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嗎?」

「是的。你可以問威廉。他最清楚了。」

「如果你堪稱做母親的楷模,那為何此刻你會盤腿坐在海鷗號的甲板上,頭髮凌亂,與一個江洋大盜大談婚姻中的奧秘呢?」

這次輪到朵娜放聲大笑了。她用手攏了攏凌亂的頭髮,用衣服上的一根飾帶把耳後的頭髮紮起來。

「你知道聖科倫夫人此刻在幹什麼嗎?」她問。

「願聞其詳。」

「此刻她正躺在床上,發燒、頭疼、胃部不適,除了忠心耿耿的僕人威廉,她誰都不讓進屋。威廉會不時給她送去葡萄,讓她清熱消火。」

「我真為這位夫人感到難受,要是她臥病在床仍然思考著夫妻性格不相容的問題,那我就更難受了。」

「她不會這樣做的,她腦子清醒得很。」

「如果聖科倫夫人真的腦子清醒,那為何她要在倫敦假裝蒙面大盜,還像男人一樣穿著長褲?」

「因為她心有不甘,因為她憤恨不平。」

「為什麼她會心有不甘、憤恨不平?」

「因為她覺得自己生活得一塌糊塗。」

「發現自己生活得一塌糊塗,於是就想選擇逃避?」

「是的。」

「如果聖科倫夫人現在臥病在床、輾轉反側,悔恨著自己的過去,那如今甲板上坐在我身邊的這位女士又是何許人也?」

「她只是一個船艙服務生,你手下最不起眼的一個。」

「這個船艙服務生胃口好得出奇,將乳酪全吃完了,還吃掉了大半個麵包。」

「真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吃完了。」

「我的確吃完了。」

他含笑看著她,她忙把目光移開,唯恐他看出自己的心思,覺得自己任性。雖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確任性,但對此她並不在乎。過了片刻,他在甲板上磕著菸斗,問道:「想不想開船啊?」

她轉頭看著他,眼裡閃著激動的神色。

「我能行嗎?船不會讓我開沉了吧?」

他笑了,站起身來,將她一把拉起,兩人一起朝船舵走去。走到那兒,他跟舵手說了點什麼。

「我該怎麼做呢?」朵娜問道。

「你雙手握住手柄——就這樣。讓船保持在航道上——就這樣。別讓船偏離得太遠,否則前帆會逆風的。你是不是感覺腦後有股風?」

「對。」

「保持這個位置,別讓風吹到你的右頰上。」

朵娜站在舵輪旁,雙手握住手柄。過了片刻,她感覺船身上揚了一下,整艘船充滿了活力,在遼闊的海面劈波斬浪、疾速行進。海風在船索、桅杆間呼嘯而過,頭頂上方狹長的三角帆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巨大的方形前帆彷彿有靈性,在帆索上鼓滿張起,拉得緊繃繃的。

下面的甲板中央,水手們發覺舵手易人了,他們用胳膊肘彼此輕推示意,指指點點的,衝她大笑起來,用她聽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大聲交談。而船長站在她的身邊,雙手深深地插在那件長外套的口袋裡,吹著口哨,兩眼巡視著前方的海面。

「看來有一件事,」他最後說道,「是我的船艙服務生能憑直覺完成的。」

「哪件事?」她問道,頭髮被風吹到臉上。

「她可以開船了。」

他邊說邊笑,接著走開了,留下她一個人操縱海鷗號。

朵娜掌了一個小時的舵,心裡就像詹姆斯拿到新玩具一樣興奮不已。最後,她累得手臂痠麻,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替下來的那名舵手。他正站在舵輪旁邊看著自己,笑得合不攏嘴。見她示意,舵手上前重新掌舵,她就走了下去,來到船長的艙間,躺在他的鋪位上睡著了。

當她再次張開眼睛時,看見他走了進來,在桌子旁埋頭檢視各種圖表,在一張紙上寫寫算算的。她肯定又睡著了,因為等她再度醒來時,船艙裡已經空無一人,她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腳,就走到了甲板上,同時不好意思地感覺自己又餓了。

當時已是七點,法國人自己在掌舵,把船朝海岸駛去。她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他身邊,望著天際若隱若現的海岸。

片刻之後,他對手下喊出一聲號令。這些水手身手敏捷,像猴子似的雙手交替,快速爬上帆索,緊接著朵娜看到巨大的方形頂帆松垂下來並摺疊收攏,被他們收卷在帆桁上。

「當在船上可以望見陸地時,」他告訴她,「陸地上的人們最先看見的就是船的頂帆。現在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我們可不希望被人發現。」

她眺望著遠方的海岸,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心怦怦直跳,就像他以及他手下的那些水手一樣,她也沉浸在即將進行一場超級冒險的興奮中。

「我相信你們會幹出非常瘋狂的傻事來。」

「是你告訴我說想要戈多爾芬的假髮的。」他回答道。

她用眼角餘光,看到他還像上次與她一起釣魚時一樣,非常冷靜,說話的聲音平和鎮定,讓她為他著迷。「那又如何?」她問,「你打算怎麼做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喊出另一道口令,又有一張船帆收捲起來。

「你認識菲利普·拉什利嗎?」他過了一會兒才問。

「我聽哈利說起過他。」

「他娶了戈多爾芬的妹妹——不過這是題外話了。菲利普·拉什利正在等一艘從印度群島過來的商船。這訊息傳到我的耳朵裡時太晚了些,不然我會設法事先截住它。照情形推算,這艘船是在最近這兩天才剛剛進港。我的計劃是把停泊在港口的船奪過來,我們的人上去,然後將船開到海峽對岸去。」

「可要是船上的人手比你們的人手還多呢?」

「我一直在冒險做這種事情。關鍵是要出其不意,我在這方面可是百戰百勝。」

他低頭看她,見她滿臉困惑地皺著眉,還聳了聳肩,彷彿真把他當成瘋子似的,不由得樂了。

「你以為我在幹什麼?」他說,「我把自己關在船艙裡籌劃,難道就是賭運氣嗎?我在河灣裡休閒放鬆時,我的手下可沒閒著。有的就在鄉間四處活動,就像戈多爾芬告訴你的那樣,但並不是要讓婦女受苦。受苦只是小事一樁。」

「他們會說英語嗎?」

「那當然。所以我才特意挑選他們來幹這項工作。」

「你辦事極為謹慎細緻。」她說。

「我痛恨辦事沒有效率。」他回答道。

海岸線漸漸分明起來。他們正駛向一個大海灣。她放眼往西望去,片片白色的沙灘逐漸灰暗起來。船正往北行駛,駛向一個黑黝黝的海岬,那兒似乎既沒有河灣,也沒有水塘可以泊船。

「你不知道我們要往哪兒去吧?」他問。

「不知道。」她回答道。

他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一邊輕輕吹著口哨,一邊看著她。她不得不移開目光,知道目光已經洩露了心裡的秘密,而他也一樣。他們就這樣在無言中盡訴衷腸。她的目光掠過平靜的海面,朝海岸望去。晚風送來陸地的氣息,裡面有崖壁上餘熱未盡的青草、苔蘚以及樹木的氣息,還有被烈日暴曬了一整天之後的沙灘所散發出來的熱氣。她明白,這就是幸福的滋味,就是自己一直期盼的生活。不久他們就將面臨危險,體驗興奮刺激,甚至可能經歷廝殺。但這一切過去之後,他們就會歡聚一堂,營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其他的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們可以相互給予,給予對方那份可愛迷人,那份恬靜平和,除此別無所求。過了一會兒,她把雙臂高舉過頭,回頭望著他,笑吟吟地問道:「那我們是往哪兒去呢?」

「我們是去福伊港。」他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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