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得看夫人賭的什麼了。」

「當然賭的是我會不會暈船了。不然,你以為我賭的是什麼?」

「對不起,夫人。我剛才一時想岔了。對,我相信您會贏的。」

「我們只賭了這一件事,威廉。」

「果真如此,夫人。」

「你好像不太相信。」

「兩人一起出行,夫人,其中一個是像我主人那樣的男人,另一個是像我女主人這樣的女人,這不由讓我覺得,會有各種可能性出現。」

「威廉,你太放肆了。」

「冒犯了,夫人。」

「而且,你滿腦子法國人的思想。」

「那得怪我母親,夫人。」

「你別忘了,我嫁給哈利爵爺已經六年了,身為一雙兒女的母親,並且下個月就要滿三十了。」

「恰恰相反,夫人,這三點我時刻牢記於心。」

「那你太讓我吃驚了,我對你無話可說。快開門,讓我到花園去。」

「遵命,夫人。」

他開啟百葉窗,拉開厚重的窗簾。有什麼東西在窗子上撲騰,想尋找出口逃出去。威廉把門一開,一隻被卷在窗簾褶皺中的蝴蝶振翅飛向天空。

「又一個逃避者出逃了,夫人。」

「對的,威廉。」她莞爾一笑,站在門口,呼吸著早晨清涼的空氣。抬起頭,只見一道灰白的曙光已悄然出現在天際。「再見了,威廉。」

「再見,夫人。」

她拽緊包袱走過草坪,頭上兜著披巾,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整座宅院還沉浸在夢鄉中,其灰黑的輪廓顯得堅實、安全,而威廉站在視窗守衛著。她向他揮手告別,然後跟著皮埃爾·布蘭克走了。皮埃爾·布蘭克眼神中透露出歡快的神情,一張黝黑的猴子臉,還戴著耳環。兩人穿過樹林,朝河灣裡的海盜船走去。

她不知怎麼的,總以為起航前會出現一片喧囂忙碌的混亂情景。但他們走近海鷗號,發現這兒一如既往地非常安靜。直到她從舷梯爬上甲板,四處張望,才意識到這艘船已經做好了起航的準備,甲板上乾乾淨淨的,水手們已經各就各位。

一個水手走上前來,低頭躬身向她行禮。

「船長要你到後甲板去。」

她沿舷梯朝著高高的艉樓甲板攀登。在上去的過程中,她聽到拖動纜索錨鏈的咔嗒聲、絞盤的轉動聲以及跑動的腳步聲。皮埃爾·布蘭克這位歌唱家,喊起了號子,霎時水手們低沉柔和的應和聲在空氣中響起。她轉過身來,倚靠著舷欄,觀看他們的行動。他們在甲板上不停跑動的腳步聲、絞盤發出的咯吱咯吱聲,以及水手們單調的號子聲,營造出一種詩意的氛圍,一種迷人的節奏,與清新的早晨以及冒險行為融為一體。

突然,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號令,清晰而又果斷。這時她才看到法國人,他站在舵手身邊,揹著雙手,臉上的神情嚴肅而又警覺。她覺得此時的他,與先前在河灣中陪自己釣魚的法國人判若兩人。當時他坐在小舟上,替自己整理魚線,後來又在小船埠上生火烤魚,他把袖子高捲過肘,幾綹頭髮滑落在臉上,遮住了眼睛。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貿然闖入者,是一個傻乎乎的女人,來到一群忙碌工作的水手當中。她一聲不響地遠遠站在一邊,靠著船上的欄杆,這樣就不會妨礙他。他不斷觀察著前方、上空、水面以及河岸的情況,繼續站在那兒發號施令。

這艘船緩緩啟動了,從山嶺吹來的晨風鼓起了船上的幾張大帆。在靜靜的水面,船宛如一隻幽靈,悄然駛出河灣,在航道近岸處不時擦著樹枝而過。他一直站在舵手旁邊,指引航線,留意著河灣堤岸的起伏變化。突然,寬闊的大河展現在了眼前。此時風從西面吹來,風力強勁,河面泛起一陣波濤。海鷗號猝遇強風,船身微微一側,甲板稍稍有些傾斜,同時一道水浪撲濺在舷牆上。東方開始破曉,天空灰濛濛的,隱隱現出一道亮光,預示著今天的天氣晴好。空氣中有濃重的海腥味,一股來自河口外寬闊海面的新鮮氣息撲面而來。於是船駛入河道,空中群鷗翻飛,追逐其後。

水手們停止了喊號,他們一個個站在船上眺望大海,臉上都露出了期盼的神情,彷彿經過太久的閒散懈怠之後,突然產生了一種渴望,一種突如其來的興奮。船駛過河口的防波提時,一個高高的海浪又飛濺出一陣水花。朵娜笑著舔舔嘴唇,嚐了嚐海水的味道。她抬頭一看,發現法國人已經離開了舵手,站在自己身邊。剛才的水花一定也濺到了他身上,他的唇邊有水沫,頭髮也溼了。

「喜歡嗎?」他問。她點點頭,仰面看他,笑了起來。他也微微一笑,朝大海望去。見他這樣,她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獲勝感,一種突如其來的心醉神迷。此刻她確信,他屬於自己,自己愛他。她對此早有預感,從一開始,從她最初走進他的船艙、發現他坐在桌邊畫蒼鷺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這種感覺。甚至可能在那之前,當她遙望天際的一艘船悄然駛向岸邊,她就預感到這種事情必然發生,什麼都阻止不了。她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心靈的一部分,他們原本就各自屬於對方。這兩個流浪者,這兩個逃亡者,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他們生來便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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