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船艙服務生將來會怎樣呢?」他問。
「這個船艙服務生有時會夜不能寐,咬著指甲,捶著枕頭。一會兒之後他或許又會睡著,說不定還要做夢呢。」
在他們腳下,一泓湖水幽深沉靜。在他們身後,海水嘩嘩地拍打著石堤。
「在布列塔尼有幢宅邸,」他說,「以前住著一個叫吉恩-貝努瓦·奧伯利的人。也許他會重返故里,將四壁上下都貼滿禽鳥的繪畫,以及他那個船艙服務生的肖像。但隨著歲月的流逝,那個船艙服務生的肖像也會逐漸發黃,變得模糊。」
「吉恩-貝努瓦·奧伯利住在布列塔尼的哪個地方?」她問。
「在菲尼斯特雷,」他說,「就是天之涯的意思,我的朵娜。」
聽著他的講述,她彷彿看到了峭立的崖壁和嶙峋的海岬,聽到海邊驚濤拍岸的聲音和海鷗的啼叫。她知道,那裡有時烈日暴曬,讓峭壁乾涸、草木枯萎;有時一陣柔和的西風吹來,又會變得陰霾蔽日、雨霧迷濛。
「那兒有塊突起的岩石,」他說,「它一直延伸到大西洋裡。我們叫它拉茲岬角。上面只樹不長、片草不生,西風整日整夜地怒號不息。在拉茲岬角外面的那片海域,兩股潮流匯合激盪,因此那兒一年到頭風高水急、濁浪衝天,海浪可以高達五十英尺。」
湖水中央吹來一陣涼涼的微風,拂在兩人身上。夜空的星光也突然灰暗迷濛。此時此刻,四周萬籟俱寂,鳥獸潛伏,蘆葦叢中沒有一絲響動,除了海浪拍打石堤的嘩嘩水聲,再也聽不到別的一點動靜。
「你覺得,」她問,「海鷗號正停在海上的某個地方等你,天亮了你就能找到它?」
「對。」他說。
「你可以登上船,重新成為船長,站在甲板上,掌握著航行的方向?」
「對。」他說。
「而威廉,」她說,「他不喜歡出海,他會暈船,他心裡會想,但願自己能重新回到納伍閏就好了。」
「錯了。」他說,「威廉會嚐到大海的滋味,感受到海風的吹拂。如果風向穩定的話也許天色未黑,他就能重新看到陸地,呼吸到海岬上飄來的暖暖的草木氣息。那就意味著他回到布列塔尼,回到家了。」
她像他一樣,仰面躺著,雙手枕在腦後。此時天空起了變化,天色將明未明之際,那陣微風也比先前吹得更緊了一些。
「我在想,」他說,「從什麼時候起,這個世界的發展就出了問題,人們忘記了如何生活,如何相愛,如何獲得幸福。以前,我親愛的朵娜,每個人生活中都有一泓湖水,就像我們身邊這片湖水一樣。」
「可能以前有個女人,」她說,「她先是要求男人用蘆葦搭房子,後來要求用木頭蓋房子,再後來要求用石頭建房子。別的男男女女也相繼跟來,沒多久,山丘消失了,湖泊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大同小異的石頭房子。」
「而你和我,」他說,「我們倆也有自己的湖泊、山丘,僅限於今晚,而現在離天明也只有三個小時了。」
破曉了,天空白亮亮的,顯得那麼清冽、澄澈,他們以前似乎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在他們頭上,天空曙光明亮;而在他們腳下,湖面銀波閃耀。兩人從沙灘上站起身來。他在清冽的湖水中洗了一個澡,湖水帶著寒意,就像北方的冰水一樣。過了一會兒,林中的鳥雀開始啁啾。他也上岸,穿好衣服,走上石堤。那兒潮水正酣,浪花飛濺。離沙灘一百碼開外泊著一葉輕舟,上面的威廉發現了沙灘上的人影,便扳動長槳朝他們划來。
兩人並肩站在沙灘上,等著小舟靠近。突然,在遙遠的天際,朵娜看到一艘船的白帆現出,那船正朝陸地駛來。船身漸漸分明,深紅色的桅杆斜指蒼天,船上的風帆全都鼓滿飽脹。
那是海鷗號回來迎接它的主人了。他跨上候在一旁的漁舟,在單桅上揚起一葉小帆,這一幕讓朵娜覺得似曾相識:那是在很久以前,當時她獨立岬角,眺望著大海深處。一艘船從海平面上漂來,宛如一種逃避的象徵,在晨曦中透出幾分古怪,彷彿與白晝的來臨毫不相干,而是來自另一種時空,屬於另一個世界。
白茫茫的海面上一片靜謐,那船就像是一艘彩色的玩具船。朵娜猛地戰慄了一下,她光腳踩在石堤上,只覺得涼意襲人。細浪湧濺在石堤上,彷彿發出了一聲嘆息,隨即消失不見了。這時海面上,鮮紅的朝陽猶如一團火球,正噴薄而出,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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