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在穿衣時心裡就打定了主意。等到吃完早餐,她就讓人叫來哈利。此刻他已經恢復了不少以前的心情,進屋時,就用慣常的大嗓門喚著愛犬,顯得甚是愉悅,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她坐在鏡前,他走上去在她脖子後吻了一下。

「哈利,」她說,「我想讓你幫我做點事情。」

「替你做任何事情都不在話下,」他一口就應承下來,「是什麼事?」

「我要你今天就離開納伍閏,」她說,「帶上蒲露和兩個孩子。」

他頓時沉下臉來,以一種驚愕的神情瞪著她。

「那你呢?」他問,「為什麼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我會趕來的,」她回答說,「明天就來。」

他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我還以為,等這事了結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旅遊了呢。」他反對道,「他們明天準會吊死那個傢伙。我原本打算今天去見戈多爾芬和尤斯迪科,談談這事呢。你也想看到他被吊死,是吧?也許我們可以把吊死他的時間改在明天上午九點,然後咱們就動身旅遊。」

「你看過把人吊死嗎?」她問道。

「嗯,看是看過。不過說實話,也沒什麼好看的。但這次情況不大一樣。真該死,朵娜,那個傢伙把可憐的洛克殺死了,本來他還想殺你的。你能說你不希望找他報仇嗎?」

她對此不置可否。由於背對著他,他沒有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喬治·戈多爾芬會覺得我這個人傲慢無禮,」他繼續說,「連句解釋也沒有就悄悄溜了。」

「我會替你跟他解釋的。」她說,「我打算等你走後,今天下午就去拜訪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丟下你特意先走,帶著孩子和保姆,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和幾個笨頭笨腦的僕人在一起?」

「正是如此,哈利。」

「如果我讓兩個孩子坐馬車,自己騎馬,那你明天怎麼走呢?」

「我會在赫爾斯頓僱輛馬車。」

「然後,到晚上的時候,和我們在奧克漢普頓會合?」

「對,晚上在奧克漢普頓和你們會合。」

他站在窗前,悶悶不樂地望著外面的花園。

「哎,我的老天哪。朵娜,我怎麼就猜不透你的心思呢?」

「沒錯,你猜不透我的心思,哈利,」她回答說,「可這也沒多大的關係。」

「關係大著呢,」他說,「咱倆的生活就是讓這種事情給搞砸了。」

聽了此話,她抬頭瞥了他一眼,發現他正揹著手站在那裡。

「你真的這麼想?」她問道。

他聳了聳肩。「哎,算了吧,」他說,「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只知道,為了討你的歡心,我可以放棄一切。但該死的麻煩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做到。在你心中,我連詹姆斯的手指甲都不如。一個男人,如果太太不愛他,那他除了喝酒打牌,還可以做什麼?你倒是告訴我。」

她站在他身旁,手搭在他肩上。「再過三個星期,我就滿三十了。」她說,「或許等我年齡大一些,變聰明點,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不要你變得更聰明,」他恨恨地說道,「我就喜歡你現在這樣。」

她沒有應聲。他擺弄著她的衣袖,對她說:「還記得嗎,在來納伍閏之前,你說過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你就像你父親鳥籠裡養的鳥兒一樣。當時我一點兒都弄不明白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現在也摸不著頭腦。知道嗎,這話在我聽來,完全是亂七八糟的。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其中的深意。」

「別再胡思亂想了,」她說著,拍拍他的臉頰,「因為這隻紅雀已經展翅高飛了。好了,現在,哈利,你願不願意照我說的那樣去做?」

「好吧,就照你說的去做吧。」他說,「可我告訴你,我不喜歡這種安排。我會停在奧克漢普頓等你的。你不會找什麼藉口耽擱吧,朵娜?」

「你放心。」她說,「不會的,我不會耽擱。」

於是他下樓去打點行李,為離開做必要的準備。她叫來蒲露,告訴她計劃突然有變。納伍閏莊園上下頓時忙碌起來,大家手忙腳亂地捆床褥,扎箱包,準備路上用的點心和衣物,只有兩個孩子歡蹦亂跳,一有動靜就興奮不已,高興得像小狗似的。「他們不介意離開納伍閏。」朵娜心想,「再過一個月,他們就會在漢普郡的田野裡玩耍,就會將康沃爾忘到腦後。孩子們很容易忘掉一個地方,忘掉那兒的人就更快了。」

他們在一點就開始吃凍肉。她和哈利陪著孩子一起用餐,算是給他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餞行儀式。亨麗埃塔繞著桌子跳起舞來,像個小仙女似的,不知道有多興奮,因為爸爸會騎馬陪著他們的馬車一起走。而詹姆斯坐在朵娜的膝上,一個勁兒地想把腳放到桌上。得到朵娜的允許之後,他得意地四處張望。她親吻著他那胖嘟嘟的臉蛋,把他緊緊地擁在懷裡。哈利被兩個孩子的情緒所感染,也興奮起來,開始給他們講述漢普郡的故事,告訴他們接下來很可能會一直在那兒消夏避暑。「你會有匹小馬駒的,亨麗埃塔。」他說,「詹姆斯以後也會有。」他把一塊塊肉片扔過地板,給兩條狗吃,兩個孩子在旁邊拍手叫好。

馬車已經到了門口,他們把包裹、小地毯、靠墊,以及為狗準備的兩隻簍子,胡亂地塞進車裡,而哈利的坐騎在旁邊咬著馬嚼子,還不停地用蹄子刨著地。

「你得在喬治·戈多爾芬面前替我多說好話,」哈利說著,在馬背上朝朵娜俯下身來,用馬鞭輕輕地敲打自己的靴子,「要知道,他不會理解我的,為什麼這樣急匆匆地就走了。」

「放心吧,交給我好了,」她回答道,「我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不能跟我們一起走,」他盯著她說,「但我們會等你的,明天晚上,在奧克漢普頓。今天我們經過赫爾斯頓時,我會給你僱好明天上午的馬車。」

「多謝你了,哈利。」

他還在用鞭子敲著靴子的前端。「別動,聽見沒有,你這個畜生?」他衝自己的坐騎吆喝。然後又對朵娜說:「我看那場該死的發燒對你還有影響,只是你不願意承認罷了。」

「不對,」她說,「我已經完全好了。」

「你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古怪,」他說,「在樓上你的房間裡,我第一眼看見你躺在床上時,就感覺到了。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不過真該死,我說不出到底是哪點不對勁。」

「今早我就跟你說了,」她說,「我老了,再過三個星期就三十歲了。你在我眼中看到的是衰老的跡象。」

「該死,才不是呢。」他說,「哎,算了,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笨蛋,這輩子剩下的時間都只能用來猜測你到底怎麼了。」

「想必你會的,哈利。」她說。

他揚起馬鞭,撥轉馬頭,沿著車道慢跑起來。馬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兩個孩子從車窗裡露出笑臉,不停地拋著飛吻,直到他們轉過林蔭大道的拐角看不見她。

朵娜穿過空曠的餐廳,走進花園。在她看來,這幢宅子已然呈現出一派頹廢凋敝的怪異景象,似乎這座古老的建築也知道不久這兒的桌椅將蒙上罩布,窗簾將拉上,門閂會關緊,老宅裡除了籠罩在一片神秘的幽暗中,將會空空如也,什麼也不會留下:沒有陽光,沒有人聲,沒有歡笑……什麼也沒有,唯有對往昔的靜靜回憶。

這兒,就在這棵樹下,她曾經仰面躺在草地上,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裡,看著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而戈多爾芬突然的首次造訪,讓她措手不及,鬢髮凌亂,耳畔還沾著野花。那邊的樹林裡曾經遍地開滿藍鈴花,可現在花兒已不見蹤影。當日幼嫩的蕨草如今已經高可齊腰,一片青翠。所有那可愛迷人的一切如此來去匆匆。她內心深知,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凝視眼前這一切,以後她再也不會回到納伍閏來。她的印跡將永遠滯留在此,包括她悄然奔往河灣而留下的那串足跡,用手撫摸某棵樹留下的印記,以及在長草叢中躺臥入眠而留下的印痕……或許多年之後的某一天,有人會漫步其間,像她當初一樣,傾聽那份寂靜,捕捉到她曾經在仲夏時節的晴空烈日下,慢慢進入甜美溫柔的夢鄉,並在夢中發出呢喃聲。

想到這兒,她轉過身背對花園,大聲吩咐院子裡的馬伕,要他把草地上的那匹短腳壯馬牽來,配上鞍轡,她要騎馬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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