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樣站在上面,目光向下,久久地凝視著她。時光彷彿凝固,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邁步緩緩下樓,但目光一直盯在她臉上,片刻不離。她只得一步一步後退,扶著餐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望著他。他只穿著襯衣長褲,她看到他襯衣上有一片血跡,手裡握著的刀上也有。她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樓上漆黑的過道里,有人倒下了,身負重傷,甚至可能不治而亡,此人或許就是海鷗號上的一個水手,或者就是威廉本人。這場搏鬥是在黑暗中靜悄悄地進行的,就在她獨自坐在客廳裡,手拿紅寶石首飾出神的那會兒。而現在他已經走下樓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仍然用那雙細長的像貓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過了一會兒,他在餐桌另一端哈利曾就座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刀放在面前的盤子上。
最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雖然熟悉,但嗓音已經大變,所以她聽起來非常古怪,她面對的此人已經不是在倫敦與自己玩笑胡鬧,在漢普頓宮與自己並肩策馬,被人視為墮落者、浪蕩子的那個男人,那個羅金罕姆。眼前的這個男人變得既冷酷又邪惡,從今以後,將與她為敵,要讓她受盡苦難與折磨。
「好啊,」他開口說道,「他將首飾都還給你了。」
她聳聳肩,沒有答話。他究竟猜到多少真相已經無關緊要了。當務之急是要搞清楚他在打什麼主意,會採取什麼行動。
「你是用什麼,」他問,「來換回你的首飾的?」
她一邊把紅寶石耳環戴在耳垂上,一邊注視著他。他的目光讓她感到很不舒服,甚至不寒而慄,於是她開口說道:「我們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了,羅金罕姆。我還以為今晚的玩笑會讓你樂個夠呢。」
「說得不錯,」他回答說,「我真夠樂的。十二個大男人,轉眼之間就被那麼幾個跳樑小醜奪去兵器,脫下長褲,這和我們以前在漢普頓宮常玩的惡作劇何其相像!可是,要是朵娜·聖科倫用那麼一種目光看著領頭的那個小丑——那麼含情脈脈,就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可讓我樂不起來。」
她用胳膊肘撐在餐桌上,雙手託頤。
「那又怎樣?」她問。
「剎那間我一切都明白了。昨晚到達後的種種困惑,頓時迎刃而解。你的那個僕人,顯然是法國人安插的奸細。你們之所以如此和睦,是因為你知道他的奸細身份。所以你才編造出那些散步、在林中晃悠的藉口,你眼中躲躲閃閃的神情,我以前從沒見過。沒錯,事實上,你對我,對哈利,對所有人都躲躲閃閃的,只有一人除外,而本人今晚就有幸見到了此人。」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比耳語高不了多少,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她看,目光中充滿了仇恨。
「怎麼樣?」他問,「你想否認嗎?」
「我什麼也不否認。」她回答道。
他拿起盤子上的刀來,若有所思地在桌子上劃出一道道痕跡來。
「要知道,」他說,「你會因此而入獄。要是真相暴露,你還可能會被絞死。」
她對此還是聳聳肩,不置一詞。
「對堂堂的朵娜·聖科倫而言,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結局。」他說,「你從沒去過監獄參觀,對吧?你從沒感受過那兒的悶熱汙穢,沒有吃過那兒的粗糲難嚥的黑麵包,也沒有喝過那兒浮渣四溢的飲水。還有繩索套在你的脖子上,逐漸拉緊,勒得你喘不過氣來。那滋味怎麼樣啊,朵娜?」
「我可憐的羅金罕姆,」她緩緩說道,「這一切我都能想象得到,遠遠超出你的描述。你想達到什麼目的呢?讓我害怕嗎?就因為你的計劃沒有成功,你未能如願以償嗎?」
「我想這樣做才明智,」他說,「提醒你可能造成的後果。」
「所有這些,」她說,「不過是羅金罕姆大人異想天開,認為我在海盜索要首飾時跟他眉目傳情罷了。去跟他們說好了,跟戈多爾芬、拉什利、尤斯迪科,甚至直接跟哈利說好了,他們準會說你是個瘋子。」
「的確有這種可能,」他說,「如果你的那個法國人逃往公海,而你又氣定神閒地坐在納伍閏莊園裡。但如果你的那個法國人沒有逃往公海,而是被抓住了,五花大綁地帶到你的跟前,當著你的面,我們稍稍折磨他一下,就像幾百年前人們折磨囚犯那樣。我想到時你肯定會情不由衷,會痛不欲生的。」
她再次覺得他就像在白天給自己的印象那樣,是隱藏在長草叢中的一隻狡猾的貓,善於把獵物玩弄於股掌之間,行動起來極為詭秘,一點響動也沒有。她回想起來,其實自己以前一直知道此人心腸歹毒,手段殘忍,只是他們生活在那樣一種輕浮嬉鬧的年代,他身上的這種秉性被很好地掩藏起來了。
「你想象力豐富,喜歡異想天開自娛自樂,」她說,「不過我要提醒你的是:酷刑折磨的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拔掉犯人的指甲或五馬分屍已經過時了。人們也不再對異教徒施火刑了。」
「對異教徒或許是不施火刑了,」他說,「但海盜可得吊死,還要開膛分屍,至於從犯,也要遭受一樣的下場。」
「很好,」她說,「既然你認定我是從犯,那就請便。上樓去好了,去給今晚赴宴的客人們鬆綁。搖醒酒後夢鄉中的哈利,把下人們都叫起來。牽來馬,帶上士兵和兵器。等你抓到海盜,就把我倆在同一棵樹上吊死好了。」
他沒有應聲。他從桌子對面瞪著她,手裡玩弄著那把刀子。
「沒錯,」他說,「會有你受的。等著好了,看你到時還怎麼得意猖狂。現在你倒是不怕死了,因為你終於得償所願了。我說得不對嗎?」
她回過頭來望著他,笑出聲來。
「對的,」她說,「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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