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娜站在海鷗號的舵輪旁,船在寬廣無垠的碧綠海面上劈波斬浪、疾速航行,掀起的海浪撲到甲板上,朝她飛濺而來。片片白帆迎風鼓滿,在她頭頂歡唱。她已漸漸熟悉並喜歡船在航行時發出的各種聲響,此刻聽在耳裡,覺得充滿了一種陽剛之美。她聽著大滑輪發出的咯吱聲、纜繩的拉扯聲、風吹索具的碰撞聲,以及下面的水手們在甲板上相互說笑逗樂的聲音。他們還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像孩子似的賣弄著,只為贏得她的關注。她在上面沒戴帽子,感覺烈日直射頭頂。不時有浪花濺上甲板,她舔到了唇間海水的鹹腥味,甚至甲板本身都散發著熱烘烘的強烈氣味,那是瀝青、繩索以及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一切,她知道,不過是轉瞬即逝,是一去不復返的時間長河中一個短暫的片段而已。昨日屬於過去,它已逝去不可強留,明日屬於未來,對我們而言福禍未知。只有今天才屬於自己,是我們可以把握的時光,此刻的陽光為我們所擁有,包括清風、大海以及甲板上唱歌的水手。當下的時光將被永久記憶、永久珍惜,因為我們生活在當下,我們親手締造了這樣一個世外樂園,我們生活在其中,我們彼此相愛,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了。她低頭看他,只見他靠著舷牆躺在甲板上,兩手枕在腦後,嘴裡叼著菸斗。他就這樣躺在那兒曬太陽,臉上不時露出笑意。她想起了與他整夜貼背而眠的那種感覺,想到所有那些不能無憂無慮盡情相愛的男男女女,他們或是冷若冰霜,或是故作矜持,或是靦腆害羞,或是誤以為激情和溫柔互不相干,他們不知道二者其實完全可以融洽地合為一體,因此狂熱奔放即為溫柔似水,默不作聲即為無言的交流。就她目前的理解而言,愛情應當是毋庸羞怯、無所保留的,是心心相印的兩人不帶任何驕傲地相互佔有。不管生活中的種種情感、種種舉動,或是身心的種種感觸,兩人都可以同甘共苦、一起體驗。
舵輪在她手裡轉動著,海鷗號在清風的吹拂下往前航行。她覺得,所有這一切都屬於我倆愛情的一部分,屬於生活中可愛事物的一部分。船身劈波斬浪所展現的力量之美、船帆迎風招展的飛揚之美,加上海水翻騰奔湧的衝勁、海水又鹹又腥的滋味、清風拂面的那種感覺,甚至包括飲食起居中體現出的種種細微樸實的生活樂趣……所有這一切,都為我們所共享,帶給我們以欣喜和默契,讓我們能彼此從對方身上獲得幸福。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取出嘴裡含著的菸斗,在甲板上磕掉菸灰。菸灰隨風飄散,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顯得悠閒寧靜,心滿意足。接著他走過來,站到掌舵旁的朵娜身邊,抓住她雙手上方的手柄。兩人就這樣站在一起,默默無言地望著天空、大海和風帆。
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康沃爾的海岸猶如一根細線。此時第一群海鷗飛來迎接他們,在桅杆上方盤旋翻飛、不停鳴叫。他們知道,過一會兒就會從遠處的山嶺上飄來陸地的氣息,太陽也會失去灼熱的威力。不久之後,赫爾福德寬闊的河口就會出現在眼前,落日會在水面投下金紅相間的餘暉。
沙灘上被烈日暴曬了一整天的地方準會熱乎乎的,河水則由於漲潮而溢滿,十分清澈。濱鷸掠過礁石,蠣鷸在小水塘邊單腿獨立著憩息;而河的上游,小灣的近旁,蒼鷺一動不動地立在那兒,似乎進入了夢鄉,只有感覺到有人靠近時才悄無聲息地展開巨大的雙翼,飛身掠過樹林。
河灣在烈日炙烤和海浪肆掠之後顯得安靜而又平和,茂密的樹叢傍水而生,讓人感覺安詳而又靜謐。夜鷹會像他說的那樣高聲啼叫,魚兒也會突然躍出水面。他們在熹微的暮色中漫步林間,踩著嫩綠的蕨類和苔蘚走過,感受著仲夏時節的種種氣息和聲響。
「我們在河灣裡,再生起一堆火做飯,好嗎?」他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這樣問道。「好啊,」她說,「就在船埠那兒,像我們上次那樣。」她靠在他身上,望著遠方的海岸線由細變粗,逐漸清晰。她想起上次兩人一起做的那場晚餐,想起當時他倆之間的那種靦腆與矜持,如今已經不復存在。愛情一經坦白、分享和實踐,就會變得無比簡單,就不再是短暫瘋狂的迷戀,而變成了日益昇華的快樂。
海鷗號再度悄然駛向陸地,其情形就如很久以前最初的那個黃昏,朵娜站在懸崖上望見它的到來,心中已然隱隱有了某種預感。夕陽西下,海鷗紛紛飛來迎接他們,上漲的潮水和柔和的夜風輕輕地把船悄悄送入河口的航道。雖然才離開短短數日,樹木的色澤卻較平常更為濃郁,蒼翠的山巒也比以前更為嫵媚,空氣中飄蕩著仲夏時節依然暖和的芬芳氣息。這時柔風拂面,猶如一隻手在撫摸著你。正當海鷗號順水而行,一隻麻鷸突然尖叫一聲,疾速沿江往前飛去。進入河灣之後,海風已歇,船也停滯不前,於是他們把小舟放了下來。此時河灣上暮色初現,纜索拉緊,大船被拖進了它那隱秘的停泊之處。
錨鏈在樹木掩映的深水塘中發出沉悶的響聲。在最後一股漲潮的衝擊之下,大船緩緩掉過頭來。突然,不知何處冒出來一隻天鵝,帶著它的伴侶,如同兩隻白色的駁船,一起遊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三隻小天鵝,羽毛顯得又柔又黃。這些天鵝順著河灣遊了下去,像船隻一樣,在身後留下一道水紋。片刻之後,一切都隱沒在夜色中,甲板上空無一人,前面的廚艙中飄來飯菜的香味,船艙中隱隱傳來水手們交談的聲音。
船長的小舟停靠在舷梯下等候著。他從船艙中走了過來,招呼朵娜。當時朵娜正倚在艉樓甲板的欄杆上,仰望著一團樹影之上最初出現的星星。他倆一起泛舟沿河而下,朝剛才天鵝消失的地方劃去。小舟一路盪漾前行。
空地上很快就燃起了篝火。乾枯的樹枝噼啪作響、燃得很旺。這次他們的晚餐是熏製的五花肉,用火烤得又卷又脆,還有面包,也在火上烤得焦黃髮黑。他們用手撕開燻肉,又在曲柄燉鍋裡煮了一鍋又濃又香的咖啡。用餐完畢,他拿出菸斗和菸葉,朵娜則雙手枕在腦後,靠在他的腿上。
「這種生活,」她望著火堆說道,「只要我們願意,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比如我們可以就這樣待到明天、後天,或者一年之後的今天。也不僅僅是在這兒生活,還可以生活在別的國度,在另一條河畔,或在我們選擇的任何地方。」
「對,」他說,「只要我們願意。但聖科倫夫人和當船艙服務生的朵娜畢竟不一樣。她的生活屬於另一個世界。此時此刻,她會在納伍閏的臥室裡慢慢醒來,不再發燒,對昨晚的夢境只是依稀還有一點印象。她起身穿好衣服,然後去料理家務、照看孩子。」
「不對,」她說,「她還沒醒過來呢。高燒仍很厲害,夢中景象生動迷人,是她這一輩子從來都沒體會過的。」
「即便如此,」他告訴她,「那也不過是一場夢境而已。清晨來臨,她照樣會醒來。」
「不對,」她說,「不會,不會的。這一切都將永遠銘刻在我心中。我永遠不會忘記這裡的篝火、這個黑漆漆的夜晚,還有我們一起做的晚餐、你放在我心口的這隻手。」
「別忘了,」他說,「女人要比男人原始得多。她們會一時心血來潮,玩玩愛情遊戲,玩玩冒險遊戲。她們會像鳥兒一樣,覺得自己必須築巢。她們受本能的影響太大。鳥兒渴望建造自己的巢穴,讓它變得暖和安全,然後就在裡面住下來,撫育幼鳥。」
「可幼鳥總要長大,」她說,「飛走,然後大鳥也會飛走,這樣它們就重新獲得了自由。」
他聽了此話,笑了起來,望著火堆,凝視著火苗。
「我們是不會達成一致意見的,朵娜。」他說,「我可能此刻就隨海鷗號起航而去,在外漂泊二十年之後,才回到你的身邊。到時我看到的不再是以前那個船艙服務生,而是一個生活平靜安逸的女人,她早已把年輕時的所有夢想拋諸腦後。而我自己呢,變成了一個飽經風霜的水手,關節僵硬、鬍鬚滿面,對海盜生涯的熱衷之情也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蕩然無存。」
「我的法國人對未來的生活挺悲觀失望。」她說。
「你的法國人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回答道。
「要是我現在就隨你遠航,永遠也不再回到納伍閏了呢?」她問。
「誰知道呢?或許會心生愧疚,會夢想破滅,於是會回顧過去、留戀往昔。」
「和你在一起不會的。」她說,「絕對不會。」
「那好吧,可能你不會愧疚。依舊只是營造更多的巢穴,撫育更多的幼鳥,而我還是會獨自出海,繼續沉湎於冒險生涯。所以你瞧,我親愛的朵娜,女人無路可逃。只能暫時逃避一個夜晚或是一個白天。」
「無路可逃,你說得對。」她說,「女人的確無路可逃。所以,要是我再次隨你出航,我就得繼續充當你的船艙服務生,把皮埃爾·布蘭克的長褲一直借用下去,不會因女人的原始本性而引起其他併發症。這樣我們就能生活得安安心心,你可以劫掠船隻,登陸作案,而我作為你謙卑的船艙服務生,只會在船艙裡給你做飯,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
「這樣的生活,我們能忍受得了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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