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兩手合在嘴前,朝著港口對岸大喊起來。

「嘿,嘿!那邊的人!好運號,嘿!」巡夜人快步走過船埠,抓起錨燈旁邊掛著的鐘繩一搖,鐘聲噹噹響起,清脆又響亮,足以把福伊鎮上一個個熟睡的人全都驚醒。臨街一間農舍的窗子應聲開啟,一個腦袋探出來問道:「怎麼啦,喬,出什麼事啦?」拉什利氣急敗壞,拼命跺腳,厲聲喝道:「穿上衣服,該死的,叫上你的兄弟,好運號還在港口漂著呢。」

另一間農舍的門道里也有人走了出來,邊走邊穿衣服,又有人沿著街道一路跑來。在這期間,只聽得鐘聲一直噹噹作響,還傳來拉什利的大聲呵斥。只見風雨廝打著他的斗篷,他手裡的提燈搖晃個不停。

教堂下面一間間農舍的窗戶都透出了亮光。人們嚷嚷著,不知從什麼地方全都擁了出來,紛紛朝船埠奔去。「給我弄一條小船,知不知道?」拉什利大聲叫道,「你們中有誰,可以送我上船?」

朵娜藏身的那間農舍有了動靜,她聽到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於是她離開門道,朝船埠走去。四周漆黑一片,現場十分混亂。在狂風暴雨中,她混在人群當中,朝船的方向望去,只見船上風帆高懸,船頭向著海港入口處,正奮力逆風而行,準備駛入海峽。

「瞧,沒希望了。」有人在大聲說,「潮水正把船往礁石上衝,船上的人肯定是瘋了,要不就是全都爛醉如泥了。」

「他幹嗎不順風掉頭,將船開進來呢?」又有人高聲問道。「瞧,潮水把船困住了。」有人在回答。還有人在朵娜耳邊尖叫道:「還是潮水比風勢強,每次都是潮水困住了船。」

一些人使勁去拖那些繫泊在船埠下面的小船。她聽到有人一邊摸索繩索一邊罵罵咧咧。拉什利和戈多爾芬一邊在船埠旁看著,一邊罵他們的動作慢慢吞吞。「有人在繩索上搗鬼,做了手腳。」其中一人高聲叫道,「繩子斷了,肯定是有人用刀割的。」聽到這兒,朵娜眼前頓時浮現出小個子皮埃爾·布蘭克在黑暗中暗自竊笑的模樣,此時船埠上大鐘還在噹噹地響個不停。

「你們哪個,可以游過去?」拉什利高聲叫道,「游過去,給我弄艘船來。天哪,我要揍一頓那個搗鬼的傢伙,我要吊死他。」

現在船離他們更近了,朵娜可以看見甲板上水手的身影。巨大的頂帆在風中招搖,有人在舵輪旁發號施令,那人仰著頭,觀察著帆在風中拉緊鼓脹的情況。

「嘿,嘿!那邊的人!」拉什利高聲大叫。戈多爾芬也跟著喊起來:「掉頭,夥計,快掉頭啊,不然沒機會了!」

落潮翻滾,好運號仍沒有轉向,而是沿著航道一直往港口駛去。「他瘋了!」只聽得有人尖叫,「他是在朝港口行駛。看哪,大家快看啊,看那邊。」現在船越來越近,朵娜看見三條小船排成一行,各用一根纜繩拖著大船。小船上的人拼盡全力躬身搖槳,大船的頂帆完全張開拉滿,航道平坦順直,從小鎮後面的山嶺上刮來一陣疾風,船身微微一側。

「他在朝海上開船。」拉什利喊道,「天哪,他想把船開往海里。」突然戈多爾芬轉過身來,他那雙鼓起的眼睛落到了朵娜身上。原來她興奮得忘乎所以,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船埠邊上。「他就是那個小夥子,」他大叫起來,「這都怪他。抓住他,你們快抓住那個小夥子。」朵娜一轉身,彎腰從旁邊一個看得目瞪口呆的老頭的胳膊底下鑽了出去,不管東南西北,撒腿就跑。她奔過船埠,徑直從小巷跑過拉什利的院子,衝過教堂,出了小鎮,一口氣跑進山嶺的掩映中。她竭盡全力奔跑著,身後人聲鼎沸,傳來奔跑的腳步聲和一個人的大叫:「回來,聽到沒有,我說回來。」

她的左邊是一條山路,蜿蜒曲折,長滿了荊豆和幼蕨。她穿著那雙不合腳的鞋子踩著崎嶇的路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密集的雨點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她看到下面港口的水光,聽到潮水拍打崖壁的響聲。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她要逃脫戈多爾芬那雙四處轉悠的水泡眼的監視,此時自己已經和皮埃爾·布蘭克失去了聯絡,而好運號還沒有駛出港口,正在航道中苦苦掙扎。

她在夜色中頂著狂風,沿著那條山路一路飛奔,穿過山腰一直來到海港入口。直到此刻,她彷彿還能聽到從船埠那邊傳來的可怕鐘聲,響徹小鎮,驚醒眾人;彷彿還看見菲利普·拉什利氣急敗壞的身影,站在那兒衝摸索纜繩的村民破口大罵。山路終於開始向下了。她停下了飛奔的腳步,抹了抹滿臉的雨水,發現這條路先是一路往下,通往港口附近的一個山窪,然後又蜿蜒向上,通往海岬上面的堡壘。她凝望前方,一邊聆聽從下面傳來的波濤聲,一邊睜大眼睛,搜尋好運號的影子。後來,她回頭一看,發現有一點燈光正沿路而下,朝自己移動,還聽到嘎啦嘎啦的腳步聲。

她撲倒在蕨叢當中,只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過來一個人,手裡提著一盞燈。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視,徑直經過她的身邊,朝山窪走去。接著又一路向上,朝海岬走去。她可以看見他上山時,手裡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她明白了,此人是到堡壘去,準是拉什利派他去給堡壘中計程車兵報警。她不清楚到底他是起了疑心,還是仍然以為好運號的船長髮了瘋,擔心船長的行動會毀了他的船。然而這些都無關緊要了,因為結果都一樣:這些扼守港口計程車兵一定會朝好運號開炮。

於是她沿著山路往下跑向山窪,但沒有像提燈的那人一樣往海岬攀爬,而是沿著沙灘左轉,踩著溼漉漉的岩石和水草朝港口走去。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幅福伊港的行動圖。她彷彿看到了那狹窄的入口、那個堡壘和那些在山窪上面突起的石崗。現在她就身處山窪中。此刻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必須趕在船駛出港口前爬上石崗,用某種方式向法國人發出警告,讓他知道堡壘中計程車兵已經得到了資訊。

她在海岬的背風處躲了一會兒,暫時不用再頂風冒雨了。但潮水剛退,岩石又溼又滑,她在上面站立不穩,走得踉踉蹌蹌,摔了一跤,兩手都劃破了,下巴上出現了一道口子。她紮在腰帶中的頭髮也散開了,秀髮飄得滿臉都是。

不知何處有隻海鷗在鳴叫。它叫起來就不停,聲音在她頭頂上方的山崖間迴盪,氣得她不禁狠狠地詛咒起來,這根本不管用,現在每隻海鷗都是哨兵,對自己,以及自己的同伴充滿了敵意。這隻躲在暗處鳴叫的海鷗是在嘲笑她,告訴她所有企圖趕上船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再過片刻,就可以到石崗上了。她已經聽到浪花拍岸的聲音了。她雙手一撐,往上望去,只見好運號正朝著港口駛去,乘風破浪,船頭水花翻騰。先前拖拽大船的小舟已經吊起放到甲板上,剛才划槳的那些人聚在大船的一邊。就在一瞬間,奇蹟發生了,海風突然轉向,朝西略微一偏,這樣,好運號就可以順著滾滾潮水駛向大海。這時水面上出現了別的一些小船,是來追趕大船的。上面的人高聲大叫、不停咒罵。其中一個肯定就是戈多爾芬,旁邊站著拉什利。看到這一幕,朵娜大笑起來,伸手從眼前撥開頭髮。現在再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不管拉什利暴跳如雷也好,戈多爾芬會認出自己也罷,反正好運號正駛離他們,大搖大擺、歡快自由地駛入夏日的海風中。那隻海鷗又叫了起來,不過這次離她很近。她四下張望,想找塊石頭扔它,卻看見一隻小船從面前的石崗一閃而過,皮埃爾·布蘭克在船裡,他瘦小的臉仰望著山崖上邊,又模仿海鷗發出了一聲鳴叫。

朵娜一邊笑,一邊站起身來,雙臂高舉過頭,朝他高聲呼喊。他看見了她,趕緊把船劃到她跟前的岩石旁。她連滾帶爬地跳進小船,坐到他身邊,什麼也沒說。他也不問,只是奮力划船,劈波斬浪地追向大船。她下巴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上半身完全溼透了,可她並不在乎。小船一下子躍入巨浪中,狂風暴雨夾雜著鹹鹹的浪花打在她的臉上。一道亮光,一聲炮響,有什麼東西撲通一聲落在他們前面十英尺遠的地方。皮埃爾·布蘭克只是猴子似的咧嘴一笑,把小船向航道中間劃去。只見好運號乘風破浪疾駛而來,海風吹鼓著片片風帆,獵獵作響。

又是一道亮光,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這次聽到一陣木頭斷裂的咔嚓聲。但朵娜什麼也看不見,只知道有人朝小船裡扔了根繩子,然後有人把他們拉到大船旁邊,許多張臉衝著自己大笑。他們用手把她抬起,而她身下則是黑色的漩渦。那條小船翻了個底朝天,消失在了黑暗中。

法國人站在好運號的舵輪邊,下巴上也有一處傷口。他的頭髮同樣吹得滿臉都是,襯衣上的水直往下淌。剎那間兩人目光相遇,彼此一笑。只聽得他說:「趴下去,朵娜,他們還會開炮。」她撲倒在他身邊的甲板上,筋疲力盡、渾身疼痛,在雨水和浪花的衝擊下瑟瑟發抖。可一切都不打緊,她什麼也不在乎了。

這回炮彈還沒打到船上就落下去了。「節省些彈藥吧,夥計!」只聽他放聲大笑,「這次你們可追不上我們了!」瘦小的皮埃爾·布蘭克全身溼透,他像狗一樣把身上的水抖了抖,趴在船舷上,用手指按著鼻子做鬼臉。此時好運號速度加快,在海上乘風破浪、勢不可擋。船帆鼓滿海風,獵獵作響,後面追趕的小船上有人在高聲大叫,還有人持槍對著帆索開火。

「你的朋友來了,朵娜,」法國人大聲對她說,「你看他瞄得準嗎?」她朝船尾爬去,目光越過舷欄,看見領頭追趕的小船幾乎緊挨著他們的大船,拉什利仰頭望著他們,戈多爾芬將火槍托舉在自己肩上。

「船上有個女的!」拉什利大叫起來,「看哪,在那兒!」他正嚷著,戈多爾芬又開了一槍,子彈從她頭上呼嘯而過,她卻毫髮未損。突然一陣風吹來,好運號顛簸了一下,此時朵娜看見法國人暫時把舵交給了站在他身邊的皮埃爾·布蘭克。他放聲大笑著,縱身躍過浸入海水的下風舷。朵娜看見他手中拿著一把利劍。

「向兩位先生致意,」他高聲說,「祝你們順利返回福伊港。但我們要先留個紀念!」他一劍刺出,把戈多爾芬的帽子擊落水中,用劍尖挑著他那捲曲的假髮套,得意地高高舉起,在空中揮舞。戈多爾芬的腦袋變得光禿禿的,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他滿臉漲得通紅,一雙水泡眼瞪得差點掉下來,仰天跌倒在小船船尾,火槍也咣噹一聲掉在身邊的船板上。

一陣急雨打來,將他們隱沒在雨霧中。海浪衝過舷欄,朵娜一下衝入甲板上的排水溝裡。等她重新站起來,喘了口氣,拂開臉上的亂髮,發現海岬上的那個堡壘已經被甩到了船尾,剛才的那些小船全然不見了蹤影。法國人正站在好運號上,一邊掌舵,一邊衝她大笑,而戈多爾芬的假髮吊在舵輪的手柄上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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