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空氣窒悶,戈多爾芬勳爵鑑於夫人的身體狀況,叫用人關緊窗戶,拉上窗簾,給她擋住陽光。仲夏時節強烈的陽光會令夫人感到疲憊,而輕柔的空氣則會讓她業已倦怠的臉頰顯得更加沒有血色。她倚著靠墊躺在沙發上,和朋友寒暄聊天。客廳裡光線昏暗,賓客們一邊無聊地拉家常,一邊啃著鬆脆的餅乾,房間散發出陣陣熱烘烘的氣息。這就是戈多爾芬勳爵及其夫人的休閒方式。
「一次足矣,」朵娜心想,「絕無下次,不管是為了哈利還是出於禮節,我絕對不會再受人慫恿,前來拜見這些高鄰。」她彎下身,假裝對趴在身邊的一條小巴兒狗感興趣,將戈多爾芬強塞給她的那塊黏糊糊的蛋糕餵給了它。她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別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動作,更糟糕的是,主人又朝她走過來了,手裡拿著另一塊糕點遞來。她只能擠出一個迷人的笑容,躬身致謝,勉強把一團溼乎乎的食物塞進嘴裡。
「如果你能說服哈利捨棄倫敦的舒適生活,」戈多爾芬說道,「我們就可以經常進行這樣的小聚會了。鑑於內人目前的情況,舉辦大型宴會對她身體不利。但和幾個朋友聚一聚、聊聊天,就像今天這樣,對她有益無害。哈利不在,我深表遺憾。」說著,他環顧四周,似乎對自己的殷勤待客深感自得。朵娜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暗自把客廳裡的十五六個客人數了又數。這些客人相交多年,彼此熟而生厭,都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女眷仔細打量她的長裙,打量她放在膝頭擺弄的那雙嶄新的長手套,以及那頂長羽飄飄、遮住她右頰的帽子。而那些男士則目光呆滯地瞪著前方,像是坐在劇院的前排看戲似的。其中一兩個客人強打精神,裝出深感興趣的樣子,詢問她關於宮廷生活的情況,以及關於國王陛下尋歡作樂的訊息。好像她來自倫敦這一事實,便足以使她對國王的起居嗜好了如指掌。她討厭這種為了聊天而聊天的做法。其實,雖然如今她已抽身而退,但是隻要她願意,完全可以大談特談自己以前過的那種無聊輕浮的生活和矯揉造作、表面光鮮的倫敦世界。有服務生舉著火把,在滿是塵土的鵝卵石街道上躡手躡腳地走著;還有裝模作樣的青年浪子,在茶樓酒肆門口狂笑高歌;還有喧鬧作樂的醉酒場面,為首之人不學無術,目光陰沉,游離不定,臉上帶著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然而她絕口不談這些,而是說自己如何喜歡這兒的鄉村生活。「遺憾的是,納伍閏實在太過偏僻。」有人說道,「你過慣了倫敦的生活,準會覺得這兒冷清得瘮人。要是我們住得離你近一點兒就好了,大家就可以經常碰面了。」
「你真善解人意。」朵娜說,「您能這麼說,哈利一定感激不盡。不過呢,唉,去納伍閏的路實在太難走了。今天我過來就遭了很多罪。再說呢,你知道,我是個什麼事都要操心的母親,一雙兒女幾乎佔用了我全部的時間。」
她笑對眾人,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顯得誠摯而又單純。她口裡這樣應酬著,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將在格威克等候她的一葉小舟,艙板上堆著一圈圈的魚線,旁邊一個男子在悠閒等候,他的外衣扔在一邊,袖子高捲過肘。
「我覺得您真是膽識過人,」女主人嘆了口氣,說道,「敢一個人居住在那裡,丈夫又不在身邊。我丈夫要是白天出去一小會兒,都會讓我心緒不寧。」
「鑑於當前的情形,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朵娜低聲說道,她剛才差點笑出聲來,只是拼命抑制,才沒有說出聳人聽聞的話來。一想到戈多爾芬夫人病懨懨地躺在沙發上,痛切地思念她那鼻根長著一個惹人注目的可怕疣子的夫君,就忍不住想揶揄一番。
「鄙人猜想,納伍閏莊園必定是防衛嚴密吧,」戈多爾芬轉過身來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道,「最近外面出現了不少肆無忌憚的不法行徑。您的僕人都還可靠嗎?」
「絕對可靠。」
「這就好。不然的話,出於鄙人跟哈利的老交情,一定得派兩三個手下過去。」
「儘管放心好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那是您的想法。有人可不這麼想。」
說著,他看了一眼離自己最近的鄰居,就是那個在彭林有一個大莊園的托馬斯·尤斯迪科。此人長得唇薄眼小,一直在客廳的另一端盯著朵娜看。這時他走上前來,旁邊跟著來自特里戈尼的羅伯特·彭羅斯。「我想,戈多爾芬已經告訴了您,我們遭到了海盜的侵擾。」他突然開口說道。
「是一個來去無蹤的法國人吧。」朵娜笑道。
「他來去無蹤的日子長不了。」尤斯迪科說道。
「真的嗎?你們從布里斯托爾調來了更多計程車兵?」
他臉一紅,慍怒地看了戈多爾芬一眼。
「這次沒僱傭兵什麼事。」他說,「我本來從一開始就反對那麼做,但照例被他們否定了。不,這次我們準備自己解決這個外國佬。我相信我們的計劃會成功。」
「前提是我們可以聯合足夠多的人手。」戈多爾芬冷冷地說道。
「還得讓我們中最有能力的人擔任指揮。」來自特里戈尼的彭羅斯補充道。此話一齣,現場出現了一陣沉默。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懷猜忌。氣氛不知怎的變得有點緊張。
「後院起火,自亂陣腳……」朵娜低聲道。
「您剛才說什麼?」托馬斯·尤斯迪科問道。
「沒什麼。我突然想起了《聖經》中的一句話。但你們說的是關於海盜的事情。隻手難敵四拳,他肯定會被抓住的。你們計劃怎樣去抓他呢?」
「尚在醞釀中,夫人。當然目前無法透露太多,但我可以告訴您,想來剛才戈多爾芬詢問您僕人的情況也是基於同樣的考慮。我想提醒您,我們懷疑當地有人被法國人收買了。」
「您這樣說,可把我嚇壞了。」
「這種叛徒當然無可饒恕。如果我們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他們就會跟他一樣,全都得吊死。我們確信,這個法國人在這一帶海岸地區肯定有一個藏身之地。我們相信肯定有一兩個當地人知道這事,可他們守口如瓶。」
「你們有沒有徹底搜查一下?」
「親愛的聖科倫夫人,我們一直在這一帶嚴加查探。可是,您一定也聽說了,這個傢伙狡猾得像條泥鰍,法國人都這樣。他對這一帶地區瞭如指掌,似乎比我們還熟悉。但願您沒有在納伍閏周圍看到什麼可疑跡象吧?」
「什麼也沒看到。」
「從貴府可以眺望赫爾福德河,是嗎?」
「可以說景色極為壯觀。」
「那您就可以看見任何可疑船隻進出河口了,對嗎?」
「可以說是洞若觀火。」
「我不想嚇唬您,但您知道,這個法國人以前可能就利用了赫爾福德河,他將來還可能繼續這樣做。」
「您這可把我嚇住了。」
「我還得告訴您,他這種人是不會顧忌您的身份地位的。」
「您是說,他肆無忌憚?」
「恐怕是的。」
「他的手下都是極為殘暴的亡命之徒?」
「他們都是海盜,夫人,還是法國人。」
「那我可得采取最為嚴密的措施來保衛家園了。您說他們會不會吃人?我兒子還不滿兩歲呢。」
戈多爾芬夫人嚇得尖叫了一聲,開始不停地給自己扇風解熱。她的丈夫惱火地咂了一下嘴。
「冷靜些,露西。聖科倫夫人當然是在說笑而已。不過我得提醒您,」他轉向朵娜補充道,「這可不是件小事,我們不能大意。我認為本人對本地居民的財產和生命安全負有保衛責任。恕我直言,既然哈利沒有和您一起回到納伍閏,我對您的安危深表關切。」
朵娜站起身,伸出手來,「您真是太好了。」她說著,衝他嫵媚一笑。這是她的撒手鐧,只有在處理棘手問題時才會使用。「您的關懷,我會銘記在心。不過我向您保證,不用為我擔心。如有必要,我可以關門閉戶。再加上有在座的各位高鄰,」她的目光從戈多爾芬、尤斯迪科和彭羅斯的身上掠過,「我相信自己不會有事。三位如此辦事得力,如此英勇無畏,你們的言行舉止,可以說,充滿了英國人的風度。」
三人上前躬身吻手,她對他們每人都報以粲然一笑。「也許,」她說,「這個法國人已經離開了我們的沿海地區,永遠不會回來了,你們也就不必為此勞神費力了。」
「我們倒是希望如此,」尤斯迪科回答道,「但我們自認為還是對這個惡棍有所瞭解的。他一直這樣:最悄無聲息時,也就是他最危險最猖狂時。我們會再次聽到他的訊息,這用不了多久。」
「是的,」彭羅斯接著補充,「他會在我們最疏於防範時襲擊我們,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不過這將是他此生的最後一次表演了。」
「我有一個特殊的心願,」尤斯迪科慢慢說道,「就是能在太陽落山之前,在戈多爾芬園子裡那棵最高的樹上把他吊死。到時我會邀請在場的各位前往參觀的。」
「先生,你太殘忍了。」朵娜說道。
「您也會變成這樣的,夫人,如果您的財產被洗劫一空。那些畫像、銀器、餐盤,全都價值不菲啊。」
「但想想重新購置這些物品能給您帶來多大的樂趣啊。」
「本人恐怕對此不敢苟同。」他鞠了一躬,轉身離去,氣得滿臉通紅。
戈多爾芬陪著朵娜向馬車走去。「您剛才的話有些不合時宜。」他說,「尤斯迪科的家產差不多被搶完了。」
「我是出了名的,」朵娜說,「說話不合時宜。」
「當然,這在倫敦別人能體諒。」
「我看未必。這也是我從倫敦來到這裡的原因之一。」
他不解地看著她,扶她上車。「您的車伕行嗎?」他瞄了威廉一眼問道。威廉手持韁繩,獨自一人,連個男僕也沒帶。「完全勝任,」朵娜回答道,「我絕對信任他。」
「他看起來不太恭順。」
「對。可挺有趣,我喜歡他那張嘴。」
戈多爾芬臉色一沉,從馬車門前挪開身子。「我本週內要派人到倫敦送信,」他口氣冷淡地說道,「有什麼口信要帶給哈利嗎?」
「就說我很好,非常快樂。」
「我有責任告知他我對您的擔心。」
「請千萬別費心了。」
「此乃本人職責所在。再者,要是哈利回來,對我們會有莫大的幫助。」
「真難以置信。」
「尤斯迪科總愛作梗,彭羅斯又喜歡發號施令,我呢,只好在中間不停地充當和事佬。」
「您覺得哈利能當和事佬?」
「我認為哈利在倫敦是虛擲光陰,他應該回康沃爾照看自己的家產。」
「這麼多年來,這份家產沒人照看還不是好好的?」
「那得另當別論。事實上,我們現在需要爭取儘可能多的幫助。要是哈利知道了如今沿海地帶海盜猖獗……」
「我已經跟他提過此事了。」
「但我認為您對此強調得還不夠。只要哈利稍微想一想,納伍閏可能會遭到襲擊,他的財產可能會遭到洗劫,夫人的人身安全將受到威脅。那他在倫敦就不會待得下去。我要是他的話……」
「可惜您不是他。」
「我要是他,就絕不會允許您隻身來到西部。我們都知道,丈夫不在身邊,女人是會失去理智的。」
「她們失去的僅僅是理智?」
「我再說一遍,她們在危急時刻是會失去理智的。別看您現在覺得自己很勇敢,可真要是面對一個海盜,我敢說,您也會渾身發抖,嚇暈過去,就跟別的女人一樣。」
「我肯定也會嚇得發抖。」
「我在內人面前不便多說。她現在神經非常緊張,但我和尤斯迪科,都已聽說了一兩則不幸的傳聞了。」
「什麼傳聞?」
「女人,呃,不幸,諸如此類的事情。」
「遭受哪方面的不幸?」
「鄉民愚昧不化,他們什麼也不說。但據我們瞭解,好像附近村落的婦女遭到了這些該死惡棍的非禮。」
「要是深究此事是否屬於不智之舉呢?」
「何以見得?」
「你可能會發現她們其實根本就沒有受苦,相反,她們樂在其中,極為享受呢。駕車,我們走,威廉。」說完,聖科倫夫人坐在敞開的車廂裡欠身一笑,用戴著手套的手朝戈多爾芬爵爺款款一揮。
他們迅速駛過長長的林蔭道,只見平坦草坪上的孔雀、林苑中的鹿群一閃而過,馬車就這樣跑了出去,上了大道。朵娜坐在馬車中,取下帽子,一邊扇風,一邊看著威廉挺直的後背偷偷發笑。
「威廉,我剛才的表現荒唐至極。」
「我有同感,夫人。」
「戈多爾芬勳爵家熱得透不過氣來,他的夫人讓人關上了所有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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