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朵娜來到格威克,只見在道路的百碼開外,一間農家小舍掩映在樹林裡。她本能地感覺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於是徑直走了過去。她記得自己曾經有次經過這裡,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當時駕車的威廉向她揚鞭致敬。

「我們聽到有一些難聽的傳言,」戈多爾芬曾告訴她,「說的是年輕的女人們遭受了不幸。」想到這裡,朵娜不禁暗自發笑。她回想起當時那個女孩臉都紅了,還有威廉的神情,他殷勤地躬身行禮,一點兒也沒意識到女主人在注意他的行為。

這間農舍看起來有些偏僻。朵娜下馬後就去敲門,一時心裡也有點打鼓,不知自己是否弄錯。隨後她聽到從後面的花園旮旯中傳來一陣響動,接著只見衣裙一閃,有人進了屋內,而房門立刻關上了還插上了門閂。她輕輕地敲門,沒人回應,於是大聲說道:「別害怕,我是聖科倫夫人,從納伍閏過來。」

一兩分鐘後,門閂拉起,房門開啟了。門口站著威廉本人,身後躲著一個年輕的姑娘,臉色緋紅,在後面偷偷地看著朵娜。

「夫人。」他凝視著她,圓圓的嘴撇了兩下。她在一瞬間竟擔心他會情緒失控痛哭起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把門敞開了。「快上樓去,葛瑞絲,」他對姑娘說道,「夫人要單獨和我談話。」

這個姑娘照他說的走了。朵娜走在威廉前頭,進了廚房,在低矮的壁爐前坐下,注視著他。

他的右臂仍吊在繃帶上,頭上也扎著繃帶。他還是原來的那個威廉,畢恭畢敬地站在她跟前,彷彿等候她的吩咐,準備著要上晚餐。

「蒲露把你的訊息帶給了我,威廉。」她告訴他。看到他還是那樣筆直地立在那兒,面無表情,她不禁會心一笑。他雙目低垂,謙卑地說道:「夫人,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那天晚上,我本該為你拼死而戰,但我根本就沒做到這一點,只是像個病懨懨的孩子一樣,躺在嬰兒房的地板上。」

「你也是沒有辦法,」她說,「你失血過多,身體虛弱。而你的對手身手敏捷,人又狡猾。不過今天我來不是談論這些的,威廉。」

他的眼裡頓時流露出懇切的神色,可她搖搖頭。「別問我。」她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很好,精力充沛,一點兒事都沒有。那晚發生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事情已經過去了,別再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好的,夫人,既然您這麼堅持的話。」

「哈利老爺帶著保姆和兩個孩子,今天中午剛過就離開了納伍閏。我們現在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考慮如何把你的主人營救出來。你知道那天后來發生的情況嗎?」

「我知道。我們的船幸運地虎口脫險,水手們全都安然無恙。只有我家主人落到了戈多爾芬勳爵的手裡,被他抓住了。」

「時間緊迫,威廉。戈多爾芬他們很可能會私自用刑,為所欲為地報復你的主人。他們不會等國王的差役從布里斯托爾過來押解犯人。我們也許只有幾個鐘頭的時間,所以今晚就必須採取行動。」

她讓他在壁爐旁的凳子上坐下,讓他看了看自己藏在衣服裡的短槍和匕首。「槍裡有子彈。」她說,「現在我要走了,去拜訪戈多爾芬,設法進監牢看看情況。這應當不難,這位爵爺不過是個傻瓜而已。」

「然後呢,夫人?」他問。

「然後,想必你家主人已經有了計策,我們照辦就是。他會意識到時間極其緊迫,可能要我們在某個約好的時間內準備好馬匹等候。」

「這沒問題,夫人。我能想辦法搞到馬匹。」

「這我相信,威廉。」

「收容我的這位姑娘……」

「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好姑娘,威廉。」

「夫人過獎了。我是說,收容我的這位姑娘在準備馬匹方面,或許能給我們提供某些幫助。這事交給我,您放心好了。」

「順便說一句,這位年輕的姑娘不錯啊,不亞於我跟你主人出海時,留在家裡的蒲露。」

「夫人,我向您鄭重申明,我連蒲露的一根頭髮都沒有碰過。」

「很可能是這樣,威廉,咱們就不談這事了。那好吧。第一步行動就這麼定了。等我拜訪了戈多爾芬爵爺之後,我會回來,告訴你是怎麼安排的。」

「太好了,夫人。」

他替她開啟房門。她在那兒站了片刻,衝他笑了一下,就走進了雜草叢生的花園。

「咱們一定會成功的,威廉!」她說,「三天之後,也許用不了三天,你就能看到布列塔尼海岸的懸崖峭壁了。能重新呼吸到故鄉的氣息,你一定會非常高興吧?」

他本想再問她一個問題,但她已經快步走過小徑,朝拴在樹枝上的坐騎走去。現在她有要務在身,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她態度堅毅,勇敢無畏,先前獨自待在納伍閏花園時的那份莫名的傷感蕩然無存。那一切已成往事。她策馬疾行,那匹壯實的短腿馬在泥濘的大路上奮蹄前進,很快就馱著她來到戈多爾芬莊園的林苑門口,可以遙遙望見灰黑的樓宅輪廓,低矮的塔樓,以及宅院裡面的監牢那堅實的城牆。塔樓上,城垛和地面中間有一道狹長的裂口。當她從下面經過這裡時,不禁一陣激動,心臟狂跳不已:那一定就是關押他的囚室,他可能已經聽到了她的馬蹄聲。如果他此刻能爬到裂口處,就可以看到她在下面。

一個僕人跑過來幫她牽馬,同時一臉驚訝地瞥了她一眼。她猜,這人肯定心裡納悶,下午暑氣逼人,納伍閏莊園的聖科倫夫人竟然騎著一匹鄉間劣馬隻身趕來,身邊既沒有丈夫陪伴,也不見下人相隨,她到底想幹什麼呢。

她走進長長的門廳,求見主人。在等候期間,她透過長窗往林苑望去,看到草坪中間有一棵大樹,被人用繩子和其他樹木圈隔開來。而這棵樹比別的樹明顯要高出許多,寬闊的樹冠中有人趴在一根樹枝上,一邊用鋸子鋸著,一邊衝樹下的幾個人大聲說著什麼。

她收回目光,頓時感覺手腳冰涼,有點噁心。從門廳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戈多爾芬勳爵朝她走來,舉止與平常不太一樣,有些心慌意亂。「失迎失迎,尊貴的夫人。」他說著,吻了吻她的手,「勞您久候了,不勝惶恐。不過今天真是不巧,剛才我們都一直擔心著呢。事實上,內人臨產了,我們正在等醫生呢。」

「尊貴的戈多爾芬爵爺,請恕我貿然前來。」朵娜說道,「早知如此,我一定不來打擾了。我是替哈利送口信來著,並代他特地向您致歉。倫敦有要事催他立即回去,他中午就帶著孩子們一起動身了……」

「哈利回倫敦去了?」他吃了一驚,愕然問道,「不是都安排好了,他明天過來嗎?附近的鄉鄰大都要聚集此處,來觀看盛況。你也看見了,下人們正在樹上做準備工作呢。先前哈利執意說要親眼目睹法國人被吊死的過程。」

「因此他才懇請爵爺多多包涵,」她說,「但的確情況緊急。想來此事牽涉國王陛下本人。」

「哦,是這樣?既然如此,夫人,那就只能從命了,這我可以理解。不過可惜呀,實在是太可惜了。這事非比尋常,可謂絕無僅有、盛況空前。何況,據目前看來,我們可能要雙喜臨門了。」他咳嗽了一聲,稍稍掩飾了一下自己躊躇滿志的樣子。這時,耳邊傳來轔轔的馬車聲,他忙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投向門口。「應當是醫生到了,」他連忙解釋,「對不起,請稍候,我去去就來。」

「沒關係,您請便,戈多爾芬爵爺。」她滿臉笑容,轉過身去,漫步走進小客廳裡站住,腦子裡在快速盤算。此時門廳裡傳來交談聲、低語聲和沉重的腳步聲。「他現在忙得不可開交,」她心想,「就算我們再把他的假髮取走,他都注意不到。」

腳步聲和說話聲在寬大的樓道上漸漸隱去。朵娜從視窗望見監牢外面和車道上無人看守,那看守一定是在監牢裡。過了五分鐘,戈多爾芬回來了,臉色看上去比剛才更紅,人也顯得更加心煩意亂了。

「醫生在照看內人,」他說,「可他認為要等到今夜晚些時候才可能會分娩。這簡直不可思議。我沒主意了。說真的,我覺得內人隨時都可能……」

「不要著急,」她說,「等您有了十個八個孩子,或許您就會明白,孩子都懶懶散散的,他們在降臨人間之前都喜歡磨磨蹭蹭。尊貴的戈多爾芬爵爺,但願我這麼說會讓您好受點。我保證尊夫人不會有任何危險。那個法國人就關在那兒嗎?」

「是的,夫人,看守他的人告訴我,這個傢伙整天就在紙上畫鳥兒什麼的。他準是瘋了。」

「一定是這樣。」

「現在本郡人人都向我道賀。本人也堪稱當之無愧。要知道,正是本人親自讓那個惡徒繳械投降的。」

「您真是英勇無畏。」

「雖說是他自己把劍放到我手裡的,但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把劍交給了本人。」

「等我下次進聖詹姆斯宮,戈多爾芬爵爺,我會替您大大宣傳一番。您對整件事的處理,會給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您真是智慧過人啊。」

「啊,哪裡哪裡,夫人過獎了。」

「沒有,我的評價恰如其分,哈利也會完全同意我的評價的。我想拿一兩件法國人的東西呈獻給國王陛下。既然他會畫畫,您說他會不會給我一幅畫作為紀念呢?」

「這太容易不過了。他的畫在囚室裡扔得滿地都是。」

「謝天謝地,那可怕的晚上所發生的事情,我差不多全忘記了。」朵娜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甚至都想不起他長什麼模樣了,只記得人很高大,又黑又兇,極為醜陋,看起來可怕極了。」

「夫人此言差矣。此人並非如夫人描述的這般模樣。比如,他的體格就和我差不多,並且,就像典型的法國人那樣,他看上去詭計多端,倒不怎麼醜陋。」

「真是遺憾,我沒有看到他本人,到時也就無法向國王陛下細細描述一番了。」

「你明天不來觀看了嗎?」

「哎,來不了呀。我得趕去和哈利、孩子們會合。」

「我想,」戈多爾芬爵爺說道,「我可以讓您去囚室看一眼這個惡棍。可哈利告訴我,那晚的悲劇發生後,您簡直受不了別人提起這個傢伙——就是說,他把您給嚇壞了,所以……」

「此一時彼一時嘛,戈多爾芬爵爺。我有您在身邊保護,況且他又手無寸鐵。我打算把這個駭人聽聞的海盜向國王陛下詳細地進行稟報,細細描述忠君愛國的康沃爾臣民是如何抓住這個傢伙並把他處以極刑的。」

「理當如此,夫人,理當如此。我一想到您在此人手中險遭不測,就恨不得把他吊死三次。另外,我猜內人一定是受了這次事件的驚嚇和刺激,產期才提前了。」

「極有可能。」朵娜一臉肅然地附和著說。見他還想繼續就這個話題談下去,甚至可能津津樂道於描述其中的細節,而對細節,自己可比他了解得多。於是她把話題一轉,催促他道:「趁現在尊夫人有醫生照顧,咱們這就去吧。」他還沒來得及反對,她就已經從小客廳走到門廳,並從門廳走向宅子前面的臺階。他只好跟著過來作陪,邊走邊朝樓上的窗子瞥了一眼。

「可憐的露西,」他說,「但願我能減輕她現在的痛苦就好了。」

「九個月前您就應當想到會有今日,我的爵爺。」她介面說道。此話令他驚窘不堪,他睜大眼睛直瞪著她,嘴裡咕噥著說這些年來自己就一直盼望生個兒子,好繼承家族的香火。

「我相信尊夫人一定不負眾望,會給您生個大胖小子的,」朵娜笑道,「哪怕先前已經給您生了十個千金。」他倆來到監牢,站在窄窄的石頭通道的入口處。這兒有兩個人手持火槍把守著入口,還有一人坐在桌前的長凳上。「本人答應讓聖科倫夫人進去瞧一眼我們的犯人。」戈多爾芬說道。桌旁坐著的那個人抬頭衝兩人一笑。

「等到明天的這個時候,此人就不宜女士參觀了,我的老爺。」他說。戈多爾芬聽得哈哈大笑:「對,所以夫人特地今日前來。」看守在狹窄的石梯上引路,從鑰匙鏈上取下一把鑰匙。沒有別的門,朵娜心想,也沒有別的梯子。下面一直有人守著。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她的心猛地狂跳起來。真是太愚蠢、太可笑了,每次要見面的時候她都會這樣。看守把門用力推開,她走了進去,戈多爾芬跟在後面。那個看守退了出去,把門重新鎖上了。

他坐在桌旁,就像她第一次見他那樣,臉上還是那副全神貫注的表情,在專心繪畫,心無旁騖。他的冷漠讓戈多爾芬大為惱火,他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站起來,聽到了嗎,本人親自看你來了!」

朵娜知道,法國人的冷漠並非惺惺作態。他如此專注地畫著,並沒有覺察到這次的腳步聲不是看守發出的,而是出自戈多爾芬。他把畫作推開——朵娜看到,上面畫的是一隻麻鷸正展翅越過河口,飛向大海——這才看到她。他裝作不認識她,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朝她鞠了一躬,但什麼也沒說。

「這位是聖科倫夫人,」戈多爾芬冷冷地說道,「夫人深感失望,明天不能親眼目睹你被正法,所以想過來拿一張你的畫作,帶回倫敦,呈獻給國王陛下,讓陛下對騷擾其忠實臣民的最大惡棍留一件物證。」

「本人對聖科倫夫人的光臨深表歡迎。」囚犯說,「今日沒有他事,聊以消遣,畫了不少,夫人儘可挑選。請問夫人最喜歡哪種鳥呢?」

「這個嘛,」朵娜答道,「我一向沒有定論。不過,有時我覺得自己喜歡夜鷹。」

「遺憾的是,我不能給夫人提供夜鷹的圖畫。」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桌上的畫紙中翻尋起來,「瞧,本人最後一次聽見夜鷹啼叫時,正全神貫注地做其他的事情,以至於未能像正常情況下那樣留心觀察。」

「你的意思是,」戈多爾芬板著臉說,「當時你正全神貫注於如何打劫我朋友的財產,以此中飽私囊,因此無暇顧及其他?」

「大人,」海鷗號的船長略一欠身,「對於我的所作所為,本人以前從未聽到如此精闢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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