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娜蹲在小船尾部,雨水打在她的肩上。皮埃爾·布蘭克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船槳。停泊小船的水塘已經漲水,白色的浪花拍打著船埠的臺階。山坡上的農舍裡沒有半點動靜,他們可以毫不費力地順手弄來一條小船。皮埃爾·布蘭克把小船划進河道中間。他們剛剛開啟進入港口的欄杆,就迎面刮來一陣強風,加上落潮退得正急,形成一股大浪,撞在他們的舷緣上,頓時水花飛濺。此時大雨傾盆,急瀉而下,讓人連山坡也看不清楚。朵娜穿著單薄的襯衣冷得瑟瑟發抖,心中感到一陣絕望。她想,也許發生這一切全得怪自己,是自己破壞了他們的好運氣,這將是海鷗號的最後一次歷險,它以前可從來不帶女人出海。
她看了一眼拼命划槳的皮埃爾·布蘭克,發現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笑容,正不時地回頭,朝海港的入口處張望。他們逐漸靠近福伊鎮了,她看見船埠旁邊的一排農舍,農舍上方矗立著教堂的大樓。
整個冒險計劃突然就像一場噩夢,再也不會醒來,個子矮小、長著一張猴子臉的皮埃爾·布蘭克就是夢境中的人物之一。
小船在浪花飛濺的波浪中顛簸,他累得倚在槳上喘息了片刻。她朝他側過身去。
「我一個人去找那棟樓,」她對他說,「你必須把船停在船埠旁邊等我。」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見她一手按著自己的膝頭,說得鄭重其事。「這是唯一的出路,」她說,「如果半個小時後我沒有回來,你就趕緊上大船去。」
聽了此話,他似乎在腦海中權衡了一下利弊關係,然後點了點頭,臉上仍沒有笑意。可憐的皮埃爾·布蘭克,以前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嚴肅過。她猜,可能他也感覺到了這次冒險是多麼絕望。他們划船靠近船埠。船埠上的吊燈發出微弱的光線,照在他們的臉上。梯子四周河水漲溢,朵娜站在船尾,用手抓住梯子的橫木。「別忘了,皮埃爾·布蘭克,」她提醒道,「不必等我。我只需要半個小時。」說完,她立刻轉身走了,這樣就不會看到他臉上焦慮不安的神情。她經過幾間農舍,朝教堂走去。最後來到山坡旁臨街矗立著的一棟樓房前面。
底樓的視窗透出燈光,她隔著窗簾也能看見亮光。但此刻整個街上卻空無一人。她忐忑不安地立在窗戶下面,朝冰涼的手指上呵氣取暖。她一直覺得,把菲利普·拉什利叫出來是整個計劃中最不靠譜的一招,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他肯定過一會兒就要上床睡覺了,不會給他們今晚的行動添麻煩。雨點劈頭蓋臉地打在她身上,她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孤單無助、不知所措。
突然她聽到頭頂上方的窗戶開啟了,嚇得連忙把身子緊緊貼在牆上。她還聽到有人把肘支在窗臺上,發出沉重的喘氣聲,接著傳來咔嗒咔嗒磕菸斗的聲音,菸灰掉下來,落到了她的肩上,然後是有人打了一個哈欠,並嘆了口氣。房間裡面還傳出椅子刮擦地面的聲音,挪椅子的人問了一句,窗邊的這個人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出奇的熟悉。「現在風是從西南方向吹來的。」她聽到戈多爾芬在說,「可惜呀,你還是沒有把船停在河裡。如果天氣繼續這樣,那早上他們開船可就麻煩了。」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沉默。朵娜只覺得自己的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她居然沒有想起戈多爾芬,他可是菲利普·拉什利的小舅子。一週以前,她還在戈多爾芬的家裡和他喝茶聊天呢。而現在他就在這兒,離她僅有三英尺之遙,還把菸灰磕到了她的肩膀上。
她想起了那個關於假髮的荒唐賭注,這才明白:法國人肯定早就知道戈多爾芬今晚會和菲利普·拉什利一起待在福伊鎮,在策劃奪船方案的同時,他還制訂了獲取戈多爾芬假髮的計劃。
想到這兒,她不禁暗自笑了,儘管心裡依然擔憂害怕,但為了自己的一個瘋狂賭注,一個男人寧願冒著生命危險,要說這種行為愚蠢,也是愚蠢得冠冕堂皇。這反而讓她更加愛他了。除了讓自己最初心動的緘默無語和善解人意,他竟然還會無視世俗的價值觀,擁有這種無法形容的瘋狂想法。
戈多爾芬仍靠在敞開的窗臺上,她聽到上面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和哈欠聲。她腦海中還在思忖他剛才說過的話。他提到船,說到想把船開到河上。突然靈光一閃,她的腦海中冒出一個點子來,憑此請船主上船就顯得合情合理了。就在此時,裡面那人又突然開口,窗子也一下就關上了。朵娜腦子裡念頭急轉,已經顧不上自己是否可能被抓了。今晚整個瘋狂愚蠢的行動讓她重新體會到了幾個月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快感,當時她可是置別人的流言蜚語於不顧,醉意朦朧地在倫敦街頭肆意嬉笑、任性胡鬧。
不過這次面臨的卻是真正的危險,不像以往,由於倫敦的天氣悶熱,讓人透不過氣來,哈利又總是纏著她,讓她心煩,於是只能想出惡作劇來打發漫漫長夜的無聊時光。她轉身離開窗子,走到門前,毫不猶豫地拉響了掛在門外的大鐘。
鐘聲立刻引起了一陣狗吠,接著傳來腳步聲和門閂拉開的聲音。令她大驚失色的是,戈多爾芬就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根小蠟燭,笨重的身軀把門道都堵住了。「你想幹什麼?」他怒喝一聲,「你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嗎?都快半夜了,大家都睡覺了。」
朵娜低著頭,避開燈光退了回去,似乎被他的一通怒喝給嚇壞了。「他們要拉什利先生過去。」她說,「他們讓我來請他。船長很著急,想趁現在風勢不大,將船移開。」
「是誰呀?」菲利普·拉什利在屋裡問道。幾隻狗一直叫個不停,在她腿上抓來抓去。戈多爾芬不停地把它們踢開。「下來,瑞恩吉爾,你這個畜生。退後,坦克雷德。」接著他說,「進來,小夥子,好不好?」
「不了,先生。我全身淋得像個落湯雞一樣。煩請您告訴拉什利先生,他們想請他到船上去。」說著,她抽身後退,他正低頭看她,眉頭困惑地皺在一起,好像她的樣子有點反常,讓他覺得奇怪。菲利普·拉什利又從屋裡不耐煩地喊道:「到底是誰呀?是丹·托馬斯家的小子嗎?從坡湖岸來?是不是小吉姆?」
「別搞得這麼匆匆忙忙的,」戈多爾芬大聲說著,一把抓住朵娜的肩膀,「拉什利先生有話問你。你是不是叫吉姆·托馬斯?」
「對的,先生。」朵娜回答,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他遞過來的這根救命稻草,「情況緊急。船長說請拉什利先生立刻上船,不能再耽擱了。船有危險。放開我,先生。我還要再去送個信。我媽病得厲害,我得趕緊請醫生去。」
可戈多爾芬仍抓住她的肩膀不放,他把小蠟燭湊近她的臉。「你頭上包的是什麼東西?」他問,「你是不是也病了,跟你媽一樣?」
「你們胡說八道什麼呀?」拉什利大聲叫道,來到門廳。「吉姆·托馬斯他媽都死了有十年了。是誰呀?船上出什麼事了?」朵娜使勁掙脫抓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奔過廣場,一邊朝船埠跑下去,一邊回頭叫他們動作快點。此時風越刮越緊,拉什利的一條狗追在她身後狂吠不已,讓她興奮得差點笑出聲來。
就在離船埠不遠的地方,她突然停住了腳步,躲在一家農舍的門道里。先前空無一人的梯子旁邊這會兒突然站了一個人,他的目光越過港口,正朝著河灣入口處眺望。此人手提一盞燈,她猜他肯定是鎮上的巡夜人,正在履行職責、巡邏守更,不過現在讓她覺得可惡的是,他竟然站在那兒不走了。他不走,她也不敢上前,反正皮埃爾·布蘭克看見巡夜人也會把小船划走的。
她躲在門道里望著那人,焦急地咬著指甲。他仍在朝港口那邊的河灣張望,似乎那兒有什麼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絲不祥的感覺悄悄湧上心頭,也許海鷗號的水手至今仍未能按計劃登船,他們仍在水裡苦苦掙扎,領頭的那人也和他們在一起。也許他們在船上遇到的抵抗比預想的要厲害得多,此刻他們正在拉什利的船甲板上大打出手,巡夜人聽到了這些聲音,便使勁地望著河灣。可她如今是愛莫能助。實際上,連她自己都可能引起了別人的疑心。她正這麼絕望地站在那兒,只聽到說話聲和腳步聲,從街道拐角處走來了拉什利本人和戈多爾芬,兩人都穿著遮風擋雨的厚外套,拉什利手裡還提著盞燈。
「嘿,這兒。」他喊道。巡夜人聞聲轉過身來,趕緊迎上前去。
「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小夥子從這裡跑過去?」拉什利問道,巡夜人搖了搖頭。「我沒看見。」他回答說,「可那邊有點不對勁,先生。您的船好像掙脫了浮筒。」
「怎麼回事?」拉什利說著朝船埠走去。戈多爾芬跟在後面,說道:「這麼看來那個小夥子還是沒有撒謊。」朵娜縮回門道。他們從她身邊走過,朝船埠走去,根本就沒有朝農舍這邊望上一眼。她躲在門後望著,他們都背對著她站著,就像巡夜人先前那樣盯著港口那邊看。戈多爾芬的斗篷在狂風中翻騰著,大雨從他們頭上傾瀉而下。
「看哪,先生。」巡夜人喊道,「他們把帆都張起來了,船長準是想把船開到河上去。」
「這傢伙是瘋了。」拉什利叫道,「船上的人才十多個,大部分人都在岸上睡覺。船沒開出去就得擱淺。去叫醒他們,喬,我們必須召集所有人手上船。該死的丹·托馬斯,這個沒用的廢物,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以為自己在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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