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納伍閏莊園的臥室裡,朵娜倚靠在窗扉上眺望夜空。她第一次發現,一彎金黃的新月,高高地掛在黑黝黝的樹叢上
「這真是個好兆頭。」朵娜心想。她在屋裡小憩片刻,凝視著幽靜的花園裡花草的陰影,呼吸著倚牆而生的那棵木蘭樹所散發的濃濃香味。她必須把這些美景,連同其他所有業已消失的美好事物,永遠地銘刻在心,自己就要與它們訣別,再也沒有機會進行這樣的觀賞了。
這間臥室已然呈現出一派頹廢凋敝的景象,就像這所宅子的其餘部分一樣。她的箱包已經捆好放於地上,女僕已照她的吩咐,把衣物疊齊收好。她在傍晚時才回來,一路騎馬,風塵僕僕、熱不可當。馬伕在院子裡把馬牽走,從赫爾斯頓旅店過來的馬伕已經在等著和她說話了。
「哈利老爺讓我們轉告您,夫人,」他說,「讓您明天僱一輛馬車,到奧克漢普頓去與他會合。」
「知道了。」她說。
「老闆吩咐我通知您,夫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中午恭候夫人大駕光臨。」
「多謝了。」朵娜說著,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林蔭道兩旁的樹木,以及通往河灣的林子。她感覺這人對自己所說的每句話都那麼不真實,而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也似乎與自己毫不相干。她撇下他進了屋子。馬伕從背後望著她,困惑地撓撓頭,覺得她完全就像個夢遊者,甚至懷疑她是否完全聽懂了自己剛才捎的口信。她信步走進嬰兒房,低頭凝視著空蕩蕩的小床、取走地毯之後剩下的那片光禿禿的地板。房間的窗簾拉了下來,空氣又悶又熱。一張小床下面扔著玩具兔的一隻腳,詹姆斯常常把兔腳咬在嘴裡,可能是哪次發脾氣時,又把兔腳給扯了下來。
她撿起這隻兔腳,拿在手裡翻轉、端詳。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就像從陳年往事中殘留的遺蹟。她不能讓它就這樣躺在地板上,於是開啟角落裡的大衣櫃,隨手將它扔了進去,然後關上櫃門,走出房間,不再進去。
七點的時候,她的晚餐放在托盤裡送來。她感覺一點兒也不餓,也就沒怎麼吃。接著她放出話來,說自己累了,讓他們晚上別來打攪,早上也別來叫自己,因為旅途將會十分勞累,自己要儘量多睡一會兒。
等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朵娜把從戈多爾芬府上返回時威廉給她的包袱開啟。她微笑著取出一雙粗布長襪,一條破了的長褲,以及一件雖有補丁,但顏色亮麗的襯衣。她回想起威廉把這些遞給自己時的那副尷尬表情。他說:「葛瑞絲只能給您準備這些東西了,夫人,衣服都是她兄弟的。」「太好了,威廉。」她安慰道,「就是皮埃爾·布蘭克也拿不出更好的衣服來。」她現在得最後一次女扮男裝,至少今晚她不會穿女裝了。「不穿裙子我就能跑快些。」她對威廉說,「就能橫跨馬背,縱馬飛奔,就像小時候一樣。」威廉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他弄來了馬匹。九點剛過,他就牽著馬匹,在從納伍閏到格威克的路上等候著了。
「你千萬得記住,威廉,」她說,「你是醫生,而我只是你的馬伕。你一定得稱我為湯姆,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叫我夫人。」
他有點發窘,移開了目光。「夫人,」他說,「我不習慣這麼叫您,太彆扭了。」她笑了起來,告訴他當醫生的是不能發窘的,尤其是在接生之後。此刻,她穿上了那套小夥子的衣服,剛好合身,連鞋子大小也合適,不像皮埃爾·布蘭克的那雙鞋,又笨又重。有塊手帕,她裹在頭上,還有一根皮帶,可以捆在腰間。她在鏡子中打量自己,深色的鬈髮藏了起來,皮膚黑黑的,就像吉卜賽人一樣。「我又變成了船艙服務生,」她想,「此刻的朵娜·聖科倫正沉睡著在做夢呢。」
她在門邊側耳細聽,周圍靜悄悄的,僕人們都在自己的房間安睡。她硬著頭皮,下樓簡直是場磨難,這是她最怕的地方。這兒沒點蠟燭,四周一片漆黑,她腦海中湧入的盡是羅金罕姆手持利刃,伏在角落的情景,場面異常清晰。閉上眼睛可能會好點,她心想,可以摸索著從樓道下去,這樣就不會看到牆上那面碩大的盾牌,也不會看到樓梯的輪廓了。於是她雙眼緊閉、兩手前伸,摸索著下樓,一路上心頭狂跳,感覺羅金罕姆似乎仍然躲在大廳某個黑漆漆的角落裡等著她。她突然受驚,朝門口撲了過去,奮力拉開門閂,衝進暮氣四合的夜色中,奔向安全靜謐的林蔭大道。出了宅子,她就不再害怕。外面的空氣輕柔和煦,砂礫在腳下沙沙作響。淡淡的夜空中,高懸著一輪新月,彎如鐮刀,晶瑩閃亮。
她身著男裝,走起路來輕快敏捷,這令她精神大振,嘴裡又吹起了皮埃爾·布蘭克的那支曲子,同時也想起了他的樣子,想起他那張猴子似的快活的臉,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此刻的他,應當正在海峽中某處停泊著的海鷗號上,等候滯留在岸的主人回來。
她看見有個人影朝自己靠近,就在道路拐彎處,原來是威廉。他牽著馬匹,旁邊還跟著個小夥子,她猜是葛瑞絲的兄弟,自己身上的這套衣服就是他的。
威廉把馬匹交給小夥子,向她走了過來。她一見之下,禁不住想笑,他穿著借來的黑色套裝,一雙白色長襪,還戴著捲曲的深色假髮。
「剛才接生的是個男孩還是女兒,威廉斯醫生?」她問道。他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對自己不得不扮演的角色有些不以為然:他原本做什麼都無所謂,但讓他來扮演主子,而讓夫人充當馬伕,這種角色倒置讓他很不習慣,同時也深感難堪。
「他知道多少?」她指著那個小夥子低聲問道。
「他對此一無所知,夫人。」他低聲回答說,「只知道我是葛瑞絲的一個朋友,你是我的同伴,要幫我逃走。」
「你要叫我湯姆,」朵娜再度提醒他,「待會兒也要叫我湯姆。」讓威廉不太自在的是,她繼續吹著皮埃爾·布蘭克的那支小曲,朝一匹馬走去。她縱身躍上馬鞍,朝旁邊的小夥子微微一笑,兩腿一夾馬腹,就一路跑在他倆的前面,還不時笑著回頭望望他們。三人來到戈多爾芬莊園的院牆外面,下了馬,只留下那個小夥子躲在濃密的樹蔭下面照看他們的馬匹。按照先前制訂的計劃,她和威廉徒步走完剩下的半英里路程,來到林苑門前。
現在天色已暗,幾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他們一路上默不作聲,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兩人覺得自己就像初次必須登臺亮相的演員,說不定下面的觀眾不好對付。由於大門緊閉,他們繞到一邊,翻過院牆,進了林苑,在樹影的掩映下,躡手躡腳地朝車道走去。樓宅的輪廓遙遙可見,樓上的窗戶仍透著一線光亮。
「看來爵爺的寶貝兒子還未降生。」朵娜低聲道。她領著威廉朝樓宅走去。就在那兒,也就是馬廄入口處,她看見醫生的馬車停在鵝卵石地面上。吊燈下面,趕車的人正和戈多爾芬的一個馬伕坐在一張翻轉過來的凳子上打牌。距離那麼近,兩人打牌時的低聲說笑都清晰可聞。她轉身朝威廉走去。他正站在車道旁邊。戴著借來的假髮和帽子讓他蒼白的臉顯得越發小。她看見他外衣下露出了槍柄,雙唇緊閉成一道僵硬的線條。
「準備好了嗎?」她問。他點點頭,在她臉上凝視片刻,然後跟著她沿著車道朝監牢走去。她一時有種擔心,突然意識到他可能像別的演員一樣,對自己扮演的角色缺乏信心,可能會忘臺詞。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切就完了,現在就指望威廉了,可他演技不行。他倆站在監牢緊閉的大門前,她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時,他在整個晚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圓圓的臉上一雙小小的眼睛炯炯有神。威廉不會出錯的,這讓她對他又恢復了信心。
就在這一瞬間,他變成了一個醫生。他敲著監牢的大門,大聲喊道:「裡面有沒有一個叫扎卡賴亞·史密斯的?赫爾斯頓來的威廉斯醫生想和他說句話。」讓她驚異的是,他的聲音圓潤洪亮,跟先前她在納伍閏所熟悉的那個威廉判若兩人。
朵娜聽到監牢裡面有人應了一聲,接著大門開啟,她的那位看守朋友站在門口。由於天熱,他的外套被扔在一邊,衣袖高捲過肘,笑得合不攏嘴。
「看來那位夫人還真的說話算數。」他說,「太好了,進來吧,醫生,非常歡迎您的到來。知道嗎,為了慶賀小主人的誕生,也為了迎接您,我們做好了準備,有的是酒。剛才生下來的是個男孩吧?」
「被你說中了,我的朋友。」威廉回答道,「是挺不錯的男孩,長得和爵爺一模一樣。」他搓了搓手,顯得心滿意足,然後跟著看守走了進去,留下大門半掩著,這樣朵娜蹲在監牢的院牆旁邊,也能聽到他們在入口走動,還從裡面傳來碰杯的聲音,以及看守的笑聲。「哎,醫生,」只聽得看守在問,「我有十四個孩子,我敢說我對生孩子的事情,懂得不比你少。剛才小少爺生下來有多重?」
「啊,這個,」威廉說道,「這個重量嘛……讓我想想。」朵娜拼命忍住沒笑,可以想見他一臉茫然地站在那兒,眉頭擰在一起,對這種問題,他就像孩子一樣什麼也不知道。「差不多四磅吧,具體的數字我記不太清楚了……」他開口了。這話把看守嚇得吹了聲口哨,而旁邊他的助手直接笑出聲來。
「這也算挺不錯的一個孩子?」他問,「嘿,恕我直言,醫生,這孩子可活不長。我最小的孩子生下來都有十一磅重,可看起來還是小得像只蝦。」
「我剛才說的是四磅嗎?」威廉趕緊打斷他,「這當然是口誤了。我是說十四磅。對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是在十五六磅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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