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法國人正在往釣魚線上穿蚯蚓,他抬頭一笑:「你動作倒是挺利索。」

「我身邊沒帶鏡子,不需要化妝。」

「你現在知道了,」他說,「扔掉鏡子之類的東西后,生活將變得如此簡單。」她踏進小船,站在他身邊。

「讓我來把蚯蚓穿在魚鉤上。」她說。

他遞給她魚線,扳動長槳,一邊順流划船,一邊看著她坐在船頭給魚線上餌。她雙眉微蹙,全神貫注地幹著,由於蚯蚓扭來扭去,魚鉤一下子紮在了她的手指上。她低聲詛咒著,一抬眼,看見他正衝自己大笑。

「我幹不了這活兒,」她氣呼呼地說,「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女人怎麼這麼沒用?」

「待會兒我來幫你弄吧,」他說,「等我把船再劃遠一點。」

「可問題不在這兒,」她說,「我希望自己能行。我不會洩氣的。」

他沒有應聲,而是輕輕吹起了口哨。見他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轉而望著頭頂的一隻鳥兒飛過,她也沒有再開口說話,重新專心地開始幹活。片刻後,就聽到她歡快地叫起來:「穿上了,瞧,我穿上了。」還拿起魚線給他看。

「不錯,」他說,「你長進不小。」說完就靠在槳上,讓船順水漂盪。

不一會兒,他們就漂了不少距離。他伸手搬出踩在她腳下的一塊大石頭,將一根長繩綁在上面扔了出去,就這樣給小船下了錨。兩人一起坐著,她在船頭,他在小船中間,手裡各自拿著一根釣魚線。

河面漾起輕輕的漣漪,不時有幾團青草順著落潮飄來,一兩片落葉夾雜其中。四周靜悄悄的。潮水輕輕衝擊著朵娜手裡那根溼漉漉的細線。她沉不住氣,不時拉起魚線檢視魚鉤,可蚯蚓仍掛在上面,只是線尾纏上了一束黑乎乎的海草。「你的魚線沉底了。」他提醒她。她往上拉了一截魚線,同時從眼角瞟了他一眼,發現他並沒有批評她釣魚的方式,根本不對她指手畫腳,而是繼續釣自己的魚,在那兒靜靜享受,怡然自樂。於是她將收上來的魚線又放了下去,開始觀察他下頜的線條、雙肩的輪廓以及兩手的形狀。她猜想,在等自己的時候,他肯定又像平時一樣在畫畫,因為在船尾的一些釣具下面,有一張紙,這會兒已經弄溼了,畫的是一群濱鷸,從泥灘上騰空而起。

她回想起一兩天前他給自己畫的那幅畫,完全不同於他第一次給自己畫的、後來被撕碎的那幅畫。新畫的這幅畫的是自己倚著船欄,看著皮埃爾·布蘭克逗趣地演唱一支奔放的歌曲時,忍不住歡聲大笑的情景。後來這幅畫被釘在船艙壁爐上方,畫像的下邊潦草地寫了個日期。

「你為什麼不撕了它,就像上次那樣?」她當時這樣問他。

「因為這是我要捕捉並記住的情緒。」他回答說。

「因為這和海鷗號船員的身份更相配吧?」

「也許是吧。」他回答說,沒有就此深談。而此時此地,他已經完全忘了先前的繪畫,在專心地釣魚。就在幾英里之外,有一群人在計劃著怎麼抓住他,將他處死。甚至很可能就在此時,尤斯迪科、彭羅斯和戈多爾芬的僕人們正在沿岸的村落裡逐一排查,盤問他的下落。

「你怎麼啦?」他輕聲問道,打斷了她的思緒,「你不想再釣了嗎?」

「我在想今天下午的情形。」她回答說。

「嗯,我知道,從你臉上看得出來。跟我說說吧。」

「你不能在這兒多待了。他們已經開始有了疑心。他們一直在談論這件事,得意揚揚地討論怎麼把你抓住呢。」

「我對此並不擔心。」

「我看得出,他們這次是很認真的。尤斯迪科看上去冷酷而又固執。他不是戈多爾芬那種自以為是的傻瓜。他一心想把你吊死在戈多爾芬家園子裡最高的樹上。」

「這倒不失為一種尊貴的待遇。」

「你這是在笑話我。你覺得我跟別的女人一樣,熱衷於飛短流長。」

「女人的通病是喜歡誇大其詞。」

「於是你就對她們不予理睬?」

「那你想我怎麼做呢?」

「首先我請求你得謹慎小心。尤斯迪科說過,當地有人知道你在這兒有一個藏身之處。」

「很有可能。」

「某一天,會有人把你出賣,這個河灣也會被包圍起來。」

「我對此早有準備。」

「你是怎麼準備的?」

「尤斯迪科與戈多爾芬告訴你,他們打算怎麼抓我了嗎?」

「沒有。」

「所以我也不會告訴你我打算怎麼避開他們。」

「你該不會是懷疑我要……」

「我什麼也不會懷疑,不過現在我懷疑你有魚兒上鉤了。」

「你這是在故意氣我。」

「絕對不是。如果你不想把魚兒抓上來,就給我魚線。」

「我當然想把魚兒抓上來了。」

「那就好。往上拉魚線。」

她不太情願地開始照辦,心裡有點生氣。可是,她突然感覺到魚鉤上傳來一陣拖拽的力量,於是趕緊加快動作,溼漉漉的魚線滑過她的腿部,落在兩隻光腳上。她回頭衝他笑道:「釣著了,我感覺到了,魚兒就在那兒,在魚鉤上呢。」

「別拉得太快,」他輕聲提醒她,「你這樣會讓它逃走的。輕一點,把它拖到船的這邊來。」

可她不聽。她興奮得站起身來,讓魚線先往下沉一沉,然後使出最大力氣往上猛拉。就在她看到銀白色的魚背露出水面時,這條魚突然發力,掙脫了魚線,往旁邊一躍,逃走了。

朵娜失望得大聲尖叫起來,轉身嗔怪地看著他。「我沒抓住,」她說,「魚逃走了。」

他抬頭看著她,放聲大笑,搖頭把遮住眼睛的一綹頭髮甩開。

「你興奮過頭了。」

「我忍不住嘛。那感覺太奇妙了。它在魚線上一拉一拉的。我太想把它抓上來了。」

「沒關係。說不定你還有機會。」

「魚線都亂成一團了。」

「把它給我。」

「不,我自己能行。」

他又拿起了自己的魚線。她則在船上彎下身子,將那團溼漉漉、亂麻似的魚線攤在膝頭。魚線纏繞在一起,亂成一團,死結無數,她使勁用手去解,結果弄得更糟,魚線反而纏繞得更厲害了。她瞄了他一眼,氣惱得蹙起了雙眉。他伸出手來,看都沒看,便接過繞成亂麻的魚線。她以為他會取笑自己,可他什麼也沒說,她便倚著船頭,看著他用雙手靈活地把又長又溼的魚線上的纏結一一解開。

日已西斜,此時天邊彩霞似錦,水面金光閃爍。潮水迅速回落,汩汩地流過船頭。

河流深處,一隻孤獨的麻鷸在泥灘上走動。過了一會兒,它騰空而起,低聲鳴叫著飛走了。

「我們什麼時候生火?」朵娜問道。

「等我們的晚餐到手之後。」他回答說。

「要是我們的晚餐到不了手呢?」

「那我們就生不了火。」

她繼續盯著他的手。她發現像出現了奇蹟似的,魚線重新變直,可以鬆鬆軟軟地團成一圈。他再次把魚線扔進河裡,將魚線的另一端交到她手裡。

「多謝了。」她說,聲音聽起來又輕又柔。她望著對面的他,發現他眼含笑意,笑得有點詭秘,不過她現在習慣他的這種笑容了。奇怪的是,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她知道那笑容跟自己相關,變得輕鬆起來,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興奮。

他們繼續釣魚。一隻烏鶇藏在對岸樹林裡,不時婉轉啼唱,聲音深沉悅耳。

她覺得,儘管他們並肩坐著,相對無言,但自己能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和恬靜。直到這一刻,由於這份靜謐、由於他的出現,她在內心深處曾一再掙扎、試圖擺脫的種種躁動和不安,才終於沉寂下來。她感覺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彷彿著了魔一般,被某種奇特的力量所控制,因為自己對這種寧靜的感覺非常陌生,自己一向生活在嘈雜躁動的亂象中。然而這種魔力同時喚醒了她內心深處的種種迴音,聽起來那麼熟悉,彷彿回到了一個自己心儀已久的所在,但由於不懂珍惜,由於造化弄人,或由於感覺遲鈍,自己一再錯失了這個地方。

她清楚,自己離開倫敦前來納伍閏,就是為了找尋這份平和恬靜,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在山水田園間只找到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這份平和恬靜的感覺才變得完整圓滿,正如此時此刻,或在他透析自己內心世界的時候。

她此時應當在納伍閏莊園和孩子們一起玩耍,或在花園中漫步,把花瓶插滿鮮花;而他留在河灣的船隻上。但得知他近在咫尺,她的身心就充滿了活力和溫暖,充滿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奇異感覺。

「這是因為我們都是逃避者的緣故,」她心想,「我們之間心靈相通。」她記起他初來到伍閏赴宴的那天晚上,所說的他倆有相同疤痕的話。突然,她發現他正在拉魚線,身子往前一探,肩膀挨著了他的肩膀,興奮地大聲叫道:「你釣到了嗎?」

「對,」他說,「你想把它拉上來嗎?」

「但這不公平,」她一臉羨慕地說道,「它是你釣到的。」他聽了大笑,將魚線遞給她,她把這條活蹦亂跳的魚兒拖到船邊,拎到艙板上。魚兒在那兒不停地蹦跳掙扎,結果纏在那堆魚線裡。她跪下身子,雙手抓住魚兒,弄得自己全身溼透,衣裙上滿是泥漿。她的鬢髮凌亂,幾綹髮絲滑落到了臉頰上。

「這條魚沒有我弄丟的那條大。」她說。

「逃掉的總是最大的。」他回答說。

「至少我抓住了這條魚,是我把它拉上來的,不是嗎?」

「對,你幹得棒極了。」

她還跪在那兒,試圖從魚嘴裡取出釣鉤。「哎呀,可憐的小東西,它快死了。」她說,「我弄疼它了,怎麼辦才好呢?」她轉過頭來看著他,滿臉苦惱的神色。他走過來,跪在她旁邊,從她手裡拿過魚兒,猛地一拉,取出了釣鉤。接著他用手指插進魚嘴用力一拉,魚頭便翻轉過來。這條魚掙扎了一會兒,就躺在那兒不動了。

「你把它弄死了。」她傷心地說。

「沒錯,」他回答說,「你不就是想讓我這樣做嗎?」

她沒吱聲。興奮過後,她這才意識到,他倆捱得這麼近,竟然肩並肩、手碰手。他臉上又悄悄浮現出那種詭秘的微笑,這讓她心裡頓時充滿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欣喜,充滿了一種放肆的、有失體面的熱切盼望,渴望能和他捱得更近,好讓他的嘴唇碰到自己的嘴唇,讓他的雙手撫摸著自己的後背。一時間她心動神搖,心中湧起的激情在熊熊燃燒,讓她幾乎不能呼吸言語。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河的對面,唯恐他從自己的眼睛中洞察一切,會因此鄙視自己,就像哈利和羅金罕姆鄙視天鵝酒館那些風塵女子一樣。於是她攏緊鬢髮、撫平衣衫,心裡知道這種愚蠢呆板的小動作肯定騙不過他的眼睛,只不過是給自己某種保護,不讓自己的所思所想暴露無遺罷了。

等心神略定,她回頭瞄了他一眼,發現他已經盤起了魚線,正在搖槳划船。

「餓了嗎?」他問。

「有點。」她回答道,聲音有點含糊,不太自然。

「那我們就來生火做飯吧。」他說。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河面上暮色漸起。由於水流甚急,他將小船划進河中間,好讓河水載著小船,順流而下。她在船頭蜷著身子,雙手託頤,盤腿而坐。

金色的霞光消失了,天色變得暗淡,神秘而又柔和,河水越發深邃。空氣中傳來苔蘚的味道、樹林中新長出的青草的味道和藍鈴花濃濃的苦澀氣味。他在河道中央划船之際,曾停槳聆聽,而她當時也轉頭向岸,第一次聽到一陣奇異的顫鳴聲傳來,那聲音低沉,略顯刺耳,雖然單調平靜,卻有一種迷人的魅力。

「是夜鷹。」他說著,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目光。就在這一瞬間,她知道他已經洞察了剛才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知道他並沒有因此而鄙視自己,他完全清楚並理解這種感情,因為他感同身受,懷有同樣熾熱的感情、同樣強烈的渴望。只因男女有別,他們便無法相互坦陳心跡。兩人都被一種奇特的矜持所束縛,除非時機來臨,那或許是在明天,或許是在後天,或者這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這可不是他們所能左右的。

他默不作聲,繼續沿著河流往前划船,不一會兒就劃到了河灣的入口。濃密的樹叢傍水而生,他們的小船朝著河岸漸行漸近,進了一條窄窄的河道,最後劃到了樹叢中的一小塊空地,那兒原本是個船埠。他停了下來,靠在槳上,問她:「就這兒?」

「好的。」她應道。他把船頭挨著鬆軟的泥土,兩人爬上了岸。

接著他把小船從河面拖了過來,取出刀子,跪在水邊把魚刮洗乾淨,回頭招呼朵娜生火。

她到樹下撿來一些乾枝,在膝上折斷它們。現在她的衣服也破了,皺巴巴的見不得人。她不禁暗自好笑,想到如果此時戈多爾芬夫婦看到自己完全就像一個四處流浪的吉卜賽女人,懷著和她們一樣的原始情感,不知要驚愕到何等地步呢,何況自己還是個叛國者。

她把樹枝一一堆好。他洗完魚,從水邊走了過來,跪在樹枝旁邊,用火石、火絨慢慢點著了火。起初只有一團小小的火苗,隨後火光漸亮。不一會兒,長樹枝噼噼啪啪地燃起來,兩人隔著火苗相視一笑。

「你在野外烤過魚嗎?」他問。她搖搖頭。他在樹枝下面的灰燼當中撥出一小塊地方,在中間放了塊扁平的石片,再把魚放在上面。他在褲子上擦了擦刀子,然後蹲在火堆旁邊烤起魚來。幾分鐘後,魚肉開始變得焦黃。這時他用刀子將魚肉翻轉到另一面,好讓它受熱得更均勻。河灣裡比外面的開闊河面更加昏暗,周圍的樹木在船埠上投下了長長的影子。暮色漸濃,天空透出一種光亮,那是仲夏時節特有的夜色,短暫而迷人,持續片刻之後便倏然而逝。朵娜望著他的那雙手,正忙著擺弄烤魚;又抬頭瞄了一眼他的臉,只見他一臉專注地烤著魚兒,眉頭微皺,跳動的火焰映紅了他的臉龐。烤魚的香味同時鑽進了他倆的鼻中。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把魚肉在燒得正旺的火堆中翻了個身。

等了一會兒,他覺得烤魚烤得差不多了,就用刀把它挑到一張樹葉上面。此時魚肉嗞嗞作響,噗噗地冒著熱氣。他將其一分為二,把其中一半撬到樹葉的一邊,然後笑著,抓起另一半魚肉開始吃起來。「可惜,」朵娜一邊說,一邊用刀叉起魚肉來,「我們沒帶什麼喝的。」他聽了站起身來,朝著水邊的小船走去。轉眼間就捧著一支細長的酒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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