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冒險結束了,瘋狂消退了,歡笑也停歇了。在大路上,一輛馬車翻倒在土溝裡。拉車的那匹馬既沒有鞍轡,也沒有韁繩,正在樹籬旁吃草。一位醫生沿著大路走著,他餓著肚子,還沒吃晚飯。而在一所監牢裡,幾個看守被綁住手腳,堵著嘴,躺在地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前半夜,與業已降臨的後半夜毫不相干。現在早已過了午夜,是整個夜晚最暗的時候。此時天上繁星點點,新月已然西沉。
朵娜站在馬匹旁邊,凝望著湖水。一道高高的石堤把它與大海隔開。雖然沙灘上波濤洶湧,小湖裡卻水波不興,微風不起。天空雖暗,卻有仲夏時節特有的清澈明朗。不時有一道略高的波浪衝上石堤,發出嘩嘩的水聲,就像聲聲嘆息。小湖感受到大海的震動,平滑如鏡的水面也會漾起一道漣漪,在一瞬間傳遞出去,消隱在彎曲的蘆葦叢中。湖水中還不時傳來各種鳥兒的啁啾。一隻松雞一聲驚啼,躥進蘆葦叢中藏了起來,弄得高高的蘆葦枝突然沙沙作響。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生命,也在夜色中悄悄出來,走進這靜謐的世界,活動一陣兒,呼吸新鮮的空氣,享受自己的時光。
在這片樹林和山嶺的後面就是珀斯萊文小村,那裡的小船埠裡繫著漁舟。威廉抬頭看了主人一眼,又回頭望著那片山嶺。
「先生,現在明智的做法就是,」他說,「讓我下去,在天亮前弄條小船來。我劃小船到海灘這兒,這樣日出時我們就可以走了。」
「你能弄到船嗎?」法國人問道。
「是的,先生。」他回答說,「在船埠入口處就有一條小船。我在離開格威克之前就檢視過了,先生。」
「威廉真是足智多謀。」朵娜說道,「他什麼都安排好了。多虧有他,天亮之後就不會有人被吊死了,只有一條小船朝大海劃去。」
法國人看了看自己的僕人。僕人看了看站在湖邊的朵娜,突然從他們身邊走開,穿過石堤,朝後面的山嶺走去。他穿著一件長長的黑色外衣,戴著一頂大大的三角帽,樣子看起來怪怪的。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就只剩下他倆了。幾匹馬還在湖邊吃草,發出輕輕的咀嚼聲,對面樹叢裡,林木高聳,枝葉搖曳,颯颯作響,一切又復歸寂靜。
湖邊有個沙坑,裡面滿是細細的白沙,於是他們就在那兒點起篝火。霎時一道火苗躥了起來,乾枯的樹枝燃得噼啪作響。
他跪在火堆近旁。火光照亮了他的臉、脖子和雙手。「還記得嗎?」朵娜說,「你說過,要用鐵釺烤雞肉給我吃?」
「記得。」他回答道,「不過今晚我沒有雞,也沒有鐵釺,我的船艙服務生只好吃點烤麵包將就了。」
他眉峰微蹙,專心致志地烤著。由於火勢太大,熱氣炙人,他擺了擺頭,用袖口擦著前額。她知道,眼前的這幅景象,自己將永遠銘刻在心,包括這場篝火、這片湖水、繁星點點的深邃夜空和身後拍打著石堤的海浪。
過了一會兒,火勢稍緩,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的焦味,兩人開始用餐。「我的朵娜,」他說,「聽說你隻身和一個男人搏鬥。結果他死了,就死在納伍閏莊園的地板上。」
她隔著火苗望著他。可是他嚼著麵包,並沒有看自己。「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因為他們指控我謀殺了他。」他回答道,「當我被指控時,我就想起了漢普頓宮的那位仁兄,想起我把他的戒指捋下來時,他對我仇視的神情。於是,朵娜,我就知道了那晚我走之後,你那兒所發生的情況。」
她雙手抱膝,望著湖面。「當初我們一起出去釣魚,」她說,「我取不出魚嘴裡的魚鉤,你還記得嗎?可那晚的情況大不一樣。開始我挺害怕,後來我就生氣了。一氣之下就拿起牆上的盾牌,後來——他就死了。」
「是什麼惹你生氣了?」他問。
她沉吟片刻,盡力回憶當時的情形,然後說道:「是因為詹姆斯。詹姆斯醒過來,哭了。」
他聽了,沒有說話。她瞥了他一眼,發現他已經吃完了,正像自己一樣坐著,雙手抱膝望著湖面。
「噢,」他說,「原來是詹姆斯醒過來,哭了。所以朵娜,我們沒有在克弗雷克見面,而是在湖邊相聚。你的答覆與我設想的不謀而合。」
他朝湖裡扔了一顆石頭,漾起一道漣漪,沿著水面擴散開去,慢慢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隨後他在沙灘上仰面躺下,朝她伸出手去,於是她也過去睡在他身邊。
「我想,」他說,「聖科倫夫人再也不會在倫敦街頭浪蕩了,因為她已經過足冒險的癮。」
「這位聖科倫夫人,」她說,「將會變成一個慈祥的老夫人,對奴僕、佃戶、鄉鄰和顏悅色。有朝一日,她會兒孫滿堂,繞膝而樂,給他們講海盜脫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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