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兩黨開始了你來我往的「交戰」。當然,大家都有死傷。所謂殺人一萬,自損三千,韓熙載一黨雖然在有些時候佔了上風,但他看出來了,朝廷不是做事的地方,是吵架的地方。
眾所周知,韓熙載是一個具有遠大政治抱負的人,見識學問都有許多獨到之處,他入仕南唐以來多次進言,均能切中時弊。可到了後主李煜統治時期,南唐統治已經岌岌可危,而李煜卻不想有所作為。韓熙載知大勢已不可扭轉,又不能跟皇帝說,自己不想幹了。只好採取另一個辦法,那就是縱情於清歌豔舞之中。
他想,是他的事,李煜可不這麼想。當時朝中無人,確切地說,是無李煜認為可以的人。就想拜他為相。但有一件事很讓李煜頭疼,那就是韓熙載這人經常擺飯局,惹得諸多大臣對他印象非常地不良好。他也聽過有人談起這種事,但還是不太相信。所以,他派出狗仔隊隊長顧閎中去偷窺,順便帶點證據回來,於是,就有了《韓熙載夜宴圖》。
李煜看到這一證據後,果然就取消了拜他為相的打算。因為李煜本人雖然縱情歌舞詩詞,但他絕對不會再找一個宰相是這樣的人。
還有一種說法是,韓熙載之所以不想讓李煜拜他為相而選擇縱情飯局,是他的一種認識:「中原王朝一直對江南虎視眈眈,一旦真命天子出現,我們連棄甲的時間都沒有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如何能夠接受拜相,成為千古之笑談?」
也就是說,在這一時期,韓熙載的政治抱負和理想完全破滅了,而且亡國當俘虜的命運迫在眉睫,折磨著他的是個人內心和客觀現實的錯綜複雜的矛盾與痛苦,他除了以聲色自娛來安慰和消磨自己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我們看到《夜宴圖》中的韓熙載在歡宴時,非但不是心情歡暢,反而表現出悒悒不樂、心情沉重的表情,其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當然,顧閎中偷拍到的還不僅僅是《韓熙載夜宴圖》的內容,還有別的。據說,毎當延賓客請謁,韓熙載先讓女僕與之相見,或調戲,或毆擊,或加以爭奪靴笏,無不曲盡,然後韓熙載才緩步而出,習以為常。同時還有醫人及燒煉僧數人,毎次來無不升堂入室,與女僕等雜處。
李煜知道了這些情況後,才讓顧閎中去偷拍。他拿到證據後,把韓熙載找來,對他說,您得悠這點,外面風言風語的,您這宴會搞得也太色情了吧。
韓熙載不為所動,依舊如此。
試想,每天都吃喝玩樂,需要大把銀子的。韓熙載是有錢人,他的工資很高,皇帝又經常賞賜他,當初又從山東帶過來許多家財,最重要的收入就是他的文章。由於他的文章寫得好,江南貴族、士人、僧道載金帛求其撰寫碑碣的人不絕於道,甚至有以千金求其一文者。所以,他有這個條件蓄養伎樂,廣招賓客,宴飲歌舞。
有錢人請吃飯,那可就不是飯了。
中國人的飯局大都有「奢華」作眉批。晉朝時,皇族王愷與石崇鬥「奢華」,王愷請客用麥芽糖涮鍋,石崇就用蠟燭當柴燒;然後鬥到了客人來赴飯局的路上:王愷在四十里的路面用綢緞作帷幕,石崇針縫相對地把五十里道路圍成錦繡長廊;最後又回到餐廳上鬥:王愷用花椒麵泥房子,石崇則用赤石脂作塗料……王愷屢鬥屢敗,就入宮晉見外甥司馬炎,祈求皇帝助他一臂之力。司馬炎氣憤不已,居然有人敢跟皇族鬥富,找死嘛。他從府庫裡拿出西域某國進宮的一株價值連城的珊瑚樹,高約二尺左右,命舅父拿去鬥敗石崇。王愷得此皇家奇珍後,自信心一瞬間增長十倍,立即召開飯局,在吃飯時,把珊瑚樹拿出來,給石崇看。石崇扭頭與跟班說了幾句話,跟班走了,一會回來,拿了一柄鐵如意。石崇抄起鐵如意就把珊瑚樹砸了,王愷真想罵娘,石崇卻笑道:「區區薄物,值得發那麼大的火嗎?我賠你損失還不成嗎?」一使眼色,「跟我去我家。」
到了石崇家,石崇命令僕人取出家藏珊瑚樹任王愷挑選。僕人捧出的珊瑚樹有幾十株,高大的約三四尺,次等的約兩三尺,似王愷所示的珊瑚樹要算最次等的。石崇指著珊瑚樹對王愷說:「君欲取償,任君自擇。」
王愷知道,自己丟人丟大了,只好認輸,兩隻腳抹油走人。
韓熙載當然沒有這樣的大手筆,但每次宴會,花的錢肯定不是小數。而且每次宴會,他都賞賜自己四十幾個小妾財物,長此以往,他就變得窮了。但他有招:每到宴會時分,就自己穿上破衣服,帶上破斗笠,拿著破籮筐,打扮成活脫脫的一個乞丐樣,到各個妾的庭院中去討飯開宴。五老婆這裡討得一碗魚翅,十四老婆這裡乞到一盆熊掌,一路走一路要,等到第四十七個老婆施捨給了他一隻烤全羊的時候,眾人就都high了,就這樣,夜宴開始了!
被邀請來的男性大官兒們幾乎都扮作一副浪蕩而落魄的模樣,調換角色,向那些香香的,美美的妾姬們討要東西吃。而女人們則要裝出愛理不理的表情,漫不經心地喂他們一口,又一口。
這樣看來,似乎如果沒有美女陪這吃,自己就吃不下東西一樣。中國的飯局後來就演變成,如果沒有美女陪著吃,還真有人吃不下的。
還是回到石崇這裡來。石崇在家舉辦豪華宴會,就必須有美女在旁陪著。就象今天的貪官土肥佬在酒店要小姐陪酒一樣。但跟今天的這些人有所不同,石崇給那些美女下了個規定:賓客有飲酒不盡興者,勸酒的美女就必須去死!
有一次,東晉宰相王導和大將軍王敦兩兄弟去石崇家吃飯。王導酒力很淺,因為怕勸酒的美女殺身只好強飲數杯,當場醉到在席上。王敦酒亮很大,但他是個混蛋,任憑美女流淚勸酒也不肯喝一口。至少有三位美女被拉出去砍了,可王敦仍不動聲色,依舊滴酒不沾,第四個美女仍舊不能勸他喝一口,被拉出去的時候,王導責備兄弟無惻隱之心,王敦平靜地回答說:「彼殺自家人,關我何事?」
韓熙載當然不會這樣做,他對那四十幾個小妾疼愛有加,甚至因為他貧窮的緣故,有幾位還跟客人吃完飯後就給他戴了綠帽子,他也不介意。
但小妾們介意,韓熙載請吃飯請窮了後,這些人紛紛逃離了他,韓熙載不能沒有飯局,就跑到李煜那裡上表哭窮,李煜雖然不滿,但還是以內庫之錢賞賜。於是韓熙載索性不再上朝,被人彈劾,貶為右庶子,分司於南都,即於洪州安置。韓熙載一面單車上路,一面上表乞哀,當後主將他挽留下來後,以前的那些小妾又都回來了,韓熙載也重新回到了以往那種縱情聲色的日子。李煜有一次感嘆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肆
我們只能說,李煜並不是一個善於使手段的皇帝。他雖然能偷窺到韓熙載的飯局,但始終拿他沒有辦法。等於說,他成立的這個狗仔隊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實惠。自他之後,就有人利用這一狗仔隊,進行有目的並且非常能見成效的偷拍活動了。
其中,明太祖朱元璋就是其中最厲害的一位。有一天,朱元璋想見國子祭酒宋訥,但又不想打擾他休息,就派一個畫家潛伏到他家去畫一張像來。那天正好宋訥在家穿著公服,危坐不語。畫家就這麼畫了一張宋訥生氣的模樣呈給朱元璋。
第二天退朝後,朱元璋把宋訥叫住,問他昨天為何陰沉著臉。宋訥說,有個手下辦事太毛糙,自己已經訓斥他好幾次,但仍舊改不了,所以很生氣。朱元璋點了點頭,拿出那張畫像給他看,安慰了幾句。朱元璋之後的幾個皇帝,對「偷拍」更是趨之若騖。雖然沒有設定類似畫院的專門機構,但宮廷畫家是襲用特務機構錦衣衛職銜的。宣德到弘治年間,有一大批著名的宮廷畫家,如周鼎、謝環、商喜、呂紀、吳偉等,都授「錦衣衛指揮」、「錦衣鎮撫」等銜。可以想見,這些人如果不是特務,就是一些小報記者。他們的老闆皇帝讓他們「偷拍」誰,他們就得去做。
韓熙載被「偷拍」,證據確鑿,皇帝李煜為什麼說出來什麼呢?因為擺飯局,在南唐,本就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
在那時,皇帝的賜宴與會食就花樣繁多,且吃起來沒完沒了。簡單說,最為尊貴的一種叫「大酺」,時間一般為三至九日,在全國城鄉舉辦。大酺期間,百官庶民可恣意聚飲,歌舞嬉戲,並伴之以各種遊樂活動,且常常亂到無法收拾。早在唐朝時,有一次玄宗皇帝搞「大酺」,鬧得很不成樣子,玄宗就對高力士說:「吾以海內豐稔,四方無事,故盛為宴樂,與百姓同歡,不知下人喧亂如此,汝何方止之。」
據說,戰國時趙武靈王滅掉了中山國,大酺五日,打了勝仗,大吃大喝,以示慶祝。現在的我們肯定想不明白,怎麼吃個大餐還得皇帝下令才能吃呢?這是因為秦朝法律規定,禁止三人以上群飲,只有得了大酺,民眾才可聚飲。這真是管天管地還管吃飯放屁了。
試想,百姓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喝酒了,還不是怎麼痛快怎麼喝。玄宗皇帝不知道,百姓和貴族的歡樂又怎麼可以相提並論。在百姓眼裡,狂歡就是狂歡,搞個狂歡也要講究節制與分寸,而非狂歡。就比如在今天的飯局上,大家正襟危坐,一杯啤酒喝三小時還剩半杯,那是在喝砒霜,而非狂歡。
韓熙載的夜宴上,不知道喝的是什麼酒。但肯定有酒,並且大家喝得都很高興。不然,就不會有人摟著小妾求歡了。
提到酒,中國人對酒簡直比對我們傳說中的祖宗還親。
酒的發明純屬意外,古人儲藏穀物,但可能是因為保管不善而發芽發黴,這種穀物烹熟後食之不盡,存放一段時間就會自然釀成酒。當人們喝了這種東西后,感覺很舒服,所以,釀酒開始了。
飯局怎麼可能離得開酒呢?所以就有了關於酒的飯局定律:敬酒是一門藝術,拼酒是一門技術,耍酒瘋是一門騙術,千杯不醉是一門防身術。
無論韓熙載的飯局是否有酒,是什麼酒,都不是最重要的。尤為重要的是,韓熙載經常搞的這飯局,是飯局之意不在「飯」而在「局」。
韓熙載擺飯局是不想當丞相,是想讓皇帝看到他的荒淫,是想以這種縱情聲色的態度來對抗那個王朝和那個即將要風雨滿樓的時代。
千篇一律,如果一場飯局不在「飯」而在「局」時,這飯局就真的具備了你所有能想到的學問了。有人說,中國的飲食之道其實就是人情融合之道。一場飯局,既能是親朋故交之間的溝通交流,也是生意對手間的交鋒談判。所謂人脈,所謂圈子,所謂社會關係,所謂資源,所謂一個人的能量,所謂友誼,所謂生意和交易,這一切如果要繞開飯局,可能就不存在了。首先,中國飯局有著源遠流長的歷史,可以看作是飯局歷史學。孟嘗君廣招賓客,對於那些投奔自己而來的俠士,無論貴賤都與自己吃一樣的饌品,而戰國四君子門下籠絡的三千食客,每日都會有大大小小的飯局開張。飯局文化在中國古已有之,其巔峰概是清朝的千叟宴和滿漢全席。如今,高檔酒樓裡,那些哼哼呀呀的人們正在延續這一歷史。
而飯局又屬於社會學研究的範疇,在中國,飯局可謂無處不在,又無所不能,結婚有飯局,升學有飯局,賠禮有飯局,辦事有飯局,過節有飯局,跳舞有飯局……看一個人經常混跡於何類飯局,幾乎便可以洞悉其興趣、愛好、財富、身份、地位。飯局在中國,也是一個人的社會身份認同體系。
飯局當然還是一門政治學,老子就說:治理一個國家其實就如炸小魚,說的就是當權者治國,就像一個星級大廚,將各種食物配料融和烹調,從而達到政通人和的佳境。飯局當然有文化,在《禮記·禮運》裡有這麼一說:夫禮之初,始諸飲食,說的就是禮儀制度和風俗習慣始於飲食活動之源。
而一個完美的中國式飯局,設局人、局精、局托兒、陪客、花瓶眾角色一個都不能少。拿韓熙載夜宴打比方,設局人就是他自己,局精是那些士大夫、局託是韓熙載的門生,陪客當然很多,花瓶就是他那些小妾。少了其中任何一個,這飯局就沒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