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色漆黑,萬籟俱寂。先前還吹著一點北風,但現在由於地處海岬的背風之處,連一絲風影也沒有了。只有帆索間不時發出一陣風聲,以及黑沉沉的水面漾起的一道漣漪,表明在離海岸一兩英里的地方,仍有微風吹拂。海鷗號停泊在一個小海灣邊緣,高聳的海崖,近在手邊——距離如此之近,連一顆小卵石都能扔到礁石上。但在夜色中,全都顯得影影綽綽,模糊不清。船已經悄無聲息地到達了指定地點。無人說話,也無人下達號令,船向下風處偏轉過來,下了錨。鐵鏈從墊著厚布的纜索放下時,發出一陣沉悶空洞的響聲。懸崖上築巢的數百隻海鷗一時被驚動,它們驚恐的叫聲從崖壁上傳送到海面。由於再沒有別的動靜,海鷗又漸漸安靜下來,於是一切復歸寂靜。朵娜倚靠在艉樓甲板的舷欄上,望著海岬,覺得這寂靜中有種異樣感,有種陌生感,彷彿他們無意中闖入了一個沉睡的國度,其中的居民被人施了魔咒,沉睡不醒,而他們靠岸驚起的這些海鷗則是哨兵,被人特意安排在此放哨報警。她又想到,這片鄉村以及這些懸崖,雖然是英國海岸的組成地區,但今晚它們對自己來說終究是敵對之地。她現在踏足的是敵人的領地,而此刻正在酣睡福伊港的居民,已經與她形同陌路。

海鷗號的水手們聚集在船中央。她可以看見他們肩並肩地站著,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從加入歷險至此,她才第一次產生了一絲怯意,一種女性特有的擔憂、恐懼。她可是朵娜·聖科倫,堂堂英國莊園女主人以及男爵夫人,竟然因一時衝動失去理智,把自己的命運與一幫布列塔尼人綁在了一起,而且自己對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們身為江洋大盜,是一夥亡命之徒。而領頭的那人對其身世隻字未提,自己卻無緣無故、荒唐可笑地愛上了他。如果靜下心來細細一想,整件事簡直令人羞愧得無地自容。今晚的行動還可能失敗,他和手下可能失手被擒。這夥人全都會受到不光彩的懲罰,由於自己和他們是攪在一起的,那麼不久之後,自己的身份也會曝光,哈利會火速從倫敦趕來。她可以想見,訊息將立刻傳遍全國,成為舉國上下的一樁驚天醜聞。會有粗俗下流的傳聞摻雜其中,哈利在倫敦的朋友會交頭接耳分享種種猥褻的談笑。哈利可能砰的一聲,對著自己腦門就是一槍,兩個孩子就成了孤兒,以後周圍的人們不會讓他們提起母親的名字,不會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跟一個法國海盜私奔了,就像幫廚女僕和一個馬車伕私奔了那樣。她低頭凝視著下面那些一言不發的海鷗號成員,腦海中浮想聯翩,快速閃過一幕幕畫面:自己在納伍閏那張舒適的大床、恬靜的花園,與孩子們一起無憂無慮的日常生活情景。她一抬頭,看見法國人正站在身邊,她不知道他從自己的神色中察覺了多少自己內心的秘密。

「下去吧。」他平靜地說道。她跟著他往下走,順從得就像馬上要接受老師懲罰的學童。她在心中考慮,要是他責備自己臨場怯懦的話,自己該如何辯解。船艙裡很暗,只有兩支蠟燭發出昏暗的光線。他走到桌旁坐下,她則站在他跟前,兩手背在身後。

「你現在意識到自己是朵娜·聖科倫夫人了。」他說。

「對。」她回答。

「剛才在甲板上,你希望自己最好平平安安地待在家裡,最好從來沒有看見過海鷗號。」

對此她沒有應聲。他說的前半句或許沒錯,但後半句大錯特錯。他們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是否所有戀愛中的女人,都會因為內心隱藏的兩種不同衝動而左右為難、備受折磨:一方面渴望丟開所有的矜持做作,勇敢地袒露心扉;另一方面又打定主意,絕不流露真情,一定要故作清高孤傲,寧死也不將內心深處的隱秘情感吐露半句。

她真希望自己能變成另外一個人,可以無憂無慮地吹著口哨,雙手插在褲袋裡,跟這裡的船長討論當晚行動的部署設想,或者他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自己心無掛念的人,而不是這樣一個令自己心生愛慕並渴望伴隨在其身邊的人。

她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怒氣:自己曾嘲笑所謂的愛情,對男歡女愛嗤之以鼻,在短短幾個星期之內,她竟會墮落到如此地步,變得脆弱不堪、讓人鄙視。他從桌旁起身,開啟艙壁上的儲物櫃,取出一瓶酒和兩隻杯子。

「如果一個人沒有受訓,」他說,「出發冒險時又腹內空空,心裡發虛,這並非明智之舉。」他把一隻酒杯斟了酒,空著另一隻酒杯,然後把斟滿酒的杯子遞給她。

「我等會兒再喝,」他告訴她,「等我們回來之後再喝。」

她這才注意到,門邊的餐具櫃上有個托盤,上面蓋著餐巾。他走過去,將托盤端到桌子上。裡面有凍肉、有面包,以及一片乳酪。「給你準備的。」他說,「趕緊吃吧,時間不多了。」他轉身到一旁的小桌邊,忙著研究起地圖來。她開始用餐,邊吃邊為自己在甲板上一時的猶豫動搖而感到慚愧。她吃了些肉,切了片面包和乳酪,喝完了他斟的那杯酒,心裡明白,自己將不再猶豫、不再害怕,先前的猶豫害怕是由於自己兩腳冰冷、腹內空空造成的。而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用他那種難以捉摸的方式揣摩到了自己的心情。

她把頭髮往後一甩,他聽到響動,轉過身來,含笑看著她。她報之以一笑,彷彿做錯了事似的滿臉緋紅,就像個備受寵溺的孩子。「覺得好多了,是嗎?」他問。「嗯,」她回答說,「你怎麼知道的?」

「身為船長理應瞭解這些事情。」他說,「再說船艙服務生不同於其他船員,應當先經過適當培訓之後才能參加海盜行為,要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現在我們來談正事。」他拿起剛才一直在研究的地圖,她發現上面畫的是關於這次在福伊港的行動方案,他將地圖攤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主要的停泊地點在這裡,是一個深水區域,在小鎮的對面。」他邊說邊在圖上指著,「拉什利的船會停在這兒,他的船一向都停在此處,就係在河灣入口處的一個浮筒上。」

行動圖上有個紅色的十字架標明瞭浮筒的位置。

「我會留一些手下的人在海鷗號上,」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和他們一起留在船上。」

「不,」她說,「一刻鐘以前我可能會願意,但現在不了,我不會待在船上。」

「你確定?」

「我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確定過。」

他在搖曳的燭光中低頭看她,她突然感到一陣欣喜,莫名其妙地輕鬆起來,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哪怕他們會被抓住繩之以法,兩人都在戈多爾芬園林裡最高的那棵樹上吊死,那也值了,至少他倆曾經同生共死,一起冒險。

「就是說,聖科倫夫人又回到病床上去了?」他說。

「是的。」朵娜說著,移開目光,埋頭研究福伊港的行動圖。

「你看,」他說,「福伊港的入口處有個堡壘,有人把守,兩岸各有一個城堡,但城堡中無人守衛。雖然晚上黑漆漆的,但想划船進港也並非上策。儘管我對你的這位康沃爾同胞頗有了解,知道他很貪睡,可還是無法保證堡壘中的每個人都像他一樣,閉上眼睛任我出入。所以別無他法,我們只能選擇走陸路。」

他略微停頓,一邊輕輕吹起了口哨,一邊考慮著行動方案。「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裡,」他指著圖上距福伊港一英里左右的一個小海灣說道,「我計劃從這裡上岸,就從這片海灘。我們從一條崎嶇的小路爬到上面的海崖,然後沿著海岸內側往前走,來到一個河灣——和我們離開赫爾福德地區的那個河灣有點相似,只不過風景可能沒有那麼迷人。最後在這個河灣的入口,也就是正對著福伊鎮的地方,我們就能找到拉什利的船了。」

「你聽起來挺有把握。」她說。

「沒有把握就不當海盜了。你能攀巖嗎?」他問。

「如果你能借給我一條像你們那樣的長褲,我攀登起來就更順當些。」她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對她說,「那邊的鋪位上有皮埃爾·布蘭克的一條褲子,他原本是為聖徒節和懺悔日準備的,應該挺乾淨。你這就去試一下。他還可以借給你一件襯衣和一雙鞋襪。你不用穿外套了,外面晚上也很暖和。」

「我要不要用剪刀把頭髮剪短呢?」她問。

「這樣你看起來就更像一個船艙服務生了。不過,我寧願冒險被抓,也不能讓你這麼做。」他回答說。

他看著她,她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過了一會兒,她問:「我們到達河岸之後,怎麼上船呢?」

「等到了河灣之後,我再告訴你。」他說。

他伸手取過圖摺好,將它扔回儲物櫃。她發現他這樣做的時候,似乎在偷偷發笑。

「你要多久才能換好衣服?」他問。

「五六分鐘吧。」她說。

「那我走了。換好之後到甲板上來。你得找點東西把頭髮紮起來。」他拉開儲物櫃的一個抽屜,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根深紅色的腰帶,就是那晚他到納伍閏赴宴時圍在腰間的那根。「聖科倫夫人現在重操剪徑舊業,又開始喬裝打扮了。」他說,「不過這次可沒有什麼老婦人好讓你嚇唬了。」

說完他就走出了船艙,隨手帶上了門。大約十分鐘之後,她重新找到他,發現他正站在船邊懸吊著的舷梯旁。第一組人已經上岸,剩下的人全都在下面的小船上集合。她穿著皮埃爾·布蘭克的長褲朝他走去,略帶一絲拘謹,由於褲子不合身,褲管空蕩蕩的,那雙鞋又硌腳,但她只能默默忍受,誰也不會告訴。他打量了一番她,輕輕點了點頭。「像那麼回事,」他說,「不過如果有月光就矇混不過去了。」她仰頭衝他一笑,攀爬下去,和小船上的其他人會合。皮埃爾·布蘭克像猴子一樣蹲在船頭,看見她來了,他眯起一隻眼睛,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小船上發出一陣鬨笑,他們一個個面帶微笑地看著她,神情既尊重又隨意,一點也沒讓她覺得冒犯。她也報以一笑,倚在船尾的橫樑上,雙手抱膝,欣喜地發現自己行動起來方便利落,再無襯裙、緞帶的束手束腳。

海鷗號船長最後一個下來,他挨著她坐下,握住舵柄,其他水手彎腰划槳。小船疾速駛過小海灣,朝著後面的石灘前進。朵娜把手在水中放了一會兒,河水溫溫的,像天鵝絨般柔滑,岸邊的磷光忽閃忽滅,猶如天上的點點繁星。她在夜色中想到自己終於扮成了一個男孩,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這可是實現了自己多年的心願。回想小時候,每當看到弟兄們在父親的帶領下策馬而去,自己總是恨恨不平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連玩具娃娃也被她氣惱地扔在地板上。那時她是多麼渴望自己也能成為一個男孩子啊!船頭碰到了石灘,第一組人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們。他們上前推著小船的兩側,把它推出了水面。海鷗再次被驚起,有兩三對海鷗撲騰著翅膀,尖叫著騰空而起。

朵娜感覺到卵石在笨重的鞋子下面被踩得嘎啦嘎啦地響,甚至可以嗅到海崖上草皮發出的味道。接著這群人踏上了那條在海崖邊上像蛇一樣蜿蜒向前的小徑,開始攀登。朵娜咬緊牙根,穿著一雙不合腳的鞋子進行這樣的攀登可真不容易。她看到法國人就在自己身邊,他拉著她的手,兩人一起攀巖。她拼盡全力緊緊攥著他的手,就像一個小男孩緊緊攥著自己父親的手那樣。過了一會兒,他們停下來喘口氣。她回頭張望,只見停泊在海灣中的海鷗號露出模糊的輪廓,耳邊傳來輕微的划槳聲,送他們上岸的小船悄悄地劃了回去。海鷗又安靜了下來,此刻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水手們往上攀登時發出的沙沙作響的腳步聲和下面海水拍打堤岸所發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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