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能忍多久就多久。」

「你是說,我想忍多久就多久。這可不是一個晚上或一時片刻。不管怎麼說,反正不是今晚,也不會是此刻,我的朵娜。」

火焰低了下去,慢慢熄滅。過了一會兒,她問他:「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知道。」他回答,「今天是仲夏日。一年中白天最長的日子。」

「既然這樣,」她說,「今晚我們就睡在這兒,不到船上去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至少我倆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不會再像這樣,在這條河灣旁。」

「我明白,」他說,「我從小舟中拿來了毯子,還給你帶了個枕頭。你剛才沒看見嗎?」

她抬頭看他,但看不清他的臉,此時火光已滅,他隱沒在夜色中。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走到船邊,手裡抱著床褥和枕頭走了回來,把它們在水邊樹叢下的空地上鋪好。開始退潮了,泥灘漸漸露出水面。樹叢在微風中搖曳,過了一會兒又平息下來。夜鷹不再啼叫,海鳥也已憩息。天上沒有月亮,一片黑沉沉的天空壓在他們頭頂。在他們身邊,則是河灣黑黝黝的水流。

「明天,我一早就回納伍閏去。」她告訴他,「在剛剛日出,你還沒醒來的時候就走。」

「好的。」他說。

「趁家人還沒醒,我會叫醒威廉。要是孩子們都沒事,不用我再待下去,我就會回到河灣裡來。」

「然後呢?」

「然後……我也不知道。那得由你定。提前計劃不太明智。這樣做往往會出偏差。」

「假定我們要提前計劃。」他說,「假定你回來和我一起吃早餐,然後我們一起乘船沿河而下,接著你再釣一次魚,只是這次可能會比上次要順手得多。」

「我們會不會釣到很多的魚?」

「我們今晚不討論這個話題。到時再說吧。」

「等我們釣完魚後,」她繼續說,「我們一起游泳。就在中午,太陽把河水曬得最燙的時候。在那之後,我們吃飯,接下來找個小海灘仰面躺著睡一覺。蒼鷺會在潮平的時候來覓食,到時你就可以再畫一幅蒼鷺了。」

「不,我不畫蒼鷺。」他說,「我到時會給我海鷗號的船艙服務生再畫一幅畫。」

「於是一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她說,「接著又過去一天,一天又一天。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現在。」

「不過只有今天,」他說,「白天最長。今天是仲夏日,你忘了嗎?」

「不會。」她說,「我沒有忘記。」

她心想,在她入睡前的某個地方,一定存在著另一個朵娜,她躺在倫敦那張飾有華蓋的大床上,輾轉反側,形單影隻,對發生在河灣裡的這一晚一無所知,也對停泊在水塘裡的海鷗號,以及他倆在黑暗中靠背而坐的情形毫不知情。那個朵娜屬於昨日。她與眼前這一切毫不相關。此外在某個地方還有一個明日的朵娜,她屬於未來,離現在十年有餘,她會珍惜眼前所有的一切,將其銘刻在心。到那時,很多細節或許會被遺忘,比如此刻泥灘上海浪拍打的聲音、深邃的夜空、黑黝黝的河水、身後搖曳的樹叢和它們投在水面的黑影以及空氣中傳來的幼蕨和苔蘚的氣味。甚至說過的話,雙手互握時的那份感覺,那份溫馨甜蜜,也會被忘記。但永遠都將銘刻於心的是我們給予對方的那份安詳,那份寧靜平和。

當她醒來時,一抹灰白的曙光已升上樹梢。水面籠著一層薄霧,兩隻天鵝猶如清晨的精靈,又回到了河灣。昨夜篝火的餘燼已變成一團白塵。她看著身畔兀自安睡的他,覺得奇怪,為什麼那人睡著時看上去就像孩子一樣。所有的皺紋都已撫平,所有的城府也已消失,他又恢復成了很久以前的那種小男孩的樣子。清晨的第一絲涼意襲來,令她身體微微一顫。她掀開毯子,光著雙腳踩在篝火的餘燼上,目送兩隻天鵝消失在晨霧中。

接著她彎腰拿起斗篷披在身上,轉身從船埠走進樹林,踏上了那條狹窄崎嶇、通往納伍閏的小徑。

她試圖重拾往昔的生活。孩子們還在床上。詹姆斯睡在小床裡,臉蛋紅撲撲的,拳頭也攥得緊緊的。亨麗埃塔像往常一樣,撲在床上睡著,一頭金色的捲髮散在枕上。蒲露則張著嘴巴,睡在兩個孩子的身旁。而威廉,忠心耿耿的威廉,一直照管著這個家,替她,還有他主人,不停撒謊、圓謊。

晨霧很快會散去,太陽會從河邊的樹梢上升起來。當她走出了樹林,站在草地上時,她也看見第一束晨曦抹上了納伍閏莊園,此刻整個莊園還在沉睡,四周寂靜無聲,只露出宅院的輪廓。她悄悄地穿過點綴著晶瑩露珠的草坪,輕輕推了一下大門。門自然閂著。她等了片刻,接著就繞到宅子後邊的庭院,從威廉房間的視窗可以看見這裡,所以她如果在此輕聲呼喚,或許他能聽見。她在他的窗下側耳傾聽。窗是開著的,窗簾也沒拉上。

「威廉?」她輕聲叫道,「威廉,你在嗎?」

沒有人回答。於是她彎腰拾起一塊卵石,朝窗格扔去。片刻之後,威廉在窗邊露臉了。他瞪大眼睛望著她,好像她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幽靈似的。他伸出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作聲,接著就消失了。她在下面等著,心裡七上八下的,威廉臉色蒼白憔悴,只有沒睡好覺的人才會看起來這樣。難道詹姆斯生病了,她心中猜疑,或者詹姆斯死了?他是來告訴自己詹姆斯死訊的嗎?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他輕輕地抽開了門閂,大門開啟一條縫,僅夠容她隻身而進。「孩子們呢?」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問道,「他們病了嗎?」他搖了搖頭,仍示意她不要作聲,回頭朝大廳的樓梯口警覺地張望。

她一邊進屋,一邊舉目四望,頓時醒悟,一顆心不由得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看見了椅子上的大氅、馬鞭和有客到來的那種凌亂景象,石板地上還漫不經心地扔著一頂帽子,外加一根馬鞭和一塊厚厚的編織毯。

「哈利老爺來了,夫人。」威廉告訴她,「他太陽下山前剛到的,從倫敦騎馬過來。羅金罕姆爵爺是和他一起來的。」她聽了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凝視這椅子上的大氅。突然,她聽到從樓上傳來一隻長毛垂耳犬的尖聲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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