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朵娜轉向桌上的畫紙。「這兒畫的是隻海鷗,」她說,「但你還沒有把它的羽毛畫全。」

「這幅畫還沒畫完,夫人。」他回答說,「這隻海鷗很特別,它在飛翔時掉了一根羽毛。不過,要是您對這種鳥兒的習性略知一二的話,就知道它們往往不敢在大海上飛得過遠。就拿這隻海鷗來說吧,目前頂多飛離海岸十英里遠。」

「是的,」朵娜說,「今晚它會飛回岸邊,去尋找失去的羽毛。」

「夫人對鳥類鮮有研究,」戈多爾芬說道,「就本人而言,從沒聽說過有海鷗或別的什麼鳥兒會去尋找失落的羽毛。」

「我小時候有個羽毛做的床墊,」朵娜一邊語速很快地說,一邊衝戈多爾芬微笑,「記得用過一陣之後羽毛就鬆了。其中一根羽毛從臥室的視窗飄了出去,落到了下面的花園裡。當然,我那扇窗戶挺大的,不像這囚室的窗子,小小的,只能透透光。」

「哦,那當然。」這位爵爺答道,有點摸不著頭腦,他疑惑地瞟了她一眼,懷疑她還有點發燒,說起話來不太對勁。

「羽毛有沒有從門底下飛出去?」囚犯問道。

「啊,這我可不記得了。」朵娜說道,「依我看,即使一根羽毛,要從門底下飛出去也挺困難……除非受到外力,比如一陣強風,對嗎,就像從槍膛裡射出的氣流。可我還沒有選好要哪張畫呢。這是隻濱鷸,不知國王陛下會不會喜歡……爵爺,車道上是不是有馬車聲?要是的話,準是剛才的醫生走了。」

戈多爾芬爵爺惱火地咂了一下嘴,朝門口望去。「他總得和我打聲招呼才會離開的,」他說,「你肯定聽到馬車的聲音了?我的耳朵有點背,聽聲音不太好使。」

「聽得一清二楚。」朵娜回答道。

這位爵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奮力捶門。

「嘿,有人在嗎?」他叫道,「快開啟門,快一點!」

看守大聲回應著。他們聽到他走上狹窄的石梯時發出的腳步聲。朵娜趁機把藏在騎馬裝裡面的手槍和匕首趕緊遞到桌上。囚犯一把接了過去,把它們藏在一大堆畫紙下面。此時看守開啟了門,戈多爾芬轉過身來,看著朵娜。

「噢,夫人,」他說,「您的畫挑好了嗎?」

朵娜漫不經心地在那堆畫紙中一陣亂翻,眉頭微蹙。

「這太難挑了,」她說,「我不知是選這幅海鷗還是這幅濱鷸。您不用等我,爵爺。您知道,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人是沒法拿主意的。等一會兒我過來找您。」

「本人實在是非見那個醫生不可。」戈多爾芬說道,「所以,只能對您說抱歉了,夫人。你留下來陪著夫人。」他對看守吩咐了一聲,便離開了囚室。

看守又鎖上了門,這次他是背對著門在外站著,雙手抱在胸前,還善解人意地衝朵娜笑了一下。

「明天我們可是雙喜臨門哪,夫人。」他說。

「是啊,」她說,「為你們著想,我希望她生的是個男孩。這樣你們大家就可以多喝點酒了。」

「難道我不是讓大家興奮的唯一原因?」囚犯問道。

看守笑了起來,把頭朝囚室的小窗一歪。

「到了明天中午大家就會把你給忘了,」他說,「你還吊在樹上晃盪,我們大家則要舉杯相邀,慶祝未來的戈多爾芬爵爺誕生了。」

「真是太糟了,到時我和這個囚犯都無法為爵爺繼承人的健康誕生而乾杯了。」朵娜一邊笑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扔給那個看守。「我敢打賭,」她說,「你現在就想喝一杯,而不是在下面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幹守著。我們現在就喝一杯怎樣?就咱們三人,趁爵爺還在和醫生說話的時候。」

看守聽了咧嘴一笑,衝囚犯眨了眨眼。

「要真喝的話,我也不是第一次在行刑前喝酒了。」他說,「可我得承認,以前我可從來沒有看到法國人被吊死呢。他們跟我說,法國人死得比我們英國人快。他們脖子上的骨頭更脆一些。」他又眨了眨眼,開啟了門,大聲朝下面喊他的助手。

「拿三個杯子來,再提一壺酒。」

趁他轉身之際,朵娜朝囚犯遞了個眼色,囚犯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今晚十一點。」

她點點頭,低聲道:「我和威廉。」

看守回過頭來:「這事要是被老爺看到了,那可夠我受的。」

「我會替你開脫的。」朵娜說,「等我回到宮廷見到國王陛下,國王陛下聽說了這些準會覺得有趣。還沒請教你的大名呢?」

「我叫扎卡賴亞·史密斯,夫人。」

「很好,扎卡賴亞,要是這事給你惹出麻煩的話,我會親自到國王陛下那兒替你求情的。」

看守聽了哈哈大笑。這時他的助手送來了酒,於是看守關上門,把托盤放到桌上。

「祝夫人健康長壽。」他說,「祝我自己錢包滿滿,胃口大開。祝你,先生,死得痛快利落。」

他把酒斟進三隻杯子裡,朵娜與看守碰了下杯,說道:「還要祝戈多爾芬爵爺前程似錦。」

看守咂了咂嘴,一揚脖喝乾了。

看守喝完舉起酒杯,朝朵娜笑了。

「咱們是不是也該祝福一下戈多爾芬夫人呢,我想她現在正難受呢。」

「對,」朵娜回答說,「還有那個醫生,他現在一定熱得難受。」她喝著酒,腦子裡靈光一閃,冒出一個點子來。她瞥了法國人一眼,憑直覺知道他也有同樣的想法,因為他正注視著自己。

「扎卡賴亞·史密斯,你成家了沒有?」她問道。

看守聞言大笑。「結過兩次婚了,」他說,「孩子都有十四個了。」

「那你就明白爵爺這會兒可不好受,」她笑著說,「不過威廉斯醫生如此能幹,他根本就不用擔心。我猜,你一定很熟悉這個醫生吧?」

「不,夫人。我是北部沿海的人,不是赫爾斯頓本地的人。」

「威廉斯醫生,」朵娜一臉陶醉的表情,彷彿在做夢一般,幽幽地說道,「是個小個子,人很風趣,長著圓圓的一張臉,看起來很嚴肅,連嘴也是圓的。我還聽說,他是活在這個世上的最好的品酒師呢。」

「那就太遺憾了。」囚徒放下酒杯,說道,「我們現在不能跟他喝上一杯。說不定待會兒,等他辦完了今天的事情,讓戈多爾芬老爺當上了父親,他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喝酒了。」

「那差不多該是半夜了吧,你說呢,扎卡賴亞·史密斯,你可是十四個孩子的父親啊。」朵娜問道。

「一般都是在半夜時分,夫人。」看守笑道,「我的九個兒子都是在半夜十二點生出來的。」

「很好,那麼,」朵娜說道,「等我看到威廉斯醫生,我就直接跟他說,為了慶祝孩子的降生,扎卡賴亞·史密斯,他的孩子可有十四個之多,晚上當班之前樂意和醫生喝上一杯。」

「扎卡賴亞,你一輩子都會記得今晚這件事的。」囚犯說道。

看守把酒杯放回托盤。「如果戈多爾芬爵爺喜得貴子,」他眨著一隻眼說道,「那整個莊園就要大大慶賀一番,我們甚至都會忘了明天早上要把你吊死。」

朵娜從桌上拿起一張有海鷗的畫紙。

「好了,」她說,「我選好了我要的畫。最好別讓爵爺看見你拿著托盤,扎卡賴亞。這樣,我和你一起下去,就讓這個囚犯去畫他的鳥兒好啦。再見了,法國人,祝你明天走得順順當當的,就像從我床墊上飛出去的那根羽毛一樣。」

囚犯躬了躬身。「那得看,」他說,「今晚我的看守請威廉斯醫生喝多少酒了。」

「他首先要喝得過我,那才叫會喝酒。」看守說著,開啟牢門讓朵娜出去。

「再見,聖科倫夫人。」囚犯說道。她凝視著他,佇立片刻,意識到他倆醞釀的這個計劃比以往任何行動都更加大膽危險,如果失敗,就再也沒有逃跑的機會了,因為明天他就會被吊死在園子中的那棵大樹上。他似乎暗中笑了一下。在她看來,那微笑儼然就象徵了他本人,最初令她墜入愛河的也是他的這種微笑,她將把這笑容永遠珍藏在心中。這微笑讓她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海鷗號,浮現出了太陽、海上的清風,還有河灣中幽幽的樹蔭、篝火和那份靜謐。她走出囚室,沒有再回頭看他。她昂著頭,手裡拿著畫。「他永遠不會知道,」她心想,「他在什麼時候最能打動我的心。」

她跟著看守走下狹窄的石梯,一路上心情沉重。沒料到今天下午的一切如此平淡無奇,這讓她一下子感覺疲憊至極。看守朝她咧嘴一笑,把托盤放在臺階上,說道:「對於一個即將被處死的人來說,他可真夠冷血的,不是嗎?他們說這些法國人一點人性也沒有。」

她擠出一個笑容,伸出手來。「你是個好人,扎卡賴亞。」她說,「祝你以後有更多的酒喝,今晚也能喝上幾杯。我會記得讓醫生過來和你喝酒的。記住了,他是個小個子,嘴圓嘟嘟的。」

「可酒量挺大。」看守笑著說,「一言為定,夫人,我會留意等他的,讓他一飽酒癮。不過,可別跟老爺提起此事。」

「隻字不提,扎卡賴亞。」朵娜鄭重其事地說道。接著她從陰暗的監牢中走到外邊燦爛的陽光裡,此時戈多爾芬正沿著車道朝她走來。

「您聽錯了,夫人。」他抹著自己的額頭說,「馬車沒有開走,醫生仍然和內人待在一起。他總算決定暫時留下來了,因為可憐的露西有些不舒服。您剛才的確是聽錯了。」

「不好意思,勞您白跑一趟,」朵娜說道,「我真糊塗,尊貴的戈多爾芬爵爺。不過您也知道,女人都是挺糊塗的。看看這幅有海鷗的畫紙。您覺得國王陛下會喜歡嗎?」

「您比我更瞭解國王陛下的喜好,夫人。」戈多爾芬說道,「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對了,您覺得這個海盜有您想象的那樣兇殘嗎?」

「他被關了幾天,爵爺,變得不那麼兇殘了。也許不是因為囚禁的緣故,而是他已經明白,在您的監牢裡,他是插翅難飛了。我覺得,他看到您的時候,似乎明白終於遇到了一個比自己更高明、更厲害的對手。」

「噢,他給您留下了這種感覺,真的嗎?奇怪呀,有時我倒覺得恰恰相反。但您知道嗎,這些外國佬都有點像女人,我們沒法知道他們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爵爺所言極是。」兩人站在宅子前面的臺階旁。旁邊停著醫生的馬車,先前的那個僕人還牽著朵娜的矮腳壯馬。「吃些點心再走吧,夫人?」戈多爾芬挽留道。「不了,」她回答道,「我已經打擾您太久了。再說,明天就要啟程,今晚我還有好多事要打理呢。等尊夫人身體恢復之後,請代我向她問好。但願在今天晚上,她就能為你誕下麟兒,戈多爾芬爵爺。」

「這事嘛,夫人,」他滿臉嚴肅,一本正經地說道,「得由上帝來決定。」

「可用不了多久,」她一邊上馬一邊說,「醫生就能決定。再見!」她揮手而去,揚鞭讓坐騎跑了起來。經過監牢時,她勒馬停下,朝塔樓的視窗看去,嘴裡哼起了皮埃爾·布蘭克彈奏過的一段曲子。慢慢地,一根羽毛像片雪花一樣,從空中向她飄來,那是從羽毛筆上扯下的一根羽毛。她伸手接住羽毛,根本就不在乎戈多爾芬是否會從他家的臺階上看到自己。她又揮揮手,一路大笑,朝著大路縱馬狂奔,那根羽毛則插在她的帽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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