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繼續前進,你還撐得住嗎?」法國人問道。她點點頭,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緊,她背上和肩上都有點緊繃繃的感覺。她既興奮,又有點不好意思,心想,這可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從他手上傳來的力量讓她感覺很舒服。爬上海崖之後,前面還要攀行不少路程。道路崎嶇不平,幼蕨齊膝,他繼續在前面領著她走。船員們排成扇形在曠野上分散前行,因此她不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她心裡想,他自然已經仔細研究過地圖了,他的這些手下肯定也這樣做足了準備工作,無論是他還是這些手下,他們的腳步都沒有半點遲疑,也沒有人停下腳步來辨認方向。但一路上,那雙大小不合適的鞋子不停地硌腳,她知道,自己的右腳跟上已經磨出了一個錢幣大小的水泡。
他們穿過一段用作公路的馬車道,接著又開始下行,最後他鬆開了她的手,搶先幾步走在她前面,她則像影子一樣緊隨在他的身後。她曾恍惚覺得左邊有條河,可轉眼又不見了蹤影。他們先是躲在一排樹籬下行進,隨後又往下,從蕨類、灌木叢和荊豆當中穿行而過——空氣中瀰漫著暖暖的荊豆香氣,聞起來像蜂蜜一樣香甜。最後來到傍水而生的一處濃密的矮樹林,前面有一片狹長的海灘和一條河灣,這條河灣通往一個港口,港口後邊就是一個小鎮。
他們在樹木的遮掩下坐著等候。片刻之後,船上的其他同伴先後趕到,夜色中一個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快步前來。
海鷗號的船長低聲清點他們的名字,他們一一回應。確認他們全都到齊之後,他開始用朵娜聽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講話。他朝河灣的方向望去,用手指點著。朵娜依稀看見一條泊船的輪廓,在水中搖擺著。此時河水剛開始退潮,船頭對著上游的方向。
帆索上高懸著一盞錨燈,此外再無絲毫人跡。對面水域不時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是泊船撞擊浮筒發出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有些蒼涼、有些悲傷,彷彿此船已遭人遺棄,成為過時的古舊之物。過了片刻,傳來夾雜著一絲從港口沿河灣吹來的風聲,法國人聽到之後猛地抬頭,朝西邊的小鎮望去,眉頭也皺了起來,別轉頭來,迎著風向。
「怎麼啦?」朵娜輕聲問道。出於直覺,她突然意識到事情驟然出現了變故。他一時沒有回答,而是像頭野獸一樣嗅著空氣,隨後簡短地說道:「風向轉西南了。」
朵娜把臉轉朝風吹的方向,她也察覺到過去二十四小時中從陸地吹來的微風,現在轉變成從海上吹來。風中的氣味也有所不同,帶著濃濃的鹹溼味,而且是一陣陣吹來,速度很快。她想到了停泊在小海灣中的海鷗號和停泊在這條河灣中的小船,現在他們唯一的指望就只有潮水了,因為風已轉向,成了他們的敵對力量。
「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問。但他沒有回答,而是起身踩著滑溜溜的石頭和溼漉漉的海草,朝河灣旁邊的那片沙灘走去。其他人一言不發地跟著他走,一個個不停地抬頭看天,又朝起風的西南方張望。
他們全都站在沙灘上,目光越過河灣望向那條靜靜停泊著的小船。這時風向與落潮相悖,在水面翻起了強烈的波浪,纜索撞擊浮筒發出的沉悶聲也比之前更響了。隨後海鷗號船長走到一邊,朝皮埃爾·布蘭克示意一下。皮埃爾·布蘭克走了過來,站在那兒聽他吩咐,那猴子似的腦袋不時點幾下,表示理解了船長的意思。法國人交代完皮埃爾·布蘭克之後,走到朵娜身邊,說道:「我剛吩咐皮埃爾·布蘭克把你送回海鷗號去。」
她頓時覺得心在胸口怦怦直跳,全身發冷。「發生什麼事了?」她問,「為什麼要送我回去?」他再次仰頭看天,一滴雨落在他的臉頰上。
「天氣要和我們作對了。」他說,「海鷗號這會兒還處在下風處,我留在船上的那些人就要頂風起航、駛出港口了。你和皮埃爾·布蘭克還來得及趕回去,在他們起航前叫住他們。」
「我明白,」她說,「是天氣的緣故。天氣讓你很難把船開走。我不是指海鷗號,而是說這條船。你不再順風順水了。這就是你要我回海鷗號的原因,對嗎?怕萬一遇到麻煩。」
「對。」他說。
「我不走。」她說。
他沒有應聲。她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因為他又在朝港口方向張望。
「你為什麼要留下來?」他最後問道。他的嗓音中有什麼東西讓她心跳不已,但這次另有緣故,她想起了兩人一起垂釣的那個黃昏,他對她說「夜鷹」這個詞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嗓音,帶著同樣的溫柔。
她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不顧一切後果。「那有什麼關係呢?」她心想,「我們為什麼還要做戲,可能今晚,或者明晚,我們都會死去。有那麼多的東西我們將無法共同擁有。」她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和他一起眺望港口那邊,情緒激動,脫口而出:「噢,真該死,你明知我為什麼要留下來。」
她覺察到他轉過身來看著自己,又轉過身去,然後說道:「我要你離開,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都在心裡斟酌著詞句,要是他們單獨相處,倒沒有說話的必要,原本阻隔著兩人的羞怯倏然消失,就彷彿從未有過似的。突然,他笑了一聲,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說道:「那就留下吧。讓我們並肩作戰,你和我就在同一棵樹上吊死吧。」
他再次離開她身邊,又朝皮埃爾·布蘭克示意。皮埃爾·布蘭克一張臉笑開了花,這次指令改變了。此時雨點變得密集起來,天上烏雲堆集,西南風從港口沿著河灣陣陣刮來。
「朵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卻叫得那麼自然隨意,就像他一直這樣叫她一樣。「嗯,」她回應道,「什麼事,你想讓我做什麼?」
「沒時間耽擱了。」他說,「我們必須在風勢增強之前把船開走,但首先我們得把船主弄上船。」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覺得他簡直是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剛才風從陸地上吹來時,」他簡要地解釋說,「我們是有時間趁那些懶蟲還沒睡醒就把船開出福伊港的。但現在我們的船隻能逆風而行,甚至可能要把船從兩座城堡之間的狹窄航道當中拖過去。菲利普·拉什利在船上就會省事不少,不然他在岸上會把所有人都叫醒,在我們經過堡壘時還會對著我們的船頭開炮。」
「這樣做有點孤注一擲吧?」她問。
「這事本身就只能孤注一擲。」他回答道。
他低頭看她,臉上帶著笑容,彷彿這是小菜一碟,他什麼也不在乎。「你想不想小小地冒次險?」他問。
「沒問題,」她回答說,「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想要你和皮埃爾·布蘭克一起去弄一條船。」他說,「你們沿著這條河灣朝港口走,一會兒就會看到山坡上有些農舍和一個小船埠。船埠邊繫泊著一些小船。我要你和皮埃爾·布蘭克隨手去弄一條小船出來,劃到福伊鎮,然後上岸去找菲利普·拉什利。」
「好的。」她說。
「他家很容易找。」他說,「就在教堂旁邊,正對著船埠。你從這兒就能看見船埠,上面有盞燈。」
「好的。」她說。
「我要你告訴他,說船上有急事,要他立刻上船。隨便編個藉口,想怎麼說都行。不過要躲在暗處。在暗處你馬馬虎虎還像個船艙服務生,但一到燈光下面準得露餡,被人看出是個女的。」
「要是他不願意上船呢?」
「他不會不願意,只要你夠機靈的話。」
「要是他起了疑心,把我扣下了怎麼辦?」
「那我會對付他的。」
他朝著水邊走去,手下的人緊隨其後。她突然醒悟為什麼他們全都不穿外衣、不戴帽子,知道了他們為什麼要脫下鞋子,用一根繩子穿過鞋釦吊在脖子上了。她朝那條船望去,船在河灣裡左右搖擺,將錨纜拉得緊繃繃的,錨燈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風中飄搖不定。而船上的水手們睡得正酣。她在腦海中想象著那些襲擊者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爬上船。黑夜中,沒有槳聲,沒有船影,只見從水裡伸出一隻溼淋淋的手來,一把抓住錨鏈;接著艏樓上留下溼淋淋的腳印,溼淋淋的身影敏捷地蹲伏在甲板上;然後只聽到一聲低語、一聲呼哨和一聲被掐住喉嚨的低吼。
她沒來由地全身一顫,可能是她身為女人的緣故。他在水裡轉過身,笑著對她說:「去吧,別管我們,快走。」她照著他的話去做,高一腳低一腳地走過那些岩石和海草,個子矮小的皮埃爾·布蘭克跟隨其後,就像跟在她腳邊的一條狗似的。她一次也沒有回頭去看河裡的情形,但她知道他們正朝著那條船游去,此刻風颳得越來越猛,潮水流得越來越急。她揚起臉來,這時雨水從西南方向傾瀉而來,下得又密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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