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個桃子引發的血案——二桃殺三士

宙斯相當於齊景公,厄里斯相當於晏嬰,厄里斯送了一個引起爭端的蘋果,晏嬰送了兩個引起爭端的桃子。送蘋果和送桃子都是為了報私仇:一個沒有被邀請,一個沒有被敬禮,都是為小忿而動殺機。爭奪蘋果的是三個美女,爭奪桃子的是三個勇士。三個勇士是會死的凡人,晏嬰的目的順利達到;三個美女是不死的女神,於是死亡被轉嫁到人間。以後發生的事情就是荷馬史詩吟唱的故事。由於帕里斯把金蘋果判給了司愛與美的女神阿芙洛狄蒂,帕里斯得到了世上最美的女人海倫的愛情──海倫是希臘的王后,與帕里斯私奔而去。激起公憤的希臘人組成討伐聯軍,圍困特洛伊城長達十年之久,雙方勇士傷亡慘重。

看來,中國人制造飯局門的能力要絕對地領先世界。希臘人雖然也有這個想法,但不敢做,用神話的形式來過「玩詐」的癮,可中國卻確有其事。

兩個桃子引發的這場血案在正史中找不到記載,大概是出於「為尊者諱」的緣故,晏子始終是以一個仁智全能的面孔出現在正史中的。

的確,無論從哪一角度來講,晏子都符合中國人衡量智者的所有標準,幾千年來,中國的聰明人多如牛毛,但真正讓人記在心裡的屈指可數,這寥寥的幾人裡,就有晏子。

晏子名嬰,死後被稱為平仲,東萊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個頭矮,據說身不滿一米。早在靈公時,他就是國家宰相,莊公上任後,開始時還受到重視,但慢慢地,莊公總覺得這個矮子讓自己很不舒服,於是就疏遠了他。晏子也看出莊公是堆爛泥,根本扶不上牆,就辭了職,回老家唱歌嘆息去了。此人心胸之大小從這個時候就可看出來,據說,他嘆息的歌詞裡就有這樣一句:「哀吾君不免於難」。後來,被他詛咒的莊公果然被權臣崔杼所殺。這個崔杼在中國歷史上是相當有名氣的一個人物,就是他,把史官的貞潔傳了下來。

當時,他讓史官把「崔杼弒君」的記錄抹掉,史官不抹,他殺。找來另一個史官,說,你怎麼國君死之事?史官大書:「崔杼弒君」,崔杼又將這個史官殺了。再找來一個,再問。史官依舊寫四個字:崔杼弒君。

崔杼這才翹起拇指,敬佩史官之直。

在殺人過程中,晏子也在場。幾天前,他就聽說國君遇難,急忙跑來,到崔杼家門口站著,哭。崔杼聽得不耐煩了,就問他:「這麼傷心,你怎麼不跟著國君去死?」

晏子回答:「你殺國君時,我不在,我為什麼要死?」

崔杼的食客勸主人殺掉晏子,崔杼搖頭,他認為殺這樣一個矮子毫無必要。不久,崔杼被廢,景公上臺,聽說了晏子這件事,並且也知道他的才能,就讓他再任宰相。

於是,關於他的智慧傳說,開始鋪天蓋地地傳給了後人。

一次,晏子出使楚國,楚王聽說晏子是一侏儒,就想戲弄他一下,故意在城門邊開了一扇小門。晏子走到城門下時,衛兵告訴他,大門開起來很難,那裡正好有個小門,你也能進來。晏子當時一定很生氣,但隨即就說:「只有出使狗國才走狗洞。現在我是出使楚國,為什麼要走狗洞?」

衛兵自然不知道這話到底有什麼含義,去報告大王,大王是個有知識的人,只好下令大開城門。楚王似乎天生就喜歡戲弄矮子,一見到晏子,看到他不滿三尺的個頭,情不自禁地說:「看來齊國實在是沒有人才,竟然派你這樣的袖珍型人物出使。」

晏子也自甘下賤了,回道:「我們齊國有個慣例,出使文明開化的上邦,就派儀表堂堂的人去;出使野蠻無文的小國,就派我這樣不上臺面的人來。」

楚王連惱火的勁頭都沒有了,晏子正戳到了他的痛處。當時,楚國的確屬於南方未開化之區,齊國已經有了理性的學術,而楚國還在信神敬鬼。這個一心想要被中原各國承認的未開化之國的國君,自尊心屢屢受到打擊,當然不肯罷休。在舉行酒宴時,他讓人押著一個囚犯走過,楚王故意叫住「囚犯」問:「你是哪裡人?」「囚犯」說:「我是齊國人。」楚王又問:「你犯了什麼罪?」「囚犯」說:「我偷了東西。」楚王轉身看著晏子得意地笑道:「原來齊國人都是小偷呀!」

晏子絕不含糊,立即回敬:「我聽說淮南有一種橘樹,移植到淮河以北就變成了枳樹。橘子又香又甜,枳子卻又苦又澀。這是因為淮南淮北水土不同的緣故。我們齊國人在本國都是知禮守法的國民,可是到了貴國卻成了小偷,不知道這是否也跟水土有點關係?」

楚王只好作罷,並認為晏子的確是個具備了大智慧之人。

關於晏子的仁,更是史不絕書。暫挑幾個例子來證明。

景公非常喜歡槐樹,曾下令:「犯槐者刑,傷槐者死。」令剛下不久,便有一人把一棵槐樹搞傷了,景公捉住此人,要判刑。此人的兒子將妹妹送給晏子做妾婢。晏子知道自己的長相,當然不會有人肯把自己的妹妹往火坑裡推,就問那人緣故。那人說了,晏子就去見景公:「我聽說,窮民財力,以供嗜慾者謂之暴,崇玩好威嚴擬乎君者謂之逆,刑殺不稱者謂之賊,此三者守國之大殃也。」景公當然聽不明白他想說什麼,就接著往下聽。「君享國德行未見於眾,而三辟(罪行)著於國,嬰恐其不是可以蒞(領導)國子民也。」景公這才明白過來,只好說:「微大夫教寡人,幾有大罪。」立命罷守槐之役,出犯槐之囚。

有一年,大雨不止,糧食無收,晏子希望景公開倉放糧救民。景公不聽,不但不聽,反而在趁著大雨飲酒作樂。晏子很惱火,他先把自家的糧食分給災民,然後去見景公道:「使民飢餓窮約而無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嬰之罪大矣。」說完,扭頭就走,景公忙追到晏子家,看晏子將家用器具拋在路旁,已經離家出走了。景公大驚,晏子不但罷工,還想隱居。他急忙一路追去,追上晏子,說:「寡人有罪,夫子倍棄不援,寡人不足以約也,夫子不顧社稷百姓乎?」晏子這才回來。景公於是「損肉撤酒」,發救濟糧。

有一次,景公問晏子:「賢君之治國若何?」晏子答道:「其政任賢,其行愛民」,這八個字概括了他的思想,同時也是給景公提了一治國之道。又一次,景公問晏子,今後什麼人能把齊國治好?晏子答道:「凡事都要看它是否有利於齊民。」

另外,他經常批評景公「吝嗇」,物資藏朽了都不給饑民,因而老百姓離心離德。景公的確如此,只好慢慢改正。這或許就是晏子的仁,這種仁是針對老百姓的。

與景公的「吝嗇」相比,晏子在個人生活上更是「吝嗇」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有一次,景公隨從到晏子家,看到晏子正在吃中飯,肉很少,回來向景公回報。景公即賜晏子一塊封地,晏子辭而不受。他說大道理:「富而不驕者,未嘗聞之,貧者不恨者嬰是也,所以貧而不恨者,以若為師也。」

更讓人可笑的是,一位使者在晏子家吃完飯後,到景公那裡哭訴,居然說自己沒有吃飽。景公很高興,認為晏子太節儉了。就準備賞賜給他一房子,可晏子不受。景公就三送,晏子三次都不受。又說大道理給景公聽:「嬰之家不貧,以君之賜,澤覆三族,延及交遊,以振百姓。君之賜也厚矣!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於民,是臣代君、君(臨)民者,忠臣不為也,厚取之君而不施於民,是為筐篋之藏也,仁人不為也。」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願意相信,這樣一個仁智兼備的人,會做出「二桃」這樣的局來。

晏子之所以成功,有三個要素絕不可少。

第一個就是他作局的本事,從他前期的準備就能看出來,他具備這樣的條件;第二,入局的物件必須具備一種素質,這種素質就是:要臉;第三,作局的道具必須足夠份量,如果晏子準備的是兩個饅頭,恐怕對方不會入局。

我們先來看第三個,也就是作局的道具——桃子。

為什麼桃子會被三個武夫重視到那種程度,一見到桃子,就紛紛跳出來想要吃它。我們完全可以從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桃文化中找到答案。

中國的桃文化源遠流長,《典術》雲:「桃者,五木之精也,故壓伏邪氣者也。桃之精生在鬼門,制百鬼,故今作桃人梗著門以壓邪,此仙木也。」也就是說,桃子避邪。但這一條似乎跟那三個武夫之死沒有太大關係。

後來,有人把桃樹的興衰與國家的興衰聯絡到一起。《尚書》上記載:「周武王克商,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周武王凱旋而歸,坐定天下,便公佈了一項偃武修文的重大貢獻措施。這是一幅和平景象,不用別的花作陪襯,而用桃花,足見桃花和西洋的橄欖枝具有同樣的意義。這一條似乎跟那三個武夫之死也沒有關係。

大概下面這一條跟那三位就很有關係了。有人把桃視為百果之冠,這在春秋時代就能找到記載。後來,《雲仙雜記》裡首先把「王母桃」稱為蟠桃。在《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中,?又設想出天上有蟠桃園。到了吳承恩寫《西遊記》時,又引出大鬧天宮孫悟空監守自盜,偷食仙桃的故事,使王母娘娘群仙招待會也無法進行。百果之冠意味著至上,意味著能者或是尊者吃之。所以,孫悟空在玉皇大帝眼中就不是個尊者,所以才派人去吃了桃子的猴子。

晏子的這個道具找得非常絕,他知道三個武夫是什麼樣的人,總想把自己擺到最高位,不肯屈居人下。那麼,一個證明最高位的道具,被景公一直吹捧的桃子自然非常合格了。

再來看,當時公孫接一看晏子的眼神,就嘆息今日必死無疑,這是為什麼。因為第二個要素:三個人都是要臉之人。

春秋時期,有一條剛烈的精神血脈始終在流動。蘊育著這一血脈的就是那些不苟且不偷生,仁義、勇氣和榮譽比性命更重要,隨時準備流血來洗淨、捍衛的武夫們。這就是一種偉大的人格,一種被中國讚譽了幾千年,但慢慢正在消失,甚至是已經消失了的人格。

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要有臉,有自尊。一個不要臉的人,即使你讓他鑽你褲襠,他都可以笑著跪下,溫柔地鑽你。

真正的不要臉,是沒有了自尊,沒有了人格,把自己當成狗一樣的人,他們只要活著,就可以。在今天,這樣的人不勝列舉,他們的心態是,別人去死吧,讓自己活得更好些。所以,二桃門事件永遠無法複製。

如三武夫這樣的人,在東周時期很多。

有一年,齊國遇上大饑荒。有個叫黔敖的人做了飯擺放在路邊,等那些快要餓死的饑民來吃。一天來了一個以衣袖蒙臉的人,晃盪著,黔敖一看,這是好久不吃飯的症狀。他立即高興地站起來,端著飯,擺出一副救世主的樣子,用勺子敲著盆子對那人說:「嗟,來食!」

那人揚起頭瞪著黔敖,十分高傲地回敬道:「我就是因為不吃你們這號人的嗟來之食,所以才弄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即使要飯,也應該有一點點自尊,要有點臉。

事實上,因為吃飯而鬧出的悲劇在東周時太多了。

宋國有位大將華元在戰前殺羊慰勞兵士,吃完羊肉後,他的車伕對他說:「您沒有給我羊肉吃。」華將軍也沒有在意,開戰後,華將軍站在車上,還沒有下令衝鋒,他的車伕就駕著馬車瘋了一般地衝了出去,直接衝到了敵陣,宋軍因為沒有了指揮官,而大敗。

這位車伕當然不缺那塊羊肉吃,但他有臉,人人都有的,偏他沒有,他當然要給分肉的人一點顏色看看。

更具戲劇性的一件事發生在中山國。中山國君請吃飯,有個叫司馬子期的因為沒有吃到一道羊肉菜,氣得跑到楚國,費盡口舌請了楚國派兵攻打中山。中山國君隻身逃脫,眼看就要被楚軍追上,突然有兩人殺出,救了他一命。事後,中山國君對這二位猛夫感激不盡。二位猛夫告訴他,當初自己的父親餓死了,是中山國君送給他倆乾糧吃,救了兄弟倆一命,二人這樣不怕死地保駕,全是報恩。

中山國君不禁激動起來,嘆道:「我因為一盤羊肉而亡了國,又因一塊乾糧而得到兩個勇士。這個世界啊!」

由此看來,東周時,吃飯之事,可大可小。

1000年後,有個人不經意地把晏子的二桃飯局重新演習了一遍。

這個人就是南朝梁朝的張纘,他用的道具是一杯酒。和晏子一樣,他也是殺了三人。此人並沒有晏子的智慧,他一杯酒殺了三個人,實在是意外事件。

張閣下向來自命清高、為人傲慢,在赴長沙當刺史的路上,邵陵王蕭綸在郢州請他吃飯,座中有個叫吳規的讀書人。吳規這個人穿得不怎樣,苦大仇深的一張臉。張閣下就很不開心,有點嫌棄他。在席上,他舉杯向著吳書生,吳書生很惶恐,站了起來。張閣下卻放了下面這個屁:「祝賀你今天有幸在這陪酒。」

吳規臉立即就綠了,吃得非常不舒服,恨恨而歸。他兒子聽說了父親受辱過程,當晚就氣死了。吳規恨張纘慟兒子,第二天也死了。吳規的妻子兩天失夫喪子,悲痛至深,過一天又死了。

這真是一件奇事,但我們發現,這還談不上是飯局門事件,因為根本就沒有人設局。

前面我們說,晏子設的這個飯局,如果設局人與入局人都符合條件,那入局人即使是有諸葛亮和一休那樣的智慧,也會死掉。為什麼呢?

因為這個「二桃飯局」本身就是一必殺計。用西方理論來講,「二桃飯局」完全是抽屜原理的社會模型。

抽屜原理形象的說法就是:把3件物品放到2個抽屜裡,一定有一個抽屜裡至少有兩件物品;用這個原理來解釋這場飯局,就是這樣的:兩個桃子可看作兩個「抽屜」,根據抽屜原理,把3名勇士放到兩個抽屜裡,有一個抽屜裡至少有兩名勇士,即至少有兩名勇士要合吃一個桃子。由於3名勇士都爭強好勝,符合「要臉」這一要素,就決定了悲劇結局的不可避免,老謀深算的晏子自然就穩操勝券了。

中國人聰明之處就在於,飯局中可以運用這一原理,在日常生活中,也能用到。比如算命。清朝乾隆年間的學者阮葵生在《茶餘客話》中就曾利用抽屜原理來分析、批駁「算八字」之類的活動,認為這類活動是斷然不可相信的。他說:算八字的方法按一個人出生的年、月、日、時來排定「八字」。用六十甲子紀年,不同的年份只有60種;一年12個月,不同的月份只有12種;再用六十甲子紀日,不同的日也只有60種;一日分為12個時辰,因此,不同的年、月、日、時所組成的「八字」,總數只有60×12×60×12=518400(種)。

即使每個時辰有兩個小時,再分成上半時辰和下半時辰,不同的「八字」也只有518400×21036800(種)。

把不同的「八字」看作「抽屜」,抽屜數不超過104萬,而作為「物品」的人則有如恆河沙數,遠遠大於此。因此落在同一個「抽屜」裡的人千千萬萬,這許多貧富、貴賤、壽夭、成敗等等都互不相同的人,因為有相同的「八字」(落在同一個「抽屜」裡)而不能不有相同的命運,這是何等的荒唐。再者同一天出生的人,由於出生的年、月、日已經相同,他們「八字」的差別,就只決定於出生的時辰,一天的時辰只有12種或24種(分上半時辰和下半時辰)。天下如此廣大,人民這樣眾多,非說同一天內只能出生12種或24種命運不同的人,大家都知道他在扯淡,但卻有人相信。

回到晏子身上來,用兩個桃子製造血案後,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震動,但卻引起了別國的趁勢進攻。雖然,晏子又靠著自己的識人之能,成功地舉薦了一位武將,又成功地擊退了進犯的外敵。但他親手毀了三個這樣的武將,「罪孽」二字,不知道他做何理解!

晏子有一個非常唬人的座右銘:「獨立不慚於影,獨寢不慚於魂。」據一些人說,他的一生,完全是按這個座右銘行事的。的確,在後來的史書中,我們能看到與他同時代的孔子、墨子對他的尊崇,孔子稱他:「救民之生而不誇,行補三君而不有,雖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墨子稱他:「為人者重,自為者輕,先民而後身,薄身而厚民。」北宋的司馬遷也極尊敬他,說過這樣一句話:「假令晏子而在,餘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但也有人對他製造的「二桃門政治醜聞」做了批評:比如那個比他似乎還有許多智慧的諸葛亮就說:「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唐朝的李白也說:「力拔南山三壯士,齊相殺之費二桃。」這些話可都不是讚賞,或多或少地有些埋怨他。

作為一個政治家,晏子是合格的,他對任何人都下得了手。這場飯局設定的也是非常成功的,因為有人入了局,再也沒有出來。

這場飯局後來再也沒有人設過,因為,任何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成功的。

這不知該是喜,還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