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左右,朵娜走上甲板,發現船又改變了航向,正朝著海岸前進。
海岸遠在天際,若隱若現,猶如一縷雲煙。一整天他們都待在船上,在海峽中間航行,周圍看不到任何別的船隻。海風強勁,吹了整整十二小時,讓海鷗號如同一隻生靈,在海面不停地晃動傾斜。朵娜知道,他們的計劃是要在看不見陸地的海上逗留至黃昏,到了晚上,海鷗號就在夜幕的掩護下悄悄駛向海岸。因此白天只不過是在打發時光,當然,如果湊巧遇到某艘載貨上行的商船,也許能順便劫掠一番。但他們並沒有碰到這樣的船隻。水手們在海上度過了漫長的一天,一個個變得生龍活虎,想到即將到來的冒險,以及夜晚可能發生的種種不測的危險,他們全都興奮異常。大家彷彿著了魔,興致高昂,就像即將匆匆踏上探險之旅的頑童。朵娜倚在艉樓甲板的舷欄上望著他們,只聽見他們又唱又笑,相互開著玩笑。過去從沒有女人和他們一起出海,這次有幸與佳人同舟,讓水手們有了一種極為特別的感覺,他們都心照不宣地大獻殷勤,不時朝她張望一眼,衝她一笑。
就連天氣也頗具感染力。溫暖的陽光、清新的微風和湛藍的海水,這一切讓朵娜產生了一種荒唐的想法,希望自己能成為水手中的一員,去擺弄纜索滑輪,或爬上高高的斜桅調整風帆,去操縱舵輪的方向。浪花不時飛上甲板,濺在她的手上和臉上,打溼了她的長裙,可她並不在乎,因為太陽很快就會把衣服曬乾的。她在舵輪的背風處找了塊乾的甲板,像吉卜賽人一樣盤腿而坐。她將披巾塞在腰帶裡,秀髮被吹亂了,隨風飄揚。到了中午,她覺得自己飢腸轆轆,這時從船頭飄來熱騰騰的烤麵包和濃濃的黑咖啡的味道。不一會兒,她就看見皮埃爾·布蘭克登梯而上,來到艉樓甲板,手裡託著一個盤子。
她從他手裡接過盤子,又對自己表現得這麼迫不及待有些不好意思。而他呢——滑稽而又隨意地衝她眨眨眼,同時他把兩隻眼睛往上一翻,還用手揉著肚子,逗得她笑出聲來。
「先生一會兒直接過來。」他這樣通知她,並笑了起來,彷彿知曉其中的秘密。她心想,這些人怎麼都跟威廉一樣,盡把他倆往一塊兒想,怎麼都把這看作是一件自然而然、美好開心的事情。
她埋頭狼吞虎嚥地吃起了麵包,切下了一大塊黑色的麵包皮,裡面黃油、乳酪以及生菜心都有。過了片刻,她聽到身後響起了腳步聲,抬頭一看,發現海鷗號的船長正低頭看著自己。他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拿過一條麵包。
「船現在不用人照看,」他說,「不管怎樣,今天的天氣很適合航行,這一天船都不會偏航,只要偶爾調整一下舵輪就行了。給我些咖啡。」
她把熱氣騰騰的咖啡倒入兩隻杯子。兩人都大口地喝起來,透過杯沿注視著對方。
「你覺得我這條船怎麼樣?」他問。
「我覺得它簡直有靈性,根本就不像一條船。我從來都沒有這麼興奮過。」
「這也是我剛開始當海盜時,它給我的最初感覺。乳酪的味道如何?」
「乳酪的味道好極了。」
「你沒有感覺不舒服吧?」
「我從來都沒有這麼精神過。」
「那就儘量多吃些,因為今晚就沒什麼時間來吃東西了。要不要再來一片面包?」
「好的。」
「白天會一直颳風,但晚上風力會減弱。我們得沿著海岸悄悄航行,充分利用潮水的力量。你現在高興嗎?」
「高興……為什麼問我這個?」
「因為我也覺得高興。再給我來點咖啡。」
「船員們今天都很興奮。」她說著拿起咖啡罐,「是因為他們今晚有行動,還是因為他們又出海了?」
「兩種原因兼而有之。他們興奮也是因為你的緣故。」
「為什麼跟我有關係呢?」
「你給他們帶來了額外的刺激。有你在,他們今晚行動起來會格外賣力。」
「那你以前為什麼不帶女人上船呢?」
聽到這話,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嘴裡滿是麵包和乳酪。
「我忘了告訴你,」她說,「那天戈多爾芬說的話。」
「他說什麼了?」
「他說鄉下出現了一些難聽的傳言,是關於你船上的這些水手的。他聽說有婦女遭受不幸。」
「遭受什麼不幸?」
「我也是這麼問他的。他的回答讓我差點笑岔了氣,他說他擔心有些農家婦女已經落入你們這些該死的渾蛋手中,併為此痛苦不堪。」
「我懷疑她們到底痛苦了沒有。」
「可不是嘛。」
他繼續咀嚼著麵包和乳酪,不時地抬頭檢查船帆的風向。
「我的手下從不對你們英國婦女強行非禮。」他說,「相反,通常問題是:你們的婦女不讓他們安寧。如果她們覺得海鷗號就停在附近,她們就會溜出農舍,在山嶺上轉悠、尋人。據我所知,就連忠厚老實的威廉都是這麼陷進去的。」
「威廉可是舉止文雅、很有紳士風度的。」
「我也一樣,我們都一樣。但被人纏著有時讓人挺尷尬的。」
「你忘了,」她說,「那些農家婦女覺得自己的男人木訥乏味、不解風情。」
「那她們就該調教一下自己的男人,讓他們更懂情趣。」
「英國的莊稼漢在談情說愛方面可不行。」
「這我也聽說過。但情況肯定可以改善,只要加以引導。」
「一個女人自己也不懂,又沒人教過,她拿什麼去引導自己的男人?」
「她總會有這方面的直覺吧?」
「光靠直覺有時還是不夠。」
「那我只能對你們的農村婦女深表同情了。」
他用肘支著身子,在長外套中掏出一支菸鬥。她看著他在菸斗中裝滿深褐色的氣味刺鼻的菸葉,應當和放在自己臥室的那罐菸葉一樣。過了一兩分鐘,他手拿煙管,開始吞雲吐霧。
「我曾說過,」他開口說道,兩眼望著桅杆,「法國人以風流出名,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不可能我們在海峽這邊的法國人個個風流不羈,而你們在海峽對岸的英國人全都不解風情。」
「說不定是我們英國氣候中的某些因素限制了人們的想象力?」
「這跟氣候毫不相干,跟種族也扯不上關係。在這種事情上,男人也好,女人也罷,要麼生來就善解風情,要麼就是榆木疙瘩、永不開竅。」
「那麼,假如兩人結婚了,其中一方善解風情,另一方卻不開竅呢?」
「那這種婚姻註定非常枯燥乏味,而且我相信,大多數婚姻都是這樣。」一縷煙飄過面前,她抬頭一看,他正衝著她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她問道。
「因為你剛才說話時表情那麼嚴肅,就好像是要寫一篇探討夫妻雙方個性矛盾的論文。」
「說不定等我老了,真會寫呢。」
「聖科倫夫人一定要對所寫專題頗有研究才行,這是寫任何論文的基本要求。」
「我可能對此確實頗有心得。」
「可能是這樣。可要讓論文完整,你最後得加上一句關於夫妻性格相容的結論。要知道,有時生活中確實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個男人找到了一個可以滿足其所有夢想的女人。兩人心心相印,患難與共,至死不渝。」
「但這樣的美滿婚姻並不常見。」
「對,機會很小。」
「那我的論文只能不完整了。」
「這對讀者而言是個遺憾。對你本人而言更是遺憾了。」
「是啊。不過除了你所說的相容性問題,我還想用一兩頁的篇幅寫寫為母之道。在這方面,本人堪稱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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