺放時魚腹向客人,便於取食;夏天則背部較肥,所以要將魚背朝客人。

專諸的成功絕對是這些飲食禮節幫的忙,當時正是夏天。所以魚背向著吳王僚,而匕首就在魚的肚子裡,根本看不到。

當走完了所有程式後,這些程式包括脫了廚師的衣服,換上另外一套衣服,在武士長鈹的夾持下跪行到吳王僚案前。吳王僚聞到了魚香味,那是他從來就沒有聞過的味道,他微微閉著眼睛,看了看專諸。

突然,外面一道寒星劃過,月光微微盪漾。如我們今天所知,彗星撞地球了。

吳王僚略一驚,就在這略一驚的剎那,專諸已經出手。

魚腹裡的匕首已經在他手中,正向吳王僚的身體裡刺過來。

他刺了!並且一擊就中。吳王僚能感覺到自己的盔甲一層一層地被插開的聲音,然後聽到自己的心臟滴出血來的聲音。

專諸還沒有拔出匕首,吳王僚手下的武士更快,兩把劍刺進他的胸膛,拔出,吳王僚身邊的幾十個武士一起把專諸剁成了肉醬。

專諸就這樣零落成泥了,宇宙為他的這一舉動而放炮仗——「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

在他之前,殺國王的人很多,在他之後,國王被殺的依舊很多。但沒有一人能如他一樣,殺得這麼有創意,殺得這麼蕩氣迴腸。

公子光的客廳已經是一片大亂,吳王僚的衛隊殺了專諸後,如同失去了腦袋的蒼蠅,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公子光及時地提醒了他們:去死。

他一聲大喊,地下室的甲士瘋一般衝上地面,撲上堂去,一陣對毆,衛兵們一個個盡數戰死。而大街上的崗哨們和房子上面準備扔匕首給刺客計程車兵之前都被公子光解決掉了。

幾天後,公子光宣佈自己是王,自號吳王闔廬。隨即向全國公佈吳王僚之罪惡,褒獎有功人員,封伍子胥為行人(使館參贊),取專諸之子做卿。吳王僚的兩個弟弟,帶軍在外,被楚人絕了歸路,白雲望斷,等待救兵,卻傳來哥哥被弒的訊息,只好棄軍逃跑。吳王僚的兒子——慶忌——逃到衛國,結納死土,訓練士卒,等待向叔叔討還這筆血債。

一場飯吃得有人歡喜有人悲,所以說,吃飯,的確是可大可小的事啊。

據史料記載,我國最早的宮廷菜有兩道,其中一道就是專諸烹製的「魚藏劍」。專諸用的那條魚應該是鱖魚,鱖魚,又稱桂魚、石桂魚、桂花魚、鱖豚,美稱「錦袍氏」,別號「蘇腸御史,仙盤遊奕使」。身上有斑紋,鮮明者為雄性,稍晦暗為雌性。鱖魚巨口細鱗,骨疏少刺,皮厚肉緊,營養豐富。唐朝人曾將其比作天上的龍肉。專諸死後,公子光不忘專諸建立的特殊功勳,也經常讓廚師做專諸創造的那種炙全魚,以示懷念。

有一次,廚師剛將炙魚端上來,闔閭身邊的一侍從說:「大王,您瞧這炙魚多像松鼠?魚肉像蓬鬆的松鼠毛,滷汁的顏色也像松鼠的棕色。」經他這麼一說,大家都覺得像,於是就給它取名「松鼠鱖魚」。吳王喜歡松鼠鱖魚,臣民們也跟著學,於是,松鼠鱖魚便流傳開來。「松鼠鱖魚」就是「魚藏劍」。

清時,御廚曾為慈禧太后做過一道「魚藏劍」,不老死的慈禧居然說:「專諸為刺吳王僚進此菜、你為我做這菜卻是為何?」御廚聞之渾身哆嗦,可靈機一動,回答說:「老佛爺洪福齊天,想那吳王僚之輩哪有消受此菜的福分。只有老佛爺您,才有這份口福哩!」這才揀回了一條命。

事實上,任何時代的高層飯局,向來吃的就不是飯菜,吃的是政治,在觥籌交錯背後,暗藏的玄機和殺機往往成為這種飯局傳統的常態。雖然春秋時期有孟嘗君廣招賓客,對於那些投奔自己而來的俠士,無論貴賤都與自己吃一樣的饌品之事。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這裡所謂請客吃飯,從一開始吃的就不是飯桌上的東西。而戰國四君子,門下籠絡了食客三千,每日都會有大大小小的飯局開張——中國最早的圈子文化,就這樣誕生在夜夜笙歌不絕的飯局之中。

我們可以將專諸的這次刺殺活動稱為「匕首門」事件,這一事件導致了一個結果就是,江南的飲食文化得到了豐富,吳國從此開始了它的擴張歷史。

許多年後,他的鄰居越國很不服氣,吳王闔閭(公子光)向越國開戰。越國國王勾踐迎戰。勾踐的故事,我們早有耳聞,不但當奴隸,還吃屎。這種狡詐陰險的人,恐怕只有在中國才被稱頌。他的狡詐陰險在與公子光的戰鬥中就能看出,他派出了一批死刑犯出陣應戰,並命令這批囚犯分成三行,走到吳兵陣前,先大叫一聲,然後自殺死去。

吳兵看到這一幕就發了呆,不知如何對付。這時越國的精兵猛然進攻,殺聲連天。驚慌失措的吳兵大敗而逃。吳王闔閭被射成重傷,臨死時叮囑兒子夫差「你一定要替我報仇,打敗越國!」

公子光有一種不光明正大的手段上了臺,所以死得也就不怎麼正大光明,居然被一群死囚間接地糊弄死了。

縱觀公子光的一生,在其稱王前和稱王后的那一段時間內,他就製造了兩次刺殺事件。第一件是「匕首門事件」,第二件就是要離刺慶忌。

此事件可看作是「匕首門事件」的餘波。

公子光稱王后,每天睡不著。他得到可靠訊息,僚的兒子慶忌正在衛國招納死士,準備回國來殺他。

他把自己的擔心說給伍子胥聽,伍子胥聽了,就給他推薦了一個人。這個人也是刺客,名字叫要離。

要離可比專諸差遠了,起碼從形體上來看,兩人就不是一級別的。公子光一見到要離,就要去製作五層的鎧甲。伍子胥說,人不可貌相,我看人會看錯嗎。

公子關只好坐下來,聽要離說點什麼,無論要離說什麼,公子光已經不報任何信心了。

要離說:「殺慶忌,容易得很三。」

公子光笑了,「儂哪能來三呢(你怎麼能行呢)?王子慶忌萬人莫當。阿拉(我)乘六匹馬快車追伊(他),一直追到江邊,阿拉追不上伊,用箭射伊,伊左右兩手接了滿把的箭,像只猢猻一樣活絡,射不中伊。儂(你)到底身小力薄,拔劍在手都舉不動胳膊,登上車子也夠不到車軾,儂哪能來三呢?」

要離聽出來,公子光瞧不起自己,就回了一句:「殺人在智不在力。」

公子光就問:「智?」

是的,智!

要離所謂的「智」在今天的解釋就是苦肉計。第二天,公子光假裝把要離治罪,拘捕了要離的妻子和孩子,處死了他們,燒了屍體,揚散骨灰。要離則假裝逃跑,又假裝被公子光捉住,抽打一頓,然後又在他後背劃了一道口子。

要離帶著這些「資本」奔衛國見到了慶忌。慶忌長得好,眉分八字,身軀九尺,儀表似天神,威風凜凜。他見到要離,不相信。

「你這德行,那癟三吳王為什麼會如此對付你?」

意思是,吳王怎麼會對付你這種人,太高看你了吧。

要離回答:「我知道了他家怎麼可以進去,而且,現在許多大臣都不服他,我特意來找您,請您為我和您的爹爹報仇。」

慶忌聽到這個當然很高興,說:「吳王暴虐無道,這是你親身經歷的了。他殺了你老婆孩子,如今你活著逃離他,也算幸運了。」

幾天後,兩人一起渡江,率兵進襲吳國。行至江水中流,要離轉身迎著風走,慶忌看他很吃力,就推了他一把,但仍舊不解:「你跑到頂風做甚,很不舒服。」

要離轉過身來,藉助風力,使出渾身的勁兒舉著矛照著慶忌的心口便是一矛。慶忌沒有防備,矛頭把他穿了個透心涼。

慶忌跟沒事人一樣,揪起面前的要離的腿,倒著把要離扎進水裡。一次,兩次,三次,要離真的要離開了,慶忌才住了手,把他擱在自己大腿上,撩著要離的頭髮,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說:「天底下竟有像你這樣大膽的人!」

這時候,船上計程車兵趕過來要殺死要離,慶忌攔住說:「別殺,他也是個勇士!一天裡死兩個勇士,未免太可惜了,放他走吧!」說完拔出胸口的短矛,血噴湧而出,倒地而死。

要離傻了,看著面前這個勇士,他有點悔恨:「我讓吳王殺死我的妻子孩子,並燒了他們屍體,揚散骨灰,為的是成就我個人的私名。但我認為這是我的不仁。為原先的主人而殺死新的主人(慶忌),我認為這是我的不義。慶忌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投入江中,我多次入水,多次浮出,之所以還活著,只不過是慶忌開恩不殺我罷了,我已經蒙受屈辱。作為士,不仁不義,又蒙受屈辱,決不可再活在世上。」

回到吳國後,公子光聽完了他的報告,大為驚訝,正要準備飯局,要離拔出劍,去脖子上一抹,死掉了。

自此之後,人們還要吃飯,還要吃菜。在飯菜裡仍舊能吃到不該吃到的東西,但再無專諸,也無要離的事情作為飯後談資了。

與晏子的「二桃門」相比,專諸的「匕首門」可謂真槍實彈,一點花哨都沒有。全憑一身蠻力和一把匕首,將入局人王僚刺進地獄。據說,謀劃這場飯局就用了三年時間,專諸之所以能成功,除了飯局的每一步都策劃得精準外,怕老婆也是其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他當時說的「夫屈一人之下,必能伸萬人之上」不是沒有一點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