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頓時臉色煞白,臉上的傷口卻顯得殷紅可怖。他獰著嘴,五官都變形錯位了。

「那人本該是我,」他說,「本該是我的。」

「你做夢,」她說,「絕無可能。這輩子都別想。」

「要是你當初沒有離開倫敦,沒有到納伍閏來,那人就會是我。沒錯,那人就會是我,哪怕你是出於厭倦,出於空虛,出於無聊,甚至是出於憎惡,都應當是我。」

「不會的,羅金罕姆……絕對不會……」

他從椅子裡慢慢站起身來,手裡仍然玩弄著那把刀,一腳踢開腳邊的一條長毛垂耳犬,袖子高高地捲過肘部。

她也站起身來,緊抓住椅子兩邊的把手,牆上兩支蠟燭幽暗的光影在他臉上晃動。

「你要幹什麼,羅金罕姆?」她問道。

聽到問話,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將椅子往後推開,一隻手按在桌子上。

「告訴你,」他低聲說,「我要殺了你。」

她敏捷地拿起手邊的一杯酒劈面擲去,正中對方臉上,酒杯跌碎在地,讓他一時睜不開眼。隨後他躍上桌子朝她撲來,她趕緊閃身避過,拉起身邊一張笨重的椅子舉了起來,朝桌上的杯盞食物砸去。一條椅腿撞到了他的肩膀,他痛得猛吸了一口氣,一把將椅子摔到地上。他高舉刀子過肩,頓了一下,猛力朝她的脖子擲來。飛刀撞在她脖子上的紅寶石項墜上,將寶石一分為二,她感覺冰涼的刀刃一滑而過,肌膚生疼,刀跌落在長裙的褶皺中。她又痛又怕,用手去摸索那把刀。還沒等她摸到,他已經撲了過來,用一隻手把她的手臂反擰過來,另一隻手緊緊捂在她嘴上,讓她透不過氣來。她感覺自己朝桌子倒了下去,杯盞嘩啦啦掉落在地,自己的身下就壓著那把他想要找到的刀子。兩條狗將眼前的景象當成逗引它們的一場新遊戲,興奮地狂吠起來,朝他撲去,在他身上用爪子亂抓亂撓。他只得轉身把狗踢開,捂在她嘴上的那隻手一時鬆勁了。

她用嘴咬他的手掌,左手握拳朝他的雙眼揮去。他反擰著她手臂的另一隻手鬆開,想用雙手掐住她的脖子,她只覺得他的兩個大拇指緊卡在自己咽喉上面,連氣也透不過來。她的右手在下面摸索著刀子,突然手指碰著它了,於是她一把攥緊那冰涼的刀柄,用力朝他的腋下刺去,她只感到對方柔軟的身體迎刃而裂,那麼輕而易舉,簡直讓人吃驚。濃稠的血液一下子迸濺到手上,那麼溫暖,也讓人吃驚。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怪叫,手從她的脖子上鬆開,側身歪倒在餐桌上的杯盞間。她將他從自己身上推開,重新站了起來,雙膝直打戰,兩條狗在腳下不停地狂吠。這時他也從桌邊掙扎著站了起來,目光呆滯地望著她,一手捂著腋下的傷口,一手抓起桌上的一隻銀製大酒瓶,想劈面砸去,把她撂倒在地。但就在他往前湊的時候,牆上最後那支蠟燭燃到了點頭,燭光一閃即滅,兩人頓時陷入黑暗中。

她雙手扶著桌沿,費勁地繞開他。只聽得他在漆黑一團的餐廳裡找尋自己,一腳絆倒在擋在面前的椅子上。現在她朝樓道走去,隱約可見走廊窗戶裡透出一道昏暗的光亮。前面就是樓道了,還有欄杆,兩條狗跟在她的身後狂吠不已。此時她聽到上面傳來喊叫聲和有人用拳頭砸門的聲音,亂成一片,恍如夢境,彷彿與自己剛才的孤身搏鬥毫不相干。她抽泣著回頭望去,看見羅金罕姆已經到了樓梯下面,只是不像先前那樣站立著,而是像自己身後的兩條狗一樣,四肢著地朝自己爬過來。她到了樓上,喊叫聲和砸門聲變得越發響亮了。有戈多爾芬的聲音,還有哈利的聲音,加上兩條狗的吠叫聲,鬧嚷嚷的,亂成一團。這時從嬰兒房那邊傳來孩子驚醒後的尖聲哭鬧。聽到這哭聲,她不再感到恐懼,心底反而升騰起一股怒氣。她鎮定下來,變得沉著而又果斷。

月亮在雲層間時隱時現,昏暗的月光從窗外透進來,慘淡地映照在牆上掛著的一面盾牌上。那是某位聖科倫先人的紀念品。她從牆上拽下它,發現上面因歲月久遠而積滿了灰塵。但這面盾牌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壓得她直不起腰來。羅金罕姆還在往上爬。只見他駝著背靠在欄杆上停下來喘氣,她甚至可以聽見他兩手在梯子上四處摸索發出的窸窣聲和他急促的喘氣聲。他爬過樓梯的拐角時站立了片刻,抬頭在黑暗中找尋她的蹤影。她趁機把盾牌奮力一擲,朝他劈頭蓋臉砸了過去,正中他的面部。他一個趔趄倒了下去,在樓梯上不停翻滾下落,最後跌到下面的石板地面,那面盾牌還壓在他身上。兩條狗追在他身後,異常興奮,汪汪狂吠,躥來跳去地鬧著玩,不停地嗅著這個躺在地板上的人。朵娜木然地站在那裡,心裡空蕩蕩的。眼窩裡傳來一陣劇痛,詹姆斯的哭聲還在耳畔迴響。正在此時,不知何處傳來了腳步聲,還聽到一個急切惶恐的聲音在叫喊,以及一陣木板斷裂的咔嚓聲。這可能是哈利,或者尤斯迪科,或者戈多爾芬,在關著他們的臥室裡將反鎖的房門砸開了。可這一切對她已無足輕重,她身心疲憊,無暇顧及這些事情了。她想就在黑暗中躺下來,雙手捂住眼睛,好好睡上一覺。她記起來了,沿著這條過道走下去,就有自己的臥室,她可以在那兒藏身,讓別人忘了自己。赫爾福德河的某個地方,有一條名為海鷗號的大船,而她心愛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舵輪前,將船駛向茫茫大海。她曾經答應要在天明時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說自己要在那片突伸入海的沙灘上等著他。威廉會帶她到他身邊去的,這個忠心耿耿的威廉,他們會設法在黑暗的掩護下穿過鄉間的田野,等到了小海灣,船上會放下小舟來迎接他們,就像他說的那樣。她想起了布列塔尼的海岸,她曾經見過一次,日出時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四周的岩石突兀陡峭,呈紫褐色,和德文郡的海岸有幾分相似:陣陣白浪漫卷沙灘,拍打著片片崖壁,騰起層層水霧,空氣中海水的鹹腥和溫暖的泥土以及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

在那兒的某個地方應當有一幢自己從未見過的房子,但他會領著自己進去,而她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去觸控那青灰的四壁。不過她現在實在太困了,她要把這一切都帶入夢中,忘掉下面餐廳裡搖曳的燭光,忘掉那些摔碎的酒杯、砸壞的椅子,以及被刀刺入身體時羅金罕姆臉上那可怕的表情。她太想睡覺了,她猛然發覺自己站不住了,正在倒下去,就像剛才羅金罕姆那樣。她眼前一黑,陷入無邊的黑暗中,耳畔卻傳來了獵獵風聲……

她感覺好像過了很久才有人過來,彎下腰伸手把她扶起來,抬走了。還有人給自己洗了洗臉和脖子,然後在腦後放了一個枕頭。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是男人們說話的聲音,還有笨重的腳步來來往往的聲音。外面庭院裡肯定有馬匹在奔跑,她能聽到它們踩在鵝卵石道路上發出的嘚嘚蹄聲。此外,她還聽見馬廄裡的鐘聲敲了三下。

意識深處,隱隱有個聲音在對她說:「他會在沙灘那邊等我,但我現在卻躺在這兒,動彈不得,不能去見他。」她掙扎著想起身,可渾身無力。外面仍然漆黑一片,她聽到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細雨。她一定睡著了,是那種精疲力竭之後的昏沉大睡。等她再睜開眼,天已大亮,窗簾已經拉開,哈利正跪在床頭,用一雙笨拙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髮。他不停地偷偷看她的臉,藍色的眸子中閃著憂傷,還像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你還好嗎,朵娜?」他問,「好點沒有,感覺怎樣?」

她疑惑不解地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窩裡還隱隱作痛。沒想到他竟然會跪在這裡,表現得這麼傻乎乎的,她不由覺得可笑,又為他的舉止感到害臊。

「洛克死了。」他說,「我們發現他死在那兒了,就在地板上,脖子斷了。洛克,他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淚水順著他的雙頰滾滾而下,但她只是一直凝視著他。「知道嗎,是他救了你的命。」哈利說,「他準是孤身一人和那個惡棍搏鬥,他們就在下面的黑暗中打了起來,而你逃上來給我們報信。我可憐的美人,我的心肝寶貝。」

她不再聽他囉唆,而是起身坐在床上,望著窗外撲面而來的日光。「現在幾點了?」她問,「太陽昇起多久了?」

「太陽?」他一臉愕然,答道,「怎麼啦,我看差不多快中午了。你怎麼啦?你得好好休息,知道嗎?必須好好休息,昨晚你受了那麼多罪。」

她雙手捂眼,試圖理個頭緒出來。現在是中午,船應當已經開走了,因為天一亮他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躺在床上,而那邊的小舟划向沙灘,卻發現沙灘上空無一人。

「儘量再多休息一會兒,寶貝。」哈利說道,「把昨晚那該死的可怕一幕統統忘掉。我再也不喝酒了,我發誓。都是我的錯,我本來可以阻止這一切的。不過現在你終於可以復仇了,我向你保證。知道嗎,我們抓住他了,我們抓住那個可惡的傢伙了。」

「你說什麼?」她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在說些什麼呀?」

「怎麼啦,當然是說那個法國人了。」他回答說,「那個殺了洛克的惡魔,還差點要殺你的。那條船開走了,還有他那些深受重創的手下也跑了。但我們抓住了他,他們的頭領,那個該死的海盜。」

她繼續茫然地盯著他,腦子裡一片眩暈,就像被他重擊了一下。看到她的眼神,他緊張起來,又開始撫摸她的頭髮,親吻她的手指,輕聲說道:「我可憐的姑娘,我該怎麼辦哪,多可怕的一晚啊,這一切真該死,該死。」後來,他頓了頓,看著她,臉漲得通紅,神情有點不自在,但仍握著她的手指。她眼中流露出的絕望是那麼令人恐怖,讓人毫無心理準備,他對此完全摸不著頭腦,於是就結結巴巴地,像個靦腆笨拙的小夥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法國人,那個海盜,他沒有把你怎麼樣吧,是嗎,朵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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