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天過去,夜晚來臨,兩天的時光就這樣一晃而過。在這期間,她梳妝、進食、去花園散步,但神情恍恍惚惚,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始終處於奇特的虛幻感中,彷彿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那走動著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個女人,她的言談舉止根本就與自己毫不相干。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似乎自己的部分身心仍未甦醒過來,那種麻木的感覺從大腦一直蔓延全身。當烈日鑽出雲層,陽光普照大地時,她卻感覺不到溫暖;一襲清風拂面,涼意陣陣襲來時,她也感覺不到寒冷。

一次,兩個孩子跑出來迎接她,詹姆斯爬上了她的膝頭,亨麗埃塔在她面前歡舞,還告訴她:「抓住了一個可惡的海盜,蒲露說他會被吊死的。」她這才注意到蒲露臉色蒼白,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想起來:對了,納伍閏莊園死人了,此刻羅金罕姆的屍體正躺在某個陰森森的教堂裡等待下葬呢。這些天來,一切都顯得陰沉灰暗,就像兒時的星期天,當時清教徒禁止人們在草地上跳舞娛樂。還有一次,赫爾斯頓教堂的神父來過了,神情肅穆地與她談話,哀悼她失去了一位如此親密的摯友。後來神父騎馬走了,哈利又陪在她身邊,擤著鼻涕,低聲說話,和平時完全判若兩人。他寸步不離地一直陪在她身邊,低聲下氣,一心要討好她,不停地問她需要什麼,要不要穿上斗篷,或者來一條毯子搭在膝蓋上。她搖頭拒絕,請他離開,好讓自己安靜地單獨待上一陣兒,發一會兒愣,他就會賭咒發誓地表白自己多麼愛她,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以後再也不喝酒了:在那個不幸的晚上,都是因為自己喝得太多,他們才會束手被擒。要不是自己粗心大意、懶惰鬆懈,可憐的羅金罕姆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我還要戒賭。」他說,「我再也不碰紙牌了。我要把倫敦的房子賣掉,我們就搬到漢普郡去住,朵娜,就在你孃家附近,咱們初次相逢的地方。我終於可以過上鄉紳的生活了。和你,還有孩子們在一起。我要教會小詹姆斯騎馬打獵。你說好嗎,朵娜,嗯?」

她還是一言不發,兩眼繼續盯著前方。

「納伍閏向來有股戾氣,」他說,「我小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我在這兒總感覺不自在。這兒的空氣太柔和了。不適合我,也不適合你。等這兒的事情了結之後,我們馬上就走。要是我們能把那個可惡的僕人、那個充當奸細的傢伙抓住就好了,我們可以把他和他的主子一起吊死。天哪,當初你還那麼信任這個傢伙,這不知道有多危險,現在真是連想都不敢想。」說著,他又開始擤鼻涕,還搖著頭嘆息。這時,一條長毛垂耳犬過來舔她的手,讓她猛然想起那晚這兩條狗汪汪狂吠興奮至極的情景。剎那間,她昏沉呆滯的大腦重新被啟用了,人一下子變得清醒異常。不知何故,她的心突然間怦怦直跳,宅子、樹木和坐在身邊的哈利,全都變得有模有樣、真實可感了。哈利還在說話,而她意識到,他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可能至關重要,自己絕對不能漏掉任何資訊,自己必須有所籌劃,而現在時間緊迫,半點都耽擱不起。

「可憐的洛克準是一開始就看穿了那個下人的把戲。」哈利說著,「房間裡有打鬥的痕跡,知道嗎,血跡一直延伸到過道里,但又突然中止了,所以我們沒能找到那個傢伙留下的痕跡。反正他肯定逃走了,說不定回到船上和那些惡棍在一起了,不過我對此有點懷疑。他們準是經常在赫爾福德河上藏身。老天在上,朵娜,要是我們知道他們藏在哪裡就好了。」

他用拳頭在手掌上猛擊一下,轉念一想,既然在納伍閏死過人,此時高聲喧譁或是賭咒發誓似乎對死者不恭,於是就壓低嗓門,嘆了口氣,說道:「可憐的洛克。你清楚的,沒了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陌生,因為她說的時候字斟句酌,就像在背書一樣。

「他是怎麼被抓住的?」她問道,此刻那條狗又在舔她的手了,但她渾然不覺。

「你是指那個該死的法國人?」哈利說道,「哦,其實我們——我們倒是希望你能給我們說說情況,一開始是怎麼回事兒。當時只有你和他,一起在客廳裡,對嗎?不過,不知怎麼的,朵娜,當我問你這件事時,你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嚇,神情古怪極了。我當時就跟尤斯迪科他們說:‘嘿,算了,她受夠折磨了。’要是你現在也不願意說,哎,那就算了吧,沒事的。」

她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說道:「他把耳環還給我,然後就走了。」

「哦,好的,」哈利說道,「原來是這樣。不過他後來肯定又回來了。知道嗎,他想跟著你上樓去。你可能不記得自己暈過去了,就在你房門前的過道里。不管怎樣,洛克當時肯定正好出來,知道那個流氓心存不良,就撲上去與他搏鬥。後來,為了保護你的安全,朵娜,你要永遠記住這一點——洛克丟了性命。他真是咱們的過命朋友。」

朵娜等了片刻,看著他用手撫摸愛犬。

「然後呢?」她問道,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草坪那邊。

「啊,後來的事也多虧了洛克的安排。其實從一開始就是他在策劃。我們在赫爾斯頓見到尤斯迪科和喬治·戈多爾芬的時候,他就提出了這套方案。‘把你們的人埋伏在沙灘上。’他說,‘準備好小船。要是船在赫爾福德河裡藏著,到了晚上,船趁漲潮開出來時,你們就能把船截住。’你看,我們雖然沒能截住那艘船,但是把領頭的海盜抓住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扯了扯狗的耳朵,又在狗背上撓癢癢。

「不是嗎,公爵夫人,我們抓住了那個領頭的惡棍,他將以海盜罪和謀殺罪被絞死,對吧?這裡的人們又可以高枕無憂嘍。」

朵娜聽到自己的聲音格外清晰冷靜:「他是不是受傷了?我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抓住他的。」

「受傷?託上帝保佑,沒有。他將毫髮無損地被絞死,到時他就知道那該是個什麼滋味了。看來,還是這兒的勾當讓他耽擱了。你知道嗎,當時還有另外三個歹徒,他們打算一起逃往赫爾福德河下面的一個地方,好趕上停泊在河裡的大船。他準是事先吩咐好手下的人了,安排他來我們這兒,而他們則做好開船的準備。鬼知道他們是怎麼幹的,反正他們得逞了。等尤斯迪科他們趕到事先約定的地點時,船已經停在河裡了,他們正朝船游去,除了那個領頭的海盜。他一個人站在沙灘上,鎮定自若的樣子,一人對兩人,和我們的人打鬥,好掩護他手下的人溜走。在他的手下游過去上船的時候,這個海盜頭子還不停地回過頭去,用該死的方言向他們喊話。雖然我們趕緊把事先準備好的小船推下水,但還是晚了一步,沒能追上那些惡棍,也沒有截住那艘船。那艘船順著潮流開出赫爾福德河,又是順風航行,那個法國人是看著它開走的,他真是個該死的傢伙。尤斯迪科說,他當時竟然還放聲大笑。」

聽著哈利的描述,朵娜彷彿看到河口逐漸開闊起來,河水匯入了大海。她彷彿聽到了海鷗號上的帆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而這種聲音自己以前就曾經聽過,這樣的逃離也只不過是重複以前無數次經歷的逃離而已。只是這一次他們起航時沒有了船長,這一次是他們自己離去。皮埃爾·布蘭克、埃德蒙·瓦克奎利埃,以及其他人等,把他留在了岸上,因為他命令他們必須這樣做。他獨自站在沙灘上迎敵,掩護手下的人遊向大船。她在猜想他當時可能向他們說了些什麼。他用自己的行為拯救了手下,拯救了大船。即便此刻,無論他發現自己被關押在何處,也必定保持著沉著冷靜,用睿智的大腦在構思謀劃新的脫身之計。於是,她不再驚慌,不再害怕,得知他被抓時的情景,反而驅散了她內心所有的恐懼。

「他們把他關在什麼地方呢?」她一邊問一邊站起身來,把哈利裹在自己肩上的外套扔到地上。他告訴她說:「喬治·戈多爾芬把他關押在自家的監牢裡,派人嚴加看守。四十八小時之內就會有負責押解的人員到達,把他押送到埃克塞特或布里斯托爾去。」

「然後呢?」

「哦,他們當然是要吊死他嘍,朵娜。除非喬治、尤斯迪科和我們可以省卻國王差役來回奔波的麻煩,在星期六中午就把他吊死,這樣也好讓周圍的父老鄉親湊個熱鬧。」

他們進了客廳,她站在當初與他道別的那個地方,問道:「這麼做合法嗎?」

「不,不算合法。」哈利回答說,「不過我想國王陛下不會追究的。」

這就意味著沒有時間可以耽擱了,她心想,自己還有好多事情得準備。她記起他說的那句話:越是冒險的行為往往勝算越大。在接下來的好幾個小時裡,她不停地對自己重複這句話,就目前的形式看來,營救他出來是最難以想象、機會最為渺茫的行動了。

「你恢復過來了,感覺好點了,對吧?」哈利關切地問道,一手摟住她,「一定是可憐的洛克之死對你打擊太大了,弄得你這兩天神情古怪。是這樣的,對嗎?」

「或許是吧。」她說,「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沒關係,現在我沒事了。你不必擔心了。」

「我想看到你好好的。」他重複道,「我現在只關心這個。老天在上,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只想看到你好好的,快快樂樂的。」說完他低頭凝視著她,藍色的眸子中充滿了謙卑的愛慕,笨拙地握住她的一隻手。

「讓我們到漢普郡去吧,好嗎?」他說。

「好的,」她回答道,「行,哈利,我們到漢普郡去。」說完她在壁爐前的矮凳上坐了下來。時值仲夏,壁爐沒有點火,她望著原本是爐火升起的地方出神。哈利高興得忘了納伍閏莊園才死過人,只聽見他在大聲叫喊:「嘿,公爵夫人……嘿,公爵夫人,你們的女主人答應和我們一起去漢普郡了。去撿回來,快去。」

她當然得去見戈多爾芬,同他談談,讓他同意自己跟這個被囚禁的海盜單獨見一面。這應當不難,戈多爾芬就是一個傻瓜,只要恭維他幾句就夠了。見面的時候自己要塞給他一些兵器,一把刀或一支槍都可以,只要能買到就行。這些都問題不大,但具體的逃脫方案自己就沒法安排了。她陪哈利坐在餐廳敞開的窗戶前靜靜地吃完晚餐,然後推說乏了,便上樓進自己房間休息。哈利這次也有了自知之明,什麼也沒問,就讓她徑直上樓,單獨待著。

她脫衣躺在床上,滿腦子盡是想著去見戈多爾芬的事情,考慮怎樣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正在此時,她聽到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肯定不會是哈利,」她的心一沉,暗想,「他現在一心悔過,至少不會在今晚來糾纏自己。」她沒有應聲,假裝睡著了。誰知敲門聲再度響起。接著門閂拉開,站在門口的竟是蒲露,她穿著睡袍,手裡拿著一支蠟燭,雙眼哭得又紅又腫。

「怎麼啦?」朵娜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開口問道,「是詹姆斯出事了嗎?」

「不是,夫人。」蒲露低聲說,「孩子們都入睡了。只是——只是我有點事情想跟夫人您談談。」說著她又哭了起來,用手抹著眼睛。

「那就進來吧,關上門。」朵娜吩咐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哭啊?是打碎東西了嗎?這沒關係,我不會怪你的。」

蒲露一邊哭一邊朝四周張望,好像擔心哈利在房間裡聽到她說的話似的。她眼淚汪汪地低聲說:「是有關威廉的事情,夫人。我做錯了事,犯了非常可怕的錯誤。」

「噢,天哪。」朵娜心想,肯定是我隨海鷗號出海的時候,她被威廉勾引了,現在威廉走了,她又羞又怕,擔心自己會懷上孩子,到時候就會被我趕出去了。於是,她柔聲安慰道:「別怕,蒲露,我不會生氣的。威廉怎麼啦?相信我,儘管說好啦。我能理解的。」

「他一向對我挺好。」蒲露說道,「在你生病的時候,夫人,他對我和孩子們真的很好,把我們照顧得很周到,可以說是無微不至。孩子們睡著之後,他經常過來陪我坐一會兒。我在縫衣服,他就跟我講他去過的地方。我覺得好開心。」

「肯定會的,」朵娜說道,「連我也替你感到開心。」

「可我壓根兒就想不到,」蒲露說著又抽泣起來,「他會跟那些外國人扯上關係。我聽說他們全都是一些可怕的海盜。但他的行為舉止一點兒都不粗野,對我一向都客客氣氣的。」

「是的,」朵娜說道,「我也一點兒都沒想到。」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夫人,沒去告訴哈利老爺和其他幾位先生。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可怕了,他們從房間裡衝出來,可憐的羅金罕姆爵爺也被殺了。但我不忍心把他供出來,夫人。他流了好多血,暈過去了,臉色煞白,跟死人似的,我實在狠不下心來。要是他們發現了,我會捱打進監獄的。可他說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都必須把這一切向您稟報。」

她站在那兒,絞著自己的兩隻手,眼淚順著臉頰一個勁兒地往下淌。

「蒲露,」朵娜連忙問道,「你要向我稟報什麼?」

「就是那天晚上,我把威廉藏在了嬰兒房,夫人。我發現他躺在過道里,手臂上有傷,後腦勺上也捱了一刀。他告訴我,如果被發現了,哈利老爺和其他幾位先生會殺了他。那個法國海盜是他的主人,當晚他們在納伍閏發生了爭鬥。我沒有把他交出來,而是替他清洗包紮傷口,在孩子們旁邊的地板上給他搭了個鋪。早餐過後,趁那些先生都出去搜尋他和其他海盜時,夫人,我就從側門把他放走了。除了您和我,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了。」

她用手帕大聲地擤著鼻涕,似乎又要哭起來了。朵娜衝她微微一笑,俯過身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說:「沒事了,蒲露。你是個忠心的好姑娘。你告訴了我這件事,我不會跟別人說的。我也喜歡威廉。要是他真的遭遇什麼不幸,我會很難過的。可你還得告訴我一些事情。威廉現在在哪兒?」

「他醒來後,說了些關於克弗雷克什麼的,夫人。他還問起您,我告訴他您躺在床上,受了很大的驚嚇,人也累壞了,羅金罕姆爵爺就是在那晚被殺死的。他聽後琢磨了好一會兒。後來當我替他重新清洗包紮傷口時,他說他在格威克的那些朋友會保護他,不會出賣他。還說您要是捎信的話,可以到那兒去找他,夫人。」

「在格威克?」朵娜問道,「很好,蒲露。你去睡覺吧,別再想這事了,也別對任何人再提起此事,哪怕對我也是一樣。你就像平日裡一樣,好嗎,蒲露?去照看孩子們,好好地愛護他們。」

「好的,夫人。」蒲露答道。她眼裡還泛著淚花,行了個禮就離開房間回嬰兒房去了。夜色中,朵娜不禁露出了笑容。忠心耿耿的威廉竟然就在附近,還是她的同盟和朋友。有他在,那把他的主子從監牢中營救出來就有了希望。

她入睡了,心裡比以前踏實了很多。醒來後,她發現灰濛濛的天空一片碧藍,沒了烏雲,但仲夏時節特有的氣氛永遠消逝了,就是那種和煦燦爛的感覺,這種感覺只屬於她在河灣垂釣時的日子,屬於那段無憂無慮讓人陶醉的光陰。


作者「達芙妮·杜穆裡埃」的其他小說

牙買加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