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又吹了聲口哨。
「上帝保佑,醫生,這可不多見哪。看樣子你要照看的是大人而不是孩子了。夫人沒事吧?」
「沒事,」威廉說,「精神好著呢。我走的時候,她正和爵爺商量著給孩子取什麼名呢。」
「看來夫人比我想象的結實多了。」看守說道,「嘿,醫生,你真該為此好好地喝上三杯。你今晚接生一個十六磅重的孩子可真夠嗆。祝你好運,醫生。祝小少爺,還要祝今天下午和我們一起喝酒的那位夫人好運。要是我沒搞錯的話,她可比戈多爾芬夫人強上二十倍。」
裡面一陣寂靜,接著傳來碰杯的聲音,朵娜聽到看守長長地舒了口氣,還咂了咂嘴。
「我敢說,在法國釀不出這樣的酒來。」他說,「那兒盡是葡萄、青蛙,還有蝸牛之類的東西,不是嗎?我剛給上面的犯人送了杯酒去。說來你可能不信,醫生,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他可真算得上一個冷血動物。他一口就把酒喝乾了,還拍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呢。」
「外國人嘛,」另一個看守介面道,「全都一樣。不管是法國人、丹麥人,還是西班牙人。他們滿腦子想的就是酒色,稍不留意,就在你背後捅上一刀。」
「就剩最後一天了,你看他都在做些什麼呀,」扎卡賴亞接著說,「盡是在紙上畫那些鳥兒,坐在那兒抽菸,還自個兒發笑呢。你還以為他會讓我們幫他請個神父過來,他們全都是天主教徒嘛。這些人呢,一會兒姦淫擄掠,一會兒又懺悔受苦。這個法國人可是個例外。我看他是想一條道走到黑。再來杯怎樣,醫生?」
「多謝了,夥計。」威廉說道。朵娜聽到酒倒進大杯子的聲音,她開始擔心起威廉的酒量來,心中暗想,威廉這麼爽快地接受看守的勸酒可不太明智。
威廉大聲地乾咳了一聲,這是給她發的一個暗號。
「我倒有興趣見見此人。」他說,「先前聽到的他的傳聞可不少啊。不管怎樣,他都算得上一個亡命之徒。你們這下可算為本郡除了一個大害。我看他應當已經睡下了?如果人死之前睡得著的話。」
「睡了?得了吧,醫生,才沒有呢。他先前喝了兩杯酒,說該你付酒錢。還說如果你半夜之前來監牢的話,他就和你再喝一杯,祝賀小少爺的誕生。」看守說著笑了起來,接著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他當然很邪門,醫生。不過一個人如果第二天一早就要被吊死,就算他是個海盜,還是個法國人,你也不能真的咒他倒霉,對吧,醫生?」朵娜沒有聽見威廉的答話,但她聽到硬幣的叮噹聲,還有鞋底刮擦地板的聲音。看守又笑了,說道:「多謝了,醫生,你是真君子。下次我老婆再生的話,一定請你來接生。」
這時她聽到他們爬上石梯的腳步聲,她猛吸了一口氣,雙手緊握,指甲掐疼了自己的手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才是她最為擔心的,稍有閃失就會釀成大禍,一旦被人識破,一切就都完了。她在外候著,估計他們已經到了囚室門口,便湊近大門側耳細聽,只聽到裡面傳來說話和開鎖的聲音。等聽到開啟囚室的門時發出的沉悶聲,她趕緊壯著膽子走到監牢入口處,進到裡面,只見這裡還剩下兩個看守,正背對著自己。其中一個靠牆坐在長凳上,正在打哈欠伸懶腰;另一個正站著,朝上面的石梯處張望。
此處光線昏暗,樑上只掛著一盞吊燈。她躲在門口暗處,敲著門,問道:「威廉斯醫生在裡面嗎?」兩人聞聲轉過頭來。坐在凳子上的那個朝她眨著眼睛,說道:「你找他幹什麼?」
「府裡傳話來,」她回答道,「說夫人的情況不好。」
「一點兒都不奇怪,」石梯前的那人說道,「生了個十六磅重的兒子嘛。行,小夥子,我去叫他。」他爬上石梯,喊著:「扎卡賴亞,他們宅子那邊要醫生過去呢。」朵娜見他轉過石梯的拐角拍囚室的門,於是一腳把監牢入口的大門踹上,落下門閂,關上鐵柵。這時坐在長凳上的看守跳起來喝道:「喂,你到底在幹什麼?」
兩人之間就隔著一張桌子,他正要過來,她頂在桌子上,用盡全身力氣一掀,桌子轟然倒地,把那人摔了個大馬趴。正在此時,她聽到石梯上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叫聲,有人重重地捱了一拳。她隨即抓起身邊的酒壺,朝吊燈砸去,燈光頓時熄滅。地上的那人從桌子底下爬了起來,大聲叫著扎卡賴亞,扯著嗓子在黑暗中咒罵著、摸索著。朵娜聽到法國人在上面的石梯朝她喊:「是你嗎,朵娜?」「是我。」她喘著氣回答,既興奮又刺激,還有點害怕,種種感情五味雜陳,加在一起,讓人都有點暈乎乎的了。他縱身躍過石梯旁邊的欄杆,跳到下面的地上,摸黑找到那人。她聽到他們在臺階附近搏鬥。他在用槍托擊打,她聽見槍托打在人身上的聲音。那人倒在桌子上呻吟,法國人吩咐道:「朵娜,把你的頭巾給我,把他的嘴堵上。」她趕緊把頭巾從頭上扯了下來。
他轉眼就完事了。「看著他。」他匆匆說道,「他動不了。」朵娜在黑暗中,聽到法國人從自己身邊經過,又攀著石梯到上面的囚室去了。「解決他了嗎,威廉?」他問。上面囚室裡傳來一陣古怪的卡在喉嚨裡的嗚咽聲,以及重物在地板上拖動發出的響聲。她聽到身邊被堵著嘴的那人喘著粗氣,上面拖動重物的聲音一直在響,她突然極想放聲大笑,產生了一種近乎瘋狂渴望發作的狂野情緒,她深知,如果真的控制不住的話,自己會高聲尖叫起來的。
這時,法國人在上面叫道:「朵娜,把門開啟,看看有沒有動靜。」她在黑暗中摸到大門前,兩手撥弄著沉重的門閂,使勁撥開門閂朝外望去,只聽到從樓宅方向傳來轔轔的馬車聲。醫生的馬車正沿著下面的車道朝監牢駛來,她甚至都可以聽見車伕甩著鞭子,吆喝馬匹的聲音。
她轉身退回監牢,準備給他們示警,但法國人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她抬起頭來,在他的眼睛裡又發現了那種戲謔的神色,以前她在他挑掉戈多爾芬假髮的時候就曾見過這種眼神。「謝天謝地,」他輕聲說道,「這位醫生總算要回家啦。」
他沒戴帽子,幾步就躥上車道,舉起一隻手來。「你這是要幹什麼?」她低聲問,「你瘋了嗎?」但他朗聲大笑,不予理睬。馬伕在監牢入口處勒住馬,從車窗裡探出了醫生那張瘦長的臉。
「你是誰,想幹什麼?」他慍聲問道。法國人把兩手放在車窗上,微微一笑。「你剛給爵爺接生了一位小少爺,他一定很高興吧?」他說。
「高興個頭啊,」醫生悻悻地說,「大廳裡面又添了一對孿生姐妹。勞駕把手放開,讓我過去,我只想回家吃了飯睡上一覺。」
「哎,但你得先讓我們搭個車,怎樣?」法國人說著,一拳把車伕從座位上撂倒,摔到下面的車道上。「上來,朵娜,坐到我身邊。」他說,「既然要騎馬,咱們就要走得風光些。」她照他說的上了車,笑得前仰後合。威廉出來了,身穿一件古怪的黑色外衣,頭上的假髮和帽子也不見了。他把身後的監牢大門重重地關上,手裡拿著一把短槍,頂著醫生那張驚恐不安的臉上。「上來,威廉。」法國人叫道,「你還有酒的話,讓醫生也喝上一杯。今晚他的遭遇可比咱們剛才的經歷難熬多了。」
馬車在車道上開始加速,拉車的馬匹跑了起來,它以前可從未這樣跑過,一會兒就到了林苑的大門前,大門緊閉著。「開門!」法國人叫道。一個人睡眼惺忪地從小屋的視窗探出頭來。「你們的老爺添了對孿生女兒,醫生急著想吃晚餐。至於我和助手,今晚喝的酒足夠我們醉上三十年了!」
大門開啟了,門衛驚訝地瞪著他們,嘴張得大大的。他聽到馬車裡面傳來醫生掙扎的叫聲。
「咱們去哪兒,威廉?」法國人大聲問道。威廉把頭從車窗裡面探了出來。「前面一英里外備有馬匹,先生。」他說,「但是我們要到海邊的珀斯萊文去。」
「就是去地獄,我也不怕。」他說著,張開手臂摟住朵娜,吻她。「知道嗎,」他說,「這是我在世的最後一個晚上,我明天早上就要被吊死了。」
馬兒發瘋似的朝前奔去,車輪揚起白茫茫的灰塵。馬車就這樣顛簸著駛向路面堅實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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